前言
第一部　水晶寶山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第二部　百日行動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第三部　灰飛煙滅
　　廿一
　　尾聲

《戰爭猛犬》

弗．福賽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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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莫報告我的死訊，

　　或者為我的死哀悼，

　　莫將我葬在供人獻祭的墓地，

　　也用不著祭司把喪鐘敲，

　　不想讓任何人看見我的屍體，

　　也別為我出殯送葬。

　　莫在我墳頭上栽花植草，

　　我平生的心願，

　　便是讓世人把我忘掉。

　　──托馬斯．哈代

　　序幕

　　這是一個叢林簡易機場的夜晚，天上沒有星星，也不見一絲月光，只有非洲西部的黑暗，像溫暖而潮潤的天鵝絨一樣包裹著一群七零八落的士兵。雲層幾乎壓到了伊洛何樹的樹梢。等待中的士兵祈求雲層再停留得久一些，好遮住他們免受轟炸。

　　在機場跑道的盡頭，一架被打壞的老式ＤＣ─四飛機發出咳嗽般的聲音，左折右轉，摸索著向那些棕櫚樹葉鋪成的茅屋滑去。跑道指示燈引著它悄悄降落，那些指示燈為最後一次降落只亮了最後的十五秒鐘。

　　一架聯邦的米格─十七夜間戰鬥機呻吟著穿過夜空向西飛去。這架飛機可能是一個東德飛行員駕駛的；在過去的三個月裡，東德派了六個飛行員來代替害怕在夜間飛行的埃及人。它在雲層之上，從地面上是看不見的，就像機上的駕駛員也看不見地面的跑道一樣。它正在搜尋閃爍的著陸指示燈，可是指示燈滅了。

　　滑行著的ＤＣ─四上的駕駛員是無法聽到他頭頂上噴射機的嗚嗚聲的，他打開機燈，想看看自己正往哪兒滑行。這時，黑暗中一個無精打采的聲音喊道：「關上燈！」當駕駛員確定了自己的方位後，就熄滅了機燈，那架在他頭頂上的戰鬥機離它有幾英哩遠。南邊傳來一陣大炮的隆隆聲，前線的士兵終於潰敗下來，因為他們彈盡糧絕已經兩個月了，都紛紛扔下槍炮，跑進能躲藏的叢林中去。

　　停機坪上，一架「超級星座」運輸機已經降落在那兒，ＤＣ─四的駕駛員把飛機停在離它二十碼遠的地方，關上引擎，爬出機艙，走上機坪的水泥地。一個非洲人向他跑了過去，他們輕聲地談著。兩人穿過黑暗，向一群士兵走去，那群士兵黑乎乎的一團，正背對著那片黑暗的棕櫚林。當他們從機坪向士兵們走近時，那些士兵還一直三三兩兩的，等到那個駕駛ＤＣ─四的白人和一個士兵面對面地站著，他們才圍了上來。那個白人沒有見過這個士兵，卻知道有這麼個人，甚至在黑暗裡，僅藉著幾支香菸暗淡的微光，也能辨認出他想見而終於見著了的這個人。

　　那個駕駛員沒有戴軍帽，因此沒有行軍禮，而只微微頷首。以前他從未像這樣對一個黑人點過頭，他也無法解釋這是為什麼。

　　「我是范．克里夫上尉。」他操著帶南非白人口音的英語說。

　　那個非洲人點頭答禮，點頭時一簇濃密的黑鬍子刷著條紋偽裝的軍服前胸。

　　「在這樣的夜裡飛行很危險，范．克里夫上尉，」他冷淡地說，「再運給養來可有點兒遲啦。」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說話的腔調與其說像一個非洲人，倒不如說更像他曾經當過的英國公學的學生。范．克里夫覺得很不舒服，就像他許多次從海岸起飛穿過雲層飛行時那樣，心裡總是自問幹嘛要上這兒來。

　　「我不是運給養來的，先生。再也不運了。」

　　這一下又破了先例，因為他曾經發誓不喊這個人「先生」的，也不對任何一個「卡菲爾」人稱先生。不過，他在利伯維爾一家飯店酒吧裡遇見的雇傭兵說得對，眼前的這個非洲人是不同尋常的。

　　「那你來幹嘛？」那個非洲將軍輕聲地問，「也許是為了孩子？這兒的修女們想讓一些孩子坐飛機到安全地區去，可是慈善機關的飛機今晚不會再來了。」

　　范．克里夫搖了搖頭，他感到誰也不會看到他的動作。他覺得有些尷尬，幸虧黑暗遮掩了他的窘態。他四周的衛兵們捏緊了衝鋒槍，眼睛都盯住他。

　　「不，我是來接你走的，如果你想要離開的話。」

　　沉默了好一會兒。克里夫能感到這個非洲人透過黑暗正凝視著自己，當旁邊的人偶爾揚起香菸時，他看到對方一瞥時露出的眼白。

　　「我懂了，今晚是你的政府命令你上這兒來的？」

　　「不，」范．克里夫說，「是我自個兒的主意。」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那個滿面鬍子的腦袋，離著克里夫幾英呎向他點著頭，可能表示理解，也可能表示迷惑。

　　「我非常感謝，」那聲音說，「這一定是十足的旅行了。其實我有自己的交通工具，『超級星座』運輸機，我希望這架飛機能帶我離開這兒去流亡。」

　　范．克里夫覺得鬆了一口氣。但他心中無底，如果由他陪著一個非洲將軍飛回利伯維爾，會產生什麼政治影響。

　　「我等著你離開地面飛走。」他說，又點了點頭。他想伸出手去握對方的手，卻不知道該不該這樣做。他並不知道此時這個非洲將軍也和他一樣發窘。於是他轉過身，向自己的飛機走去。

　　他走了以後，這群黑人士兵又沉默了一會兒。

　　「幹嘛一個南非人，一個南非的白人要幹這樣的事呢？」其中一位閣員問那個將軍。當這群士兵的頭兒微微一笑時，他的牙齒閃著光。

　　「我想咱們是弄不明白的。」他說。

　　離停機坪遠一點的地方，也是在一叢棕櫚樹的遮蔽之下，有五個人坐在「流浪者牌」汽車裡，瞧著那個朦朧的人影從樹叢向ＤＣ─四飛機走去。五個人都不停地抽著菸。

　　「那一定是南非的飛機。」他們中的頭兒說，然後轉向身後蜷縮在汽車裡的一個白人說：「詹尼，去問問那個機長，能不能給咱們留個空兒。」

　　一個精瘦得像麻桿兒似的高個子男人從汽車後座下了車。和別的人一樣，他從頭到腳也穿著以綠色為主的叢林偽裝軍服，其上有棕色條紋。腳上穿著士兵穿的長統靴，褲管塞在靴子裡，褲帶上掛著一個水壺和一柄長獵刀，一支ＦＡＬ卡賓槍和三盤子彈夾背在肩上，彈夾裡都是空的。當他繞到汽車前面時，那個頭兒又把他喊住了。

　　「把卡賓槍留下，」他說，伸出一條胳膊去接槍，「詹尼，辦俐落點，嗯？因為咱們要是不坐那架破飛機離開這兒，過幾天就會被砍死的。」

　　那個名叫詹尼的人點點頭，扶正了頭上的貝雷帽，從容地向ＤＣ─四走去。范．克里夫甚至沒有聽見身後有膠底鞋走來的聲音。

　　「你好，先生。」

　　范．克里夫聽見這南非的荷蘭語，尋聲轉過身子，注意到了身後那個人的外形和高矮。甚至在黑暗中他也能看出那人左肩上的標記──黑白兩色的骷髏圖形。他小心翼翼地點點頭。

　　「你好，你是南非人？」

　　高個子男人點點頭。

　　「我叫詹尼．杜普里。」說著他伸出了手。

　　「我叫柯巴斯．范．克里夫。」飛行員說，和他握了握手。

　　「你上哪兒？」

　　「到利伯維爾。他們一上飛機我就走了。你呢？」

　　詹尼．杜普里露齒一笑。

　　「我有點兒難處，我和我的夥伴們有點兒難處。要是聯邦分子們發現了我們，我們就非被砍死不可。你能幫助我們離開這兒嗎？」

　　「你們有多少人？」范．克里夫問。

　　「總共五個。」

　　范．克里夫雖然是個空軍的雇傭兵，可對方也是個雇傭兵，因此毫不猶豫就同意了。亡命之徒有時是聲氣相通的。

　　「好吧，上飛機。不過要快。那架『康尼』一離開我們就起飛。」

　　詹尼點頭道謝，緩緩走回「流浪者」牌汽車，另外四個白人在車身周圍站成了一圈。

　　「好啦，不過咱們現在就得上飛機。」那個南非人說。

　　「好，把武器扔在後面，咱們去。」頭兒說道。於是，步槍和子彈夾都被乒乒乓乓地扔進了汽車後座裡。頭兒向坐在方向盤前的佩戴著少尉軍銜領章的黑人軍官彎過身去。

　　「再見啦，帕特里克，」他說，「恐怕現在就算結束了。把車開走，丟下它。埋好槍枝，在埋的地方做上記號。脫下你的軍服，到叢林裡去，懂嗎？」

　　這個少尉一年以前還是個才應徵入伍的小兵，他是憑著作戰能力，而不是平步青雲坐吃俸祿被提升的。他憂鬱地點點頭，接受了指示。

　　「再見，先生。」

　　四個雇傭兵一起說了聲再見，就向ＤＣ─四走去。

　　那個頭兒正要尾隨他們一起走，兩個修女焦急不安地從停機坪後面幽暗的叢林出來，向他走去。

　　「少校！」

　　雇傭兵回過頭來，認出了走在前頭的修女。他第一次遇見她是在幾個月前，那會兒這地區的仗打得很激烈，她主管一家醫院，而他當時被迫把整個醫院都撤走了。

　　「是瑪麗．約瑟夫姐姐？你在這兒幹嘛？」

　　年長的愛爾蘭修女拽住他那汙穢的上裝袖子，急切地說開了。他點了點頭。

　　「我盡力而為，我能做的還不止這些。」等她說完了他說。

　　他穿過停機坪向站在ＤＣ─四機翼下的南非飛行員走去，旁觀者看得見這兩個雇傭兵商量了幾分鐘。說完後，那個穿軍服的人又返身向等候著的兩個修女走去。

　　「他說行，不過你們要快，姐姐。他想盡快把飛機開走。」

　　「上帝保佑你。」穿白色修女衣的說，並且對她的同伴連忙吩咐幾句。那同伴向機尾跑去，開始登上通往艙門的短梯。年長的修女匆匆地跑回停機坪後一片棕櫚樹林的黑暗中，從那兒很快出現一排男人，每一個的手臂裡都抱著一包東西。走到了ＤＣ─四，他們就把那些包遞給守候在最高一級舷梯上的那個修女。她身後的副駕駛看見她把第一批的三個包一個靠一個地沿機身開始平放成排，便急急地去幫忙，接過從機尾下伸過來的那些手裡的包，傳到艙內去。

　　「上帝保佑你。」愛爾蘭女人悄聲說。從一個包裡流出的幾盎司綠色的排泄物粘到了副駕駛的袖子上。

　　「他媽的。」他罵道，可還是不停地幹著。

　　雇傭兵的頭兒一個人留在那兒，向「超級星座」瞥了一眼。一隊難民，主要是戰敗者頭兒們的親屬，正爬上機後的舷梯。藉著從艙門裡散射出來的朦朧的光，他看見了他想見的人。當他向飛機走近時，那個人正要上梯子，而別的被指定留下來躲進叢林的人正等著抽走梯子。其中一個對那個正要上飛機的人喊道：「先生，香儂少校來了。」

　　當香儂走近時，那個將軍轉過身來，甚至此時此刻他仍佯裝笑臉。

　　「香儂，你也想上來嗎？」

　　香儂走到他跟前，敬了個禮。那個將軍也舉手答和。

　　「不是的，謝謝，先生，到利伯維爾我們有別的交通工具。我只是想說聲再見。」

　　「是呀，仗打得夠長的。如今算是打完啦。恐怕是打完了，無論如何幾年內是不打了。我很難相信我的人民會永遠被奴役下去。順便問一句，你和你的同事根據合同拿到錢了嗎？」

　　「拿到了，謝謝您，先生。我們都是才拿到的。」那個雇傭兵回答。這個非洲將軍憂鬱地點點頭。

　　「好吧，那麼再見了。你已經盡力而為了，謝謝你。」

　　他伸出手去，兩人握了握手。

　　「先生，還有一件事，」香儂說，「我和我的夥伴坐在吉普車裡商議過了，如果什麼時候有……哦，如果您需要我們，只要打個招呼，我們都會來的。您只要招呼一下。我的夥伴們希望您明白這一點。」

　　將軍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今天夜裡可實在叫人吃驚，」他不慌不忙地說，「也許你還不知道哩，今天夜裡我的高級顧問和所有有錢的人都穿過火線巴結敵人去了。一個月內其餘的人大多也會學著這麼幹。謝謝你出了力，香儂先生，我會記住的。再見了，祝你幸運。」

　　他轉過身去，走上梯子，向「超級星座」燈光昏暗的機艙內走去，這時，恰好四個引擎裡的第一個發動起來了。香儂往後退了一步，向那個曾雇他服務一年半的人最後敬了個禮。

　　「祝您幸運，」他說，一半是對著自己說的，「您需要運氣。」

　　然後他返身向等候著的ＤＣ─四走去。

　　艙門關上了，引擎轉動起來，范．克里夫坐在這架停在機坪上的飛機裡等著。這時，他透過黑暗望見機頭衝下的「超級星座」轟隆隆地滑上跑道，從他眼前經過，終於飛了起來。兩架飛機上都沒有一點兒燈光，可是這個南非白人從道格拉斯式的飛機駕駛艙裡能分辨出「超級星座」的三個直尾翅。那架飛機突然消失在棕櫚樹林上空，向南飛去，進入迎來的雲層。這時，他才把載著一片哭泣嗚咽聲的ＤＣ─四慢慢滑向前方的起飛點。

　　當范．克里夫命令副駕駛打開機艙燈時，這架飛機已經飛了將近一個小時了。在這一個小時裡，飛機從一個雲堆躲進另一個雲堆，時而飛出藏身的雲堆，時而又迅速穿過低垂的高層雲，找到另一個更稠密的雲堆躲起來。它總是尋找雲堆藏身，不讓盤旋著的米格飛機在月光皎潔的夜裡發現自己。而當范．克里夫知道自己的飛機已經在海灣上空飛出很遠，機尾後的海岸離著它已有不少路了，他這才准許打開機燈。

　　機燈的燈光在他身後照出了一副不可思議的景象，這種景象彷彿是多雷【註：古斯塔夫．多雷（一八三二年─一八八三年），十九世紀法國著名版畫家、雕刻家和插圖作家。】的一幅基調比較陰鬱的畫。機艙的地上鋪著溼漬漬，汙穢難聞的毯子。一個小時以前，這些毯子是用來裹那些包的。那些包裡是四十個小孩，他們畏縮著，一個個形容枯槁，由於營養不良都脫了形，在機艙兩側一排排地扭動著身子。蹲著的瑪麗．約瑟夫修女從艙門邊站起身，開始在這些挨餓的孩子群裡走來走去。那些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前額上都貼上了一塊膠布，正好在頭髮下面一點。由於貧血，頭髮早就變成赭色了。膠布上都用原子筆給利伯維爾城外的孤兒院寫清了有關情況，如果身分不明的話，就寫一個姓名和號碼。他們不給戰敗者記載身分。

　　機艙後部，那五名雇傭兵在燈光下眨著眼睛，向他們同行的乘客瞥了一眼。以前他們也見過這種情景，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他們見過多次了。每一個雇傭兵都覺得有些噁心，不過誰也沒有表現出來。什麼事最終都是會適應的。在剛果、葉門、加丹加和蘇丹，他們總是見到這樣的一副情景，也總是見到這樣的孩子們，並且對這種情景也總是無可奈何。這會兒他們思索著，掏出香菸抽了起來。

　　機艙的燈光使他們從昨晚日落後第一次互相看個清楚。他們的軍服汗跡斑斑，沾上了紅土，面孔疲勞得拉長了。雇傭兵的頭兒背靠廁所的門坐著，伸直了腿，面對著駕駛艙的機身。卡洛．艾爾弗雷德．托馬斯．香儂，今年三十三歲，他的淡黃色頭髮剪成參差不齊的平頭。在熱帶，頭髮剪得很短是非常舒服的，因為這樣汗比較容易散發出來，而蟲子又不會跑進去。他的渾名叫「貓兒」香儂，這是因為他的姓名在前頭的幾個字母是「ＣＡT」（貓）。他出生在北愛爾蘭阿爾斯特省的蒂龍郡。父親送他到英國的一所大學預科裡去受過教育，所以他就不再有北愛爾蘭的鄉音了。在皇家海軍陸戰隊裡待了五年之後，他離開了軍隊，想過平民的生活。六年以前，他替一家倫敦貿易公司的烏干達分公司工作。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他悄悄合上分類賬本，坐進「流浪者」牌汽車，向西開往剛果邊界。一個星期以後他簽了合同，在斯坦利維爾的邁克．霍爾的第五突擊隊當上了一名雇傭兵。

　　他目睹霍爾離任而由約翰．彼得斯接替。和彼得斯吵翻以後，他被迫北去，加入了在保利斯的德納特的軍隊。兩年後他參加了斯坦利維爾【註：Ｓｔａｎｌｅｙｖｉｌｌｅ，在東剛果境內。】的一場兵變。在法國人撤到羅德西亞後，他頭部負傷，加入了比利時種植園主的殖民者雇傭軍布萊克．雅克．施拉姆的部隊。他長途行軍到過布卡武，又從那兒到了基加利。被紅十字會遣返回國後，他又很快志願去打另一場非洲戰爭，終於領導起自己的一個營。然而，他去得太晚以致吃了敗仗，他總是去得太晚才吃了敗仗的。

　　離他最近坐著的是大個子詹尼．杜普里，無可爭辯是尚比亞北部最出色的一名迫擊炮手。杜普里今年二十八歲，出生在南非開普省的帕爾，是個窮困的雨格諾血統之家的兒子，他的祖先由於馬贊林的憤怒，在法國宗教自由破滅之後逃亡到好望角來的。他的一張瘦削的臉上高聳著鷹鉤鼻，鼻下是兩片薄嘴唇。他看上去比往常顯得更加形容枯槁了。由於精疲力盡，他的兩頰上起了深深的皺紋，淡藍色眼珠上的眼皮低垂著，茶色的眉毛和頭髮被塵土弄髒了。他低頭瞥了一眼躺在機艙通道裡的孩子，對占有財富和享受特權的世界咕噥了一句「Ｂｌｉｋｓｅｍｓ」（這些雜種），他自己對世上的艱難也負有責任。這時他極力想睡著。

　　坐在他身邊的是手足伸開的馬克．弗拉明克。別人喚他小馬克，其實倒是因為他是個大塊頭。他是從比利時奧斯坦德來的弗拉芒人【註：比利時的兩大族群之一。主要居住在比利時北部的弗蘭德地區。】，身高六．三英呎，穿上衣服他有二百五十磅，有些人以為他很胖，其實不然。奧斯坦德的警方對他很怵惕，大部分老百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都很怕他。不過，那個城市的玻璃工和木匠倒很欣賞他，因為他給他們找了活兒。他們說，你能認出小馬克打鬧過的酒吧，那兒需要幾個工匠去修復。

　　他是個孤兒，在一個神父經辦的孤兒院裡長大。那兒的神父盡量給這個長得過大的孩子灌輸對尊長畢恭畢敬的思想，由於教誨重複得太多，馬克竟至失去了耐心，在十三歲那年就一拳把一個拄杖的神父打倒在石板地上。

　　自此以後，他就一連進了幾個少年罪犯管教所，然後又被送入少年罪犯教養院，在青少年罪犯監獄也曾被關押過一次。而當他應徵加入傘兵時，社會上才幾乎鬆了一口氣。那時，斯坦利維爾的西姆巴族土人的酋長克里斯多福．格本耶威脅雇傭兵要把他們在大廣場裡活活烤死。於是勞倫特上校就和五百名傘兵一起空降到那兒去救那些雇傭兵，馬克就是其中的一名傘兵。

　　在襲擊機場的四十分鐘裡，小馬克找到了他一生的職業。一個星期以後，他開了小差，為了逃避被送回比利時的兵營，加入了雇傭兵。除了拳頭大，肩膀寬，這時的小馬克已經成了使用火箭筒的極其能幹的雇傭兵了。他喜歡使用這種武器，擺弄起來就和一個孩子擺弄玩具手槍那樣輕鬆自在。

　　在逃出飛地【註：指在某個地理區劃境內有一塊隸屬於他地的區域。】到利伯維爾去的這個夜裡，他才滿三十歲。

　　這個倚著艙壁坐的比利時人對面是讓．巴普蒂斯特．朗加拉蒂，此刻正習慣地在幹著什麼來打發等候的時光。他矮小、敦實、精瘦，皮膚呈橄欖色。他是個科西嘉人，在卡爾維出生長大。十八歲那年他在法國應徵入伍去打仗，是參加阿爾及利亞戰爭時十萬法國軍隊中的一員。過了十八個月他就中途被編入正規部隊，然後就轉入第十殖民地傘兵部隊，這些頭戴令人敬畏的紅色貝雷帽的傘兵是由馬素將軍率領的，被人稱作「Ｌeｓ　pａrａｓ」（法語「傘兵」）。他二十一歲時出現了危機，一些職業法國殖民軍為了永恆的法屬阿爾及利亞事業重整旗鼓，當時這是由ＯＡＳ組織來體現的。朗加拉蒂是和ＯＡＳ組織一起去的，後來ＯＡＳ組織逃亡了，在一九六一年四月的暴動失敗後，又轉入了地下。三年後他在法國被捕，那時他用了一個化名。他坐了四年牢，在巴黎桑戴第一監獄的黑暗、終日不見陽光的單人牢房裡苦度光陰，後來轉到圖爾，最後到了雷島。他是個桀驁不馴的犯人，有兩個看守，死前一直帶著被他襲擊後留下的傷痕就可證實這一點。

　　由於襲擊看守，他多次被打得半死，直到刑滿沒有被減過刑。一九六八年出獄後，他只怕一件事，那就是被關在窄小的空間裡，關在牢裡，或者洞穴裡。他早就發誓不再回去坐牢，即使在獄外丟了命也不去，萬一重新被抓回去也要殺半打人才算夠本。釋放三個月後，他自費到了非洲，決心參戰，加入了香儂的隊伍當上一名職業雇傭兵。到這個逃亡的夜裡，他三十一歲。自從出獄以後，他不停地練習他的一種武器，這種武器自他還是科西嘉的一個孩子時就開始學會使用了，他也因為這種武器在阿爾及爾的背巷小街裡出了名。這種武器是一根寬皮帶，和舊時剃頭匠磨剃刀的皮條一模一樣，揀合適的地方釘上兩個鎖釘。他把皮帶纏在左手腕上。閒逛時他就帶上它，把沒有鎖釘的一面纏在左手腕上。這時，他在消磨去利伯維爾的時光，左手上纏著那根皮帶，右手握著一把匕首。這把匕首六英吋寬，一刀就能刺入骨頭。他使用這個武器動作相當快，匕首藏在袖套裡，對手還沒有醒悟過來就已經死於刀下了。他在拉緊的磨刀皮條上來回磨著匕首，不斷發出霍霍的有節奏的聲音，匕首越磨越快。這個動作使他的情緒安定，也使別的人心煩，不過他們從不發怨言。熟悉他的人也從不和這個小個子拌嘴，因為他總是那麼輕聲輕氣，不然就是面帶那種苦巴巴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坐在朗加拉蒂和香儂中間的是這幾個人中年紀最大的，他是個德國人，名叫庫爾特．塞姆勒，今年四十歲。在回到那個飛地的初期，正是他設計了用骷髏作標記，佩戴在雇傭兵和他們的非洲受訓者的肩上；也正是他曾經用木樁圈出一道前線，每個木樁上掛一個前一天被擊斃的聯邦士兵的腦袋，以此闢出一個五英哩的扇形防區來抵禦聯邦分子。打這以後一個月，他所在的防區是最安靜的。他生於一九三○年，長在德國，經歷過希特勒時代。父親是慕尼黑的一名工程師，後來和托特一起死在俄國前線。十五歲那年，塞姆勒作為一個狂熱的希特勒青年團的畢業生，當然也像那些經過希特勒統治差不多十二年的德國青年一樣，他領導一個小部隊，由比自己年幼的青年和年逾七旬的老人組成。他的任務是阻止喬治．巴頓將軍的坦克縱隊，而他的武器是一支反坦克火箭筒和三支馬槍。毫不奇怪，他失敗了，因而整個青年時期他是在他所痛恨的美軍占領下的巴伐利亞度過的。他也很少有工夫去侍奉母親。他的母親是一個宗教狂，一心想讓兒子成為一個神父。十七歲那年他離家逃亡，穿過斯特拉斯堡的法國邊界，在斯特拉斯堡的徵兵站簽約受雇加入法國外籍軍團，這個徵兵站是專門招收逃亡的德國人和比利時人的。一年之後，他在阿爾及利亞的西迪貝勒阿巴斯隨同遠征軍到印度支那。他在那兒待了八年，後來到了奠邊府【註：奠邊府戰役是法越戰爭中法國與越南間最後一場戰役，該戰役發生於一九五四年。】，由於在峴港【註：越南中部第四大城市。】時外科醫生給他切除了一邊肺葉，所以他很幸運未能看到在河內大敗的恥辱就飛回了法國。他養好了傷，一九五八年他又被派往阿爾及利亞，成了法國殖民軍第一外籍傘兵團裡的一名最好的中士。這個傘兵團在印度支那曾兩次全軍覆滅，那時先是一個營的編制，後來發展成一個團，他是活下來的少數人之一。他只崇敬兩個人，一個是羅傑．福爾奎斯上校，曾經在初期的外籍傘兵連裡待過，後來一連人馬全軍覆滅；另一個是勒．布拉斯司令，也是一個老資格的軍人，如今執掌加蓬共和國【註：位於非洲中西部的一個國家。】的保密局，替法國維護那個國家的安全。此外，連曾經領導過他的馬克．羅丁上校，在ＯＡＳ組織最終潰敗時也失去了他的尊敬。

　　塞姆勒在第一外籍傘兵團時，這個團的每個人都參加了在阿爾及利亞的阿爾及爾的暴動。後來，這個團被夏爾．戴高樂永久解散了。他一直跟隨法國軍官，服從他們的領導。一九六二年九月阿爾及利亞宣布獨立後，他在法國馬賽被捕了。他在牢裡服了兩年刑。由於他有四排戰鬥勳章的綬帶，使他不致遭到更慘的結局。一九六四年，他二十年來第一次過上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他帶著自己的打算去和以前在獄中同牢房的難友碰頭，準備和他一起在地中海地區進行走私。三年裡，不算有一年他被送進義大利監獄，他從地中海這一頭到那一頭經營過酒類、黃金，偶爾是武器走私。後來，他終於在香菸走私中發了財。不料，這時他的合夥人既欺騙了買家，也欺騙了賣主，卻把責任推給塞姆勒，並且捲包逃走。因為有許多找他算賬的人，所以他只好渡海到西班牙，又坐了一連串的汽車到達里斯本，一走了之。到那兒以後，他和一個軍火商朋友掛上鉤，就投身到他在報紙上讀到的非洲戰爭中去了。香儂把他當做可操勝券的賭注接納了他。塞姆勒憑著打過十六年的仗，比他們所有的人在叢林戰上都有經驗。現在，他在飛往利伯維爾的途中睡著了。

　　當ＤＣ─四開始飛近機場的時候，離天亮還有兩個鐘頭。在孩子們的嗚嗚啼哭聲裡，人們還能辨出另一種聲音，這是一個男人吹口哨的聲音。香儂在吹口哨。他的同伴知道，快要打仗前，或者打完了仗，他都要吹口哨。他們也知道他吹的那個曲調的名字，因為他曾經告訴過他們。那個曲調叫《西班牙的哈萊姆》。

　　在范．克里夫和地面控制站通話時，ＤＣ─四在利伯維爾機場上空盤旋了兩圈。這架老式運輸機左右顛簸著在一條跑道的終點降落了。這時，一輛坐著兩名法國軍官的軍用吉普車在飛機的機頭前突然拐彎，車上的軍官向范．克里夫招手，讓飛機跟隨他們沿著滑行道滑行。

　　他們把ＤＣ─四從機場主樓帶往機場的另一頭，那兒有一些小屋，隨後指示飛機就在那兒停下，但讓引擎繼續轉動著。幾秒鐘後，一個梯子架在機尾，副駕駛從艙內出來，使勁拉開了門。一頂法國軍帽伸了進去，巡視了一下機艙，軍帽底下的鼻子因艙內難聞的氣味而皺了起來。那個法國軍官的眼光停落在五名雇傭兵身上。他向他們招手，讓他們跟隨他上停機坪。當他們踏上陸地時，那個軍官對副駕駛做個手勢關上門，旋即，ＤＣ─四又向前左右顛簸著繞著機場開往機場主樓。一隊法國紅十字會的醫生護士正在那兒等候接收飛機上的孩子們，好把他們帶往兒童醫院。當飛機搖搖擺擺地經過五個雇傭兵身邊時，他們一齊向站在艙板上的范．克里夫揮手致謝，隨後轉身尾隨那個法國軍官走了。

　　他們必須在那些小屋裡等上一個小時。他們不安地坐在直背的木頭椅子上，這時，幾個年輕的法國軍人從門縫裡窺視他們，看一眼那幾個「Ｌeｓ　Ａｆｆreux」──他們用這個法國俚語來稱呼那些形容可怕的人。雇傭兵們終於聽到一輛吉普車發出長而尖的聲音在門外停住了，接著是在過道上立正的噼噼啪啪的腳步聲。最後門打開了，進來的是一個晒得烏黑、面容冷酷的高級軍官，身穿熱帶的淺黃褐色軍服，頭戴頂上綴著金鑲邊的法國軍帽。香儂留神到他那雙睿智的、飛快瞥來的眼睛，軍帽下的鐵灰色的頭髮剪得很短，傘兵的翼形徽章別在胸口五排勳章綬帶上。塞姆勒一見就迅速立正，站得筆直，下巴朝上，五指也筆直地放在褲子褲線的地方。香儂不需要別人告訴他來者是誰，因為來的正是傳奇式的勒．布拉斯。

　　這位身經印度支那和阿爾及利亞戰爭的老牌軍人和每個雇傭兵都握了握手，在塞姆勒面前停留的時間更長一些。

　　「Ａｉｄrｓ（哦），是塞姆勒嗎？」他溫和地說，臉上慢慢漾起笑意，「還在打仗。不過，不再是副官，我想，現在該是上尉了。」

　　塞姆勒不安。

　　「Ｏｕｉ　Ｍｏｎ　Ｃｏｍｍａｎｄａｎｔ（是的，司令官先生），不過，我是上校了──只是臨時的。」

　　勒．布拉斯沉思地點了幾下頭。隨後他向他們大夥兒說：「我會讓你們住得很舒服的。不用說，你們需要洗澡、刮臉，吃點東西。你們顯然是沒有換洗衣服啦，衣服會供給你們的。恐怕你們暫時只好待在你們的住處不能出去，這只是預防措施罷了。城裡有許多新聞記者，同他們必須避免任何形式的接觸。一旦辦妥，我們就安排你們坐飛機回歐洲去。」

　　他要說的都說了，於是就打住話頭。他把右手的五個僵硬的指頭伸向帽簷，然後就走了。

　　一個小時以後，他們坐上四周遮嚴的貨車，從後門進了他們的住所。他們住在甘巴大飯店頂樓的五間臥室裡。這是一家新建的飯店，離路對過的機場主樓才一千碼，因此離市中心還很遠。陪他們同來的年輕軍官告訴他們就在這層樓吃飯，並且待在那兒聽候通知。一個小時以後他又回來了，帶著毛巾、刮鬍刀、牙膏、牙刷、肥皂和海綿。一托盤煮好的咖啡也送來了。每個人都快快活活地泡在冒著熱氣、發出肥皂香味的大浴缸裡洗澡，這是六個月來第一次洗澡。

　　中午，一個軍隊裡的理髮師來了，還有一個下士捧來一堆長褲、襯衫、背心、短褲、襪子、睡衣和帆布鞋，他們把這些衣服鞋襪都試穿了一遍，各人揀了合適的留下，然後那個下士就把揀剩下的拿走了。那個軍官和四個侍者一起端來午餐，並且關照他們不要走近陽臺。萬一他們想活動一下身體，也只能足不出戶。他說，雖然不能答應拿英國或南非的書和雜誌，卻還可以帶些經過選擇的書和雜誌來。

　　自從上一次戰後休假以來，他們在過去的六個月裡還從沒有吃過這樣的飯菜。吃完飯，這五個人就鑽進被窩睡著了。當他們睡在還不習慣的褥墊和難以置信的被單上打呼嚕時，范．克里夫在薄暮中把ＤＣ─四飛離停機坪，飛出了一英哩，經過甘巴大飯店的窗口，又向南往那密比亞【註：那密比亞共和國位於非洲西南部。】的卡普里維和南非的約翰尼斯堡飛去了。他的任務也完成了。

　　實際上，這五名雇傭兵在那家飯店的頂樓住了四個星期。同時，報界對他們的興趣也消退了。記者們被編輯叫回他們的總社，因為編輯們覺得，把記者留在一個沒有新聞可採訪的城市裡毫無意義。

　　一天晚上，勒．布拉斯司令官總部的一名法軍上尉沒有預先通知就來找他們。他笑容滿面地說：「先生們，我給諸位帶來了好消息。諸位今晚將飛往巴黎。諸位將坐二十三點三十分的非洲航空公司的班機。」

　　這五個對漫長的禁閉厭煩得發狂的人聽罷都歡呼起來。

　　飛往巴黎需要十個小時，在喀麥隆的杜阿拉和法國的尼斯要停兩站。次日早晨快到十點的時候，他們到了布爾歇機場。時值九月中旬，機場上寒冷的晨風呼呼地刮著。在機場的咖啡室裡，他們互相道別。杜普里選擇坐長途汽車先到奧利，然後買一張單程票坐下一班的南非航空公司的飛機到約翰尼斯堡和開普敦去。塞姆勒願意和他同行，不過他至少要先回慕尼黑去看看家。弗拉明克說他想到諾爾車站去，坐直達布魯塞爾的頭班車，然後到奧斯坦德去。朗加拉蒂打算到里昂，搭火車去馬賽。

　　「讓我們保持聯繫吧。」他們說，眼睛全盯著香儂。他是他們的頭兒，全靠他去找活兒，簽訂下次的合同，打下一次戰爭。同樣的，如果他們當中有誰聽說和這一夥人有關的事而要和某個人聯繫，那麼他首先想到的也就是香儂。

　　「我在巴黎待幾天，」香儂說，「在這兒找臨時活兒的機會比倫敦多。」

　　接著他們交換了地址，郵局待領郵件地址，或者是一個酒吧的地址，酒吧的侍者可代傳信函，也可以保存信件，等收信人來喝酒時取走。然後他們分道揚鑣了。

　　由於他們從非洲回來的消息很保密，因此沒有記者在等著他們。可是，有一個人卻聽說他們回來了，他一直在等著香儂。這時，在別的雇傭兵都走了之後，他們的頭兒才步出終點站的大樓。

　　「香儂。」

　　喊名字的聲音是法國腔，語氣也不客氣。香儂轉過身來，看見離他十碼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人，於是他把眼睛眯縫起一點兒。那個人長得很粗壯，唇上長著下垂的鬍鬚。他穿著抵禦寒風的厚外套，走上前來，直到兩人離著大約兩英呎面對面地站著。從兩人互相打量的神態看，他們誰也不喜歡誰。

　　「魯。」香儂說。

　　「哦，是你們回來了。」

　　「不錯，我們回來了。」

　　那個法國人輕蔑地笑了，說：「你失敗了。」

　　「我們沒有辦法。」香儂說。

　　「我的朋友，我有一言相勸，」魯忿忿地說，「回到你自己的國家裡去吧，別在這兒待著。待在這兒是不明智的。這是我的城市。要是這兒有什麼合同可訂，我頭一個會聽到信兒，我就包下來，然後去挑合夥人。」

　　香儂沒有作答，只是走向等在街邊的第一輛計程車，他把手提包放進車裡。魯尾隨著過來了，臉都氣青了。

　　「聽我說，香儂，我警告你……」

　　那個愛爾蘭人又轉過臉來對著他。「不，魯，你聽著。我想在巴黎待多久就待多久。在剛果時我從來也沒有被你說動過，現在也不會被你說動。拿出你的本領來吧！」

　　當計程車開走後，魯在後面忿然地盯著那輛車。他喃喃自言著大步走向停車場裡自己的汽車。

　　他點上火，掛上檔，在車上坐了好幾分鐘，兩眼透過擋風玻璃凝視著。

　　「有朝一日我把這狗雜種宰了。」他喃喃自語。不過，這個念頭似乎並不能使他的心情變得更好些。

第一部　水晶寶山

　　一

　　在支著蚊帳的帆布木架吊床上，傑克．馬爾羅尼搬動著一大堆自己的東西。他看見東邊的樹林上空有一道閃電停留了一下。那兒有一道模糊不清的圍籬足以勾勒出遮蔽著那一片空地的樹林子。他抽著香菸，嘴裡詛咒著他周圍的原始森林。他像所有久居非洲的人那樣，又自問幹嘛要回到這個討厭的大陸來。

　　如果他認真分析，就得承認他在別的地方也住不下去。不用說，他不能住在倫敦，甚至在英國，也沒有一個地方能住得下去。他不能過城市生活，因為那兒的清規戒律、各種稅捐，還有寒冷的氣候都使他感到不快。像所有久居非洲的人那樣，他對非洲有時愛，有時恨。不過他承認，經過了四分之一世紀，他已經喜歡上了非洲。在這麼多年裡，他離不開瘧疾、威士忌和數不清的昆蟲的叮咬。

　　他是一九四五年從英格蘭來的，那一年他二十五歲。在這之前，他在英國皇家空軍裡當過五年鉗工。那時有一部分空軍在迦納的塔科拉迪，他就在那兒裝配過被打壞的「噴火」戰鬥機，讓那些飛機到東非和中東作長途飛行。那是他初次見到非洲。一九四五年九月他退伍了，領取了一筆退伍金，告別了天寒地凍、糧食配給的倫敦，搭上了開往西非的輪船。有人對他說，到非洲能交上財運。

　　他並沒有發財，倒是在周遊了這塊大陸之後，在貝努埃高原獲得了一項小小的採錫礦特許權，那兒離奈及利亞的喬斯八英哩。當時，馬來亞仍然處於緊急狀態，所以錫很貴，價格看漲。他和奈及利亞的土著工人並肩幹活。因此，一些殖民者的太太們在英國俱樂部裡閒聊時說這證明了大英帝國末日將臨，說他「採取土人的生活方式」，是一種「非常惡劣的表現」。這倒是真的，馬爾羅尼確實喜歡非洲生活方式。他喜歡叢林，也喜歡那些非洲人。那些非洲工人似乎不必去考慮會遭到他的吼罵，或者被他打耳光、被迫去幹更多的活計。他也和他們一起坐著喝棕櫚酒，他不但沒有蔑視那些部落的戒律，而且還遵守那些戒律。一九六○年，在奈及利亞獨立前後，他的採錫礦特許權期滿了，於是他給一家公司當管理人員，那家公司在附近擁有更實惠的採礦特許權，名叫曼森礦業聯合股份有限公司。到了一九六二年，那項特許權也到期了，他就被雇作曼森公司的職員。

　　他已年到半百，卻依然身材魁梧，臂力過人，身強力壯就像一頭牛。他的手很大，因為成年累月在礦裡工作，手上都被劃破結成了疤。這會兒，他用一隻手劃拉著捲曲的灰髮，另一隻手把香菸在吊床底下潮溼的紅土上撚滅。現在天亮了一點，快要到黎明了。他能聽到他的廚子在空地的另一頭生火。

　　儘管馬爾羅尼在採礦學和工程學上都沒有學位，可他把自個兒叫做採礦工程師。其實，這兩門學科的課程他倒是都學過，並且還學過大學裡不會教授的學問──二十五年艱苦工作的經驗。他在南非的蘭德掘過金子，在尚比亞的恩多拉城外採過銅礦，在索馬利蘭鑽探過珍貴的水，還在獅子山共和國搜尋過鑽石。他能憑直覺辨認出不安全的礦井，靠鼻子聞就能識別哪兒有礦石。至少，他自己這麼說；並且等到傍晚他照例從貧民窟裡取走二十瓶啤酒後，沒有人會為他下的這一斷言而去和他爭論。事實上，他是那兒最後一個老探勘人員了。他心裡明白，「曼聯」──這家公司的縮寫──給了他一份微賤的工作，這份工作要到離開文明社會很遠的幽深的叢林和荒僻的腹地去，並且必須一一探勘清楚。不過，他喜歡那樣的生活。他喜歡獨自一人工作；這就是他的生活方式。

　　他最近的工作當然是稱心的。三個月來他一直在一個山麓小丘探查礦藏，那條山脈叫「水晶山」，位於西非海岸的一個小飛地，贊格羅共和國的腹地。

　　他被告知到水晶山周圍的什麼地方去集中探勘。那兒有連綿的較高的山丘和起伏的圓丘，高達二、三千英呎，縱貫這個國家，與海岸平行，離海邊四十英哩。這條丘陵帶把沿海平原和腹地分隔開來。它只有一個山隘，有一條路通過這個山隘到達腹地。那是一條土路，夏天被烤得如同水泥地，冬天則泥濘得像沼澤地。山巔那邊的土著是文杜族人，除了他們的工具是木製的以外，這個部落差不多進入鐵器時代了。馬爾羅尼在不少荒野之地待過，不過他發誓說，他還從未見過像贊格羅的腹地那樣落後的地方。

　　在這條丘陵帶的一頭是一座大山，這兒的丘陵以此山得名。這座山甚至還不算那兒最高的山。四十年前，有一個傳教士隻身一人穿過丘陵進入腹地，然後又循著山隘改朝南走，走了二十英哩，只見一座卓立不群的山隱約閃現在眼前。前一天夜裡這兒下過雨，那是一場驟雨，在五個月的雨季裡，這樣的驟雨很多，給這個地區帶來三百英吋的年降雨量。當傳教士看見那座山時，它正在晨光裡生輝，於是他把此山叫做「水晶山」，並把這個名字記在日記裡。兩天後，他被人用棍棒打死後吃掉了。又過了一年，這本日記才被一個殖民軍的巡邏兵發現，它被一個土人村落當成一本符咒來用了。殖民軍士兵奉命執行任務，掃蕩了這個村落，然後回到海岸，把這本日記遞交給教會。這樣，那個傳教士給這座山起的名字就流傳下來了，雖然他為忘恩負義的世界做過的其餘的事情都被忘卻了。後來，整個丘陵帶也就以此山命名了。

　　那個傳教士在晨光中看到的並不是水晶，而是許許多多前一天夜裡從山上瀉下來的雨水匯成的水流。雨水也從別的山上瀉下來，可是這種景象被稠密的叢林遮住了，叢林覆蓋在那些山上，從遠處看就像一條有許多裂縫的綠色毯子，如果從那兒穿過，就可以看到那是一片又陰又潮的叢林。而那座有許多水流瀉下而生輝的山所以會有這番景象，是因為山坡上的植被實際上比較稀疏。那個傳教士不曾想到這一點，許多別的白人也沒有見過，因此對此都很奇怪，不知是什麼緣故。

　　在這片又陰又潮的環繞著水晶山的叢林裡生活了三個月之後，馬爾羅尼懂得這是什麼緣故了。

　　他開始繞著整座山走，發現在向海的山坡和別的丘陵之間有一條山隘。水晶山也由此離開這條丘陵的主體東向，卓立不群。因為它比向海的最高的山峰低，所以從海這邊望去是看不見的。除了每一英哩山坡流下的水流比南北走向的山多以外，這座山就沒有什麼特別顯眼的地方了。

　　馬爾羅尼把那些山都計算了一下，既算了水晶山，也算了周圍的丘陵。疑團釋然。原來雨後水也從別的山上流下來，只是許多水都被土壤吸收了。在丘陵的主體地帶，山上都有一層二十英呎厚的浮土，唯獨水晶山差不多沒有。他讓招募來的當地文杜族土著工人用他隨身帶著的鑽頭在山上鑽了一個又一個孔，確定了二十多處浮土的不同深度。他由此就能解答其中的原因了。

　　幾百萬年以來，這兒的土壤是由風化的岩石和風帶來的塵土形成的。儘管每次下雨把一些土沖下山坡到了溪流，又從溪流匯入河裡，由此流入淺水灘，淤塞了河口，但還是有一些殘留下來。它們貯存在小裂縫裡，或者順流而下，那些水流在柔軟的岩石上注成了許多孔，這些孔又成了排水溝，一部分雨水從山上流下來，順溝而下，並且把水溝越沖越深，有些已經陷進山石裡去，這兩種情況都起了把浮土存留下來的作用。因而土層也越來越厚，每一百年、一千年就積厚一點。鳥類和風帶來了種籽，種籽在土層的低窪處落下，從那兒生長起來，植物的根又能保住山坡上的土壤。當馬爾羅尼看到那些山時，山上已有肥沃的士壤，足以養活覆蓋在山坡和所有那些山頂上的大樹和糾結纏繞的葡萄藤。只有一座山與眾不同。

　　在那座山上，流水無法沖刷出形成溪流的水溝，也無法陷進岩石的表面，尤其在向東對著腹地那一面最陡的坡上更是如此。在那兒，土存留在小洞裡，從這些小洞裡長出矮樹叢、草和蕨類植物。這些植物從一個小洞到另一個小洞蔓延開去，藤蔓相連，在一片光禿禿的岩石上形成一層薄薄的帳幔，而在雨季就完全被水沖刷一光。於是，一片片水在綠色之中發出微光來，這就是那個傳教士臨死前見到的景象。那座山與眾不同的原因很簡單，它孤立在群丘之外，岩石也和丘陵的主體不同，古老的岩石和丘陵主體較為近期的柔軟的岩石相比堅硬得多。

　　馬爾羅尼在山上巡視完畢，對此已經確信無疑。他花去了兩個星期的時光，才確定了至少有七十條水流從水晶山上流下去，那些水流大部分又匯成三條主流，向東流去，從山麓小丘注入更深的河谷。他還注意到了別的情況：這座山水流兩邊的土壤顏色和別的山不同，植物也不同，有些植物儘管在別的山的水流兩邊長得很茂密，可是在這座山上卻不長。一般說來，水晶山水流兩邊的植物長得比別的山上的要瘦弱，而由於水流兩邊的土壤很多，所以也就不能用缺乏土壤來解釋了。

　　因此，這座山的土壤必有特點，有某種遏止那些水流兩邊植物生長的東西。

　　馬爾羅尼著手畫了引起他興趣的七十條水流，一邊走一邊畫。他還從水流兩邊取了砂礫和石子的樣品，起先是取面上的砂礫，後來就挖兩邊的石子了。

　　每一回他都弄來滿滿的兩桶石子，把石子倒在一塊防水油布上，堆成圓錐形，然後分成四份。這是取樣的方法。把石子堆成圓錐形，用鐵鍁分成四份，取兩份對角的，重新和在一起，再堆成一個圓錐形，然後把這一堆又分成四份，就這樣一直分下去，直到每堆樣品重二至三磅。等這些石子晒乾以後就裝進一個聚乙烯線編的口袋裡，然後封好口袋，仔細貼上標籤。一個月裡，他從七十條水流的兩邊取了一千五百磅的砂石樣品，分裝六百個口袋。接著他就開始去研究這座山本身了。

　　通過化驗室的分析，他已經相信，可以證明他的那些口袋裡的石子含有大量的錫，這些數萬年裡的雨水從這座山上沖積下來的細微顆粒，表明水晶山裡埋藏著錫石礦，或稱錫礦。

　　他把山的表面劃分成許多塊，尋找水流的源頭和在雨季形成水流的岩面。經過一個星期，他終於懂得岩石裡並沒有錫礦的主礦體，而且懷疑這就是地質學家所謂的「浸染礦」。山上到處都有成礦的跡象。在植物伸展的藤蔓底下，他發現有礦脈伸入岩面，那礦脈半英吋寬，猶如酒鬼鼻子上的毛細血管。這是乳白色的乳石英礦，在光禿禿的岩面上成帶狀繞了一道又一道。

　　他所見到的周圍的一切都表明有「錫」，他又上山巡視了三次，他的觀察使他確定這兒是浸染礦。在深灰色的岩石裡存在著白色的礦脈。他用錘子和鑿子在岩石上鑿出深洞，結果還是這樣。他有時覺得在乳石英礦石裡看到了黑乎乎、模糊不清的東西，就確定這是「錫」。

　　於是，他開始勁頭十足地鑿起山來，上一次山就向前鑿一段。他採集了純白的乳石英礦脈的樣品，還在安全的地方採集了母岩，即礦脈之間的岩石。三個月以後，他鑿遍了這座山，就走進了丘陵以東的原始森林裡。他又採集了一千五百磅岩石，隨身帶回海邊去，這整整一噸半岩石和礦砂樣品，每隔三天分批從他工作的營地運回主管地，然後堆成圓錐形，用防水油布蓋上。這會兒，他正在主營地裡，躺著等待天明。

　　等到喝完咖啡，吃罷早飯，前一天已經談妥條件的勞力們就會從村子裡來，把他的戰利品運回連接著腹地和海岸的山間小路。說是路，其實也並不像路。在路旁的村子裡，停著他的兩噸載重卡車，由於汽車鑰匙和點火頭在他的背包裡，所以車是開不走的。只要土人不把它砸爛，就還能開著跑。他已經付給村落的頭人足夠的錢，讓頭人照看好這輛車。他的樣品一裝上卡車，二十個勞力就將在前邊拉著卡車，東倒西歪地上斜坡，離開山溝，他要在三天之內回到首都去。給倫敦發一封電報以後，他還必須在那兒待幾天，等公司包租的船來把他帶走。他倒願意朝北走海邊公路，多開一百英哩到鄰近的一個共和國去，因為那兒有一個大機場，能把他的樣品空運回國。可是，曼森公司和贊格羅政府簽訂的協議指定必須把樣品帶回贊格羅的首都去。

　　傑克．馬爾羅尼費力地從吊床上坐了起來，把蚊帳掛到一邊去，對他的廚子吼道：「喂，笨蛋，我的咖啡在哪兒？」

　　那個文杜族的廚子除了「咖啡」別的字一個也聽不懂，他在火堆旁咧開嘴笑著，快活地揮揮手。馬爾羅尼大步走過空地，向帆布水桶走去。蚊子落在他汗淋淋的身上，他動手搔起癢來。

　　「這鬼非洲。」他把臉浸進水裡時喃喃地說。今天早晨他真是心滿意足，他確信自己既發現了錫砂，又發現了含錫的岩石。眼下唯一的問題是每噸岩石裡含多少錫。由於錫價總是穩定在每噸三千三百美元左右，所以這就要看化驗員和採礦經濟學家的計算結果了，每噸鋁礦石的含量是否值得建一個採礦的營地，配備複雜的機器和幾個小隊的工人，還不考慮用窄軌鐵路改善通往海岸的交通，「而這是必須從無到有的。不用說，這兒是一個荒涼的、人跡罕至的地方。像通常那樣，這一切都必須用英鎊、先令和便士計算出來，然後決定取捨。世界上都是這麼計算的。他又拍打著一個從他上臂飛走的蚊子，套上了短袖汗衫。

　　六天以後，傑克．馬爾羅尼倚在一艘公司包租的小型沿海貨輪的欄杆上，當贊格羅的海岸向身後退去時，他朝船艙外啐了一口。

　　「這幫狗雜種！」他忿恨地喃喃著。他的胸口和背部帶著一條條烏青的傷痕，擦破的一面臉頰針紮似地疼痛，這是在軍隊突然搜捕飯店時，他被當兵的用槍托打的。

　　他花了兩天時間把樣品從深深的叢林裡運上了小路，然後又是日日夜夜地勞累流汗，拖著卡車沿著坑坑窪窪的路從腹地走向海邊。如果在雨季就絕不會這樣，可是旱季還得過一個月，路上一道道土埂硬得如同水泥一般，把這輛「賓士」險些顛散了架子。三天以前他付了錢，打發了文杜族勞力，於是這輛嘰嘰嘎嘎的車開了最後一段土路，上了柏油路，這條柏油路以贊格羅首都為起點，只有十四英哩長。從那兒到城裡飯店用了一個小時。

　　說是飯店，其實並不確切。自從贊格羅獨立以來，城裡的這家大飯店已經降為低級旅館，不過那兒還有停車場，於是馬爾羅尼停好卡車，上了鎖，隨後就去發電報。他去得可真是及時，兩個小時以後就出了大事了，海港、機場和所有的交通都被總統下令封閉了。

　　對於這個情況，他首先了解到的是一群穿得像乞丐的士兵舞動著步槍衝進了飯店，動手在房間裡大搜查。問他們想找什麼是沒有用的，因為他們只會用他聽不懂的土話嚷嚷著回答他，雖然他覺得自己能分辨出這是文杜族方言，這是他在過去的三個月裡常聽工人們說的話。

　　馬爾羅尼在挨了兩槍托以後才忍不住揮拳回擊。這一拳打在離得最近的一個士兵身上，那個士兵站在他身後的走廊中間。接著一群士兵上來把他亂揍了一通。老天有眼，他們還沒有開槍，這是因為他們與其去摸索像扳機和保險這樣複雜的機械，還不如把步槍當做棍子用來得乾脆。

　　他被拖到最近的一個警察兵營裡，遭到輪流的吼罵，並且在地下室的牢房裡關了兩天無人問津。他不知道他還算是很運氣的：在到這個國家來的稀少的外國客人中，是一個瑞士商人目睹他被拖走，很為他的生命安全擔憂。這個商人把馬爾羅尼的行李挨個兒翻了一遍，找到了他所屬公司的名稱，然後就和瑞士大使館連繫。在這個城市裡只有六個歐洲和北美國家的大使館，瑞士使館是其中之一，他們就和曼森公司取得連繫。

　　兩天以後，來接人的沿海貨輪從遠一點的海岸到達這兒的港口。瑞士領事去交涉釋放馬爾羅尼。他毫無疑問進行了賄賂，曼森公司也毫無疑問要付這筆賬，可馬爾羅尼還是受了虐待。釋放之後他發現卡車已經被人捅開，砂石樣品在停車場上撒了一地。岩石樣品是做過記號的，所以還能夠歸攏，可是砂石和碎石片就混在一起了。幸好總共五十條裝了石子的口袋，每一條裡面還有一半樣品，因此他就重新封好，送到船上去。就是在船上，海關人員、警察和士兵們也從船頭查到船尾，對水手們吼叫著，可是誰也不說他們找的是什麼。

　　那個把馬爾羅尼從兵營送回飯店去的瑞士領事嚇得要命，他告訴馬爾羅尼，說謠傳有人要刺殺總統，軍隊正在尋找一個失蹤的高級軍官，人們猜想那是個擔任要職的軍官。

　　離開克拉倫斯港後，傑克．馬爾羅尼一路上照看著他的樣品，過了四天，他搭乘一架租用的飛機到了英國的盧頓。一輛卡車把他的樣品帶到沃特福德去化驗。經過曼森公司的醫生檢查，馬爾羅尼獲准休假三個星期。於是他到杜爾維契的姐姐那兒去，不過，不到一個星期他就悶得發慌了。

　　整整過了三個星期，這一天，在曼森公司倫敦總公司十一層樓的樓頂辦公室裡，大英帝國的高級爵士、曼森礦業聯合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長及常務董事詹姆斯．曼森坐在一把皮扶手椅上，他又瞥了一下眼前的報告，輕聲說：「我的天！」沒有人答應他。

　　他從一張大桌子旁站起身，穿過房間，走到南牆的花窗跟前，兩眼凝視著樓下倫敦中心商業區裡蠕動的人和車輛。倫敦中心商業區是這個古老首都的內城，是金融帝國的心臟，不管貶抑它的人如何說，它仍然是世界性的。對於一些頭戴黑色圓頂禮帽，身穿深灰色衣裳，來去匆匆的笨人來說，它也許只是一個謀職受雇的地方，使人厭煩氣悶。在這兒，一個人從少年到成年、中年，直到最後退休，始終受到強徵暴斂；對於另外一些年輕有為的人來說，它是個機會的殿堂，在這兒，只要有特長，再加上勤奮，就會得到提升和保障的獎賞；對於浪漫主義者來說，它無疑是大投機商的證券交易所的淵藪；對於實用主義者來說，它是世界上最大的市場；而對於左翼工會主義者來說，它又是富人奢侈淫逸的所在，那些富人吊兒郎當，寡廉鮮恥，生來就有財有勢。詹姆斯．曼森既是一個白眼看世界的人，又是一個現實主義者。他懂得倫敦中心商業區是什麼地方：它純粹是一個叢林，而他自己就是這個叢林裡的一頭黑豹。

　　雖說他是一個生性喜歡掠奪的人，但他早就認識到對某些標準必須當面表示尊重，背後將它撕毀，就像在政治上那樣，只有一條戒律，那就是第十一誡：「別讓人看破你。」他滿足了自己的第一需要，那就是一個月前他在新歲榮譽冊上榮膺爵士。這是由保守黨提議的（表面上是為工業盡力，實際上是為該黨大選能得到祕密捐助），並且得到威爾遜政府的承認，因為他支持他們對奈及利亞的政策。他也滿足了自己的第二需要：他發了財，因為他在自己的礦業公司裡占了百分之二十五的股票，占據了樓頂辦公室，他比百萬富翁闊上好多倍。

　　曼森六十一歲，矮個子，敢做敢為，體格壯得像一輛坦克。有一種盛氣凌人和海盜般粗魯的神態，這種神態使女人為之傾心而使對手感到恐懼。他十分狡猾，對已經確立的倫敦中心商業區和這個王國，對商業生活和政治生活，他都假裝表示尊敬，雖然他明白，兩者都被道貌岸然而幾乎喪盡天良的人們糟蹋得不成樣子。他吸收了幾個那樣的人進自己的董事會，其中包括前保守黨行政當局的兩名部長。那兩個人也都情願除了一個董事的薪水以外，再得到額外的津貼，好在開曼群島和大巴哈馬群島上揮霍。就曼森所知，其中有一個的嗜好是頭戴女招待的帽子、穿著圍裙、嬉皮笑臉地在桌旁伺候三、四個穿皮衣的妖冶女郎。曼森把這兩個人都看作有用的人才，認為他們具有相當的影響和極廣的交際，而沒有礙手礙腳的自命清高。一般人都把這兩個人當做卓越的人民公僕。因此，用倫敦中心商業區的一套標準來衡量，詹姆斯．曼森是可尊敬的人，而這套標準和一般人毫無關係。

　　不過也並不總是這樣，許多探聽他底細的好事者一次又一次地碰壁就是明證。關於他最初發家的事情很少為人所知，他很懂得怎樣來保守祕密。他願意讓人知道的，是他是羅德西亞鐵路上一個火車司機的兒子，在北羅德西亞（今尚比亞）恩多拉的不規則地伸展開的銅礦附近長大。他也願意讓人知道當他還是一個孩子時，他就開始在礦裡的水平巷道幹活兒。後來他在銅礦上發了第一次財，可究竟是怎麼發的財，別人永遠也不會知道。

　　實際上，曼森很早就離開了礦山，不到二十歲，他就領悟到，在地下轟隆隆的機器堆裡拼著性命幹的人是永遠也賺不到錢的。要賺大錢必須在地面上，連礦山的管理人員也是賺不到大錢的。他少年時學習過金融，學過怎樣使用和擺佈金錢。天天夜讀使他懂得，一個星期裡做銅的股票生意所賺到的錢，比一個礦工幹一輩子賺的還多。

　　起初曼森在南非的蘭德做股票販子，也販運一些那個時代禁運的鑽石，編造出一些謠言，讓那些做股票投機生意的人中他的圈套，把一些過期的所有權賣給輕信的人，由此他發了第一批財。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不久，他三十五歲，在倫敦交際得不錯。由於缺銅的英國當時極力重新振興工業，他就在一九四八年創辦了自己的礦業公司。在五○年代中期這家公司就人人皆知了。十五年裡他把股份擴大到世界範圍。當黑非洲【註：指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地區。】的國家即將紛紛獨立時，哈羅德．麥克米倫的變向風吹遍了非洲，曼森是第一個理解這種變化的人。當時多數倫敦中心商業區的商人仍然在為過去的殖民地獨立而嘆息，可是他卻不辭辛勞地去會見和結識大部分渴望權力的非洲新政治家。

　　曼森會見那些新政治家，就是一場激烈的競賽。他們能看穿他成功的謊言，而他也能看穿他們對他們的黑人兄弟假惺惺的關心。他們知道他需要什麼，而他也明白他們需要什麼。因此，他給他們的瑞士銀行提供款項，他們就給曼森公司採礦特許權，價格也為此而低於平價。曼森公司繁榮起來了。

　　曼森此外又發了幾宗財。最近的一次是發在澳大利亞的一家名叫「海神」的鎳礦公司的股票上。一九六九年夏末，當「海神」股票在四先令上下時，他聽到謠傳說，有一個探勘隊在澳大利亞中部可能在採礦權屬於「海神」公司的一片土地上發現什麼礦。於是，他押了寶，付了一筆巨款，暗中搶先獲得來自澳大利亞中部的最新報告。這些報告證明那個礦是鎳礦，並且藏量很豐富。其實，鎳在世界市場上並不短缺，不過，這絕不會嚇住做股票投機生意的人，因為他們是使股票價格螺旋上升的人，而不是投資者。

　　他和他的瑞士銀行進行聯繫。這家位於蘇黎世的一條小街上的銀行是那麼謹慎小心，只把一塊不比名片大的金字招牌嵌進堅固的橡木大門旁的牆裡，這是它讓世界知道它存在的唯一辦法了。瑞士沒有證券經紀人，銀行辦理一切投資業務。曼森指示茲溫格利銀行投資部主任馬丁．斯坦霍弗博士，以他的名義去買五千張海神公司股票，那個瑞士銀行家於是就和倫敦一家名叫約瑟夫．塞巴格的頗有名望的公司接洽，以茲溫格利銀行的名義定下股票。當這個交易結束時，海神股票在五先令上下浮動。

　　一場風暴在九月末猛刮了起來，因為那個澳大利亞鎳礦開始出名了。於是股票開始上漲，靠著起作用的謠言相助，螺旋上升變成了搶購熱潮。詹姆斯．曼森打算在一股五十英鎊時拋出去，可是股票漲得這麼快，使他忍住了。最後，他估計最高價格將是一百一十五英鎊，就指示斯坦霍弗博士開始以每股一百英鎊拋出去。那個謹慎的瑞士銀行家照此辦理，以每股平均一百零三英鎊拋出了許多。事實上，最後價格達到每股一百二十英鎊，而當人們頭腦裡的常識開始占了上風，股票的價格就隨之回跌到一百英鎊。曼森是不在乎少這二十英鎊的，因為他懂得，拋出的時機應該是在即將漲到最高價格的時候，乘那時買主還相當多。除了付去所有的費用，他淨賺了五十萬英鎊，這筆款子仍然藏在茲溫格利銀行裡。

　　一個居住在英國的英國公民在外國銀行裡有款項而不申報財政部，並且在六十天裡獲得五十萬英鎊的利潤，而不納資本利益稅，這對一個居住在英國的英國公民是非法的。然而，斯坦霍弗博士是瑞士居民，他會守口如瓶的。這就是瑞士銀行所要達到的目的。

　　在這個二月中旬的下午，詹姆斯．曼森大步走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又坐在桌旁那張豪華的皮椅上，對著攤在記錄簿上的那份報告瞥了一眼。那份報告是塞在用臘封口的一個大信封裡送來的，上邊的記號只有他才能看懂。報告下面是戈登．查默斯博士的簽名。查默斯博士是曼森公司的調查研究、地圖繪製及樣品分析部主任，這個部位於倫敦市外。送來的是一個化驗員的樣品分析報告，那些樣品是一個名叫馬爾羅尼的人顯然是在三個星期前，從一個叫贊格羅的地方帶回來的。

　　查默斯博士在報告裡沒有一句廢話。報告的摘要是簡短而切中要害的。馬爾羅尼發現了一座山，或者是一座小山，離地平面約一千八百碼高，山麓長將近一千碼。那座山位於贊格羅的腹地，稍稍離開那兒的丘陵群。山上蘊藏著分布很廣的浸染礦，顯然是均勻地分布在岩石中的。那種岩石是火成岩，比周圍群山上的砂岩和堅硬石灰岩要早數百萬年。

　　馬爾羅尼發現了大量的普遍存在的乳石英礦，斷定裡面含錫。他隨身帶回了樣品，有乳石英礦的樣品以及周圍的母岩，此外還有從丘陵周圍的河床裡弄來的鵝卵石。乳石英礦裡當然含有少量的錫。不過，倒是那些母岩令人感興趣。反覆做了各種試驗以後，表明這些母岩和石子樣品含有少量低品位的鎳，此外還含有白金。所有的樣品裡都含有白金，並且分布得相當均勻。世界上以含量最大的白金礦聞名的是南非的呂斯騰堡礦，那個礦的含量，或者說「品位」，高達每噸礦石含零點二五金衡制盎司的白金，而在馬爾羅尼的樣品裡卻平均達零點八一。報告的結尾是「ＸＸ敬上」以及諸如此類的套語。

　　詹姆斯．曼森爵士像任何一個搞礦業的人那樣，深知白金是世界上第三種最貴重的金屬。當他坐在椅子上的時候，白金的市場價格在每金衡制盎司一百三十美元上下浮動。他還知道隨著世界對這種金屬的渴求，今後三年它至少將上漲到每盎司一百五十美元，很可能在五年之內漲到二百美元，但不可能重新漲到一九六八年的最高價三百美元，因為那是荒謬可笑的。

　　他在便箋簿上算了一下。二十五億立方碼的岩石按每立方碼兩噸計算，共是五十億噸的岩石。每噸岩石含白金即使按半盎司計算，那也有二十五億盎司。即使因世界上發現了一個新的白金產地而使價格跌到每盎司九十美元，即使由於那個產地很難出入而需要耗資每盎司五十美元把白金運出來提煉，那也仍然有……

　　詹姆斯．曼森爵士又仰身靠著椅子，並且輕輕吹起了口哨。

　　「我的天，那是一座值百億美元的山。」

　　二

　　白金是一種金屬，像所有的金屬一樣有自己的價格。這種價格基本上受兩種因素控制：其一是在世界工業完善的某些過程中，這種金屬的必須性；其二則是這種金屬的稀有性。白金是非常稀有的金屬。世界年總產量除去由生產者保密的儲備產量外，是一百五十萬金衡制盎司略多一點。

　　絕大部分白金，也許超過百分之九十，產自三個地方：南非、加拿大和俄國。通常俄國是這一群裡不合作的成員。生產者希望世界的白金價格保持相對穩定，市場的白金不驟然跌到最低價，大量儲備的白金也不會驟然拋入市場。基於這種信心，他們才能作長期投資計劃來更新礦山設備和發展新礦。可是俄國人擁有不知數量的儲備白金，能隨心所欲地拋出大量儲備白金，隨時都能使市場為之動蕩不已。

　　世界市場上每年進入一百五十萬金衡制盎司白金，而俄國拋出大約三十五萬。這使俄國的白金在世界市場上占百分之二十三至百分之二十四，足以保證它的相當大的影響。它的白金都是通過「蘇聯工業進出口公司」進入世界市場的。加拿大則每年大約是二十萬盎司，所有的白金都是「環球鎳公司」的鎳礦生產的，並且每年都由美國的「恩格爾哈特工業公司」經銷。可是，如果美國對白金的需求量激增的話，那麼加拿大可能供不應求。

　　第三個產白金國是南非，年產量將近九十五萬盎司，支配著世界白金市場。不算因帕拉礦──這個白金礦在詹姆斯．曼森坐到考慮白金的世界地位時才開始採掘，而現在已經成了非常重要的礦了──白金礦之首是呂斯滕堡礦，因為它的產量大大超過世界白金總產量的半數。這個礦由「約翰尼斯堡聯合公司」經營，那家公司足夠多的股份是屬於這個礦的獨家經營者的。呂斯滕堡礦在國外的提煉公司和銷售商過去和現在都是「約翰．馬太倫敦總公司」。

　　詹姆斯．曼森對此和別人一樣熟悉。儘管當查默斯的報告放到他的辦公桌上時，他還沒有做過白金生意，可是他很熟悉白金的地位，就像腦外科醫生也熟悉心臟是怎麼跳動的一樣。他還知道為什麼美國「恩格爾哈特工業公司」的老板，那個花哨的查利．恩格爾哈特──他是一匹驚人的賽馬「尼金斯基」的馬主，因而更加聞名於世──買進南非白金礦的股份。這是因為到七○年代中期，美國會需要更多的白金而使加拿大供不應求。曼森對此很有把握。

　　那麼為什麼美國的白金消耗必定會增加，甚至從七○年代中期到末期會增加三倍呢？原因就在一塊被稱為汽車排氣裝置的金屬片上。

　　到了六○年代末期，美國的煙霧問題成為全國性問題。諸如「空氣汙染」、「生態學」、「環境」這些十年前未曾耳聞過的字眼，現在已經跳上了每一位政治家的嘴唇，成了人人關心的趕潮流的時髦詞兒。社會壓力不斷要求立法限制、控制，從而減輕汙染。由於拉爾夫．納德先生的提議，汽車就成為頭號目標。曼森確信整個七○年代初期這個提議都會產生效果，而到一九七五年或者一九七六年，至少每輛美國汽車將根據法律安上清除排放的有害煙氣的裝置。他還推測像東京、馬德里和羅馬這樣的城市也遲早會仿效的。不過，使用最多的是加利福尼亞州。

　　汽車排出的煙氣由三種成分組成，每種都可以變為無害氣體。其中有兩種氣體可使用一種叫「氧化」的化學方法變為無害氣體，而第三種氣體可使用一種叫「還原」的化學方法。還原法需要一種叫「催化劑」的物質。氧化法既能在過量空氣中高溫燃燒那些氣體，也能低溫燃燒。低溫燃燒也需要催化劑，和還原法使用的是同一種，唯一可用的有名催化劑是白金。

　　詹姆斯．曼森自己能算出兩筆賬。雖然對使用非貴重金屬做催化劑的汽車排氣控制裝置的研究工作正在進行中，並且會在整個七○年代一直進行著，可是沒有一種非貴重金屬在一九八○年前能趕上實際使用著的金屬。因此，用白金做催化劑的排氣控制裝置，在十年內將仍是唯一可行的解決方法，而每個這樣的裝置需要十分之一盎司的純白金。這是第一筆賬。

　　第二筆賬是當美國通過了法案之後。正如他所想的那樣，這項法案到一九七五年必須執行，並且從這一年起，以後所有的汽車都要求安上一個經過嚴格試驗的控制裝置。這樣，每年就將再需要一百五十萬盎司的白金。這個數目相當於世界白金產量的兩倍，而美國人將不知道從哪兒得到那些白金。

　　詹姆斯．曼森認為他知道從哪兒能得到──他們將能一直從他那兒得到。由於十年之內白金在現在使用的每一個排氣控制裝置中是絕對必需的，世界上產的白金已經遠遠不夠用了。因此，白金的價格就會很高，不錯，會非常的高。

　　只是有一個問題，他必須完全有把握，將是他，而不是任何別的人控制所有水晶山的礦產權。現在的問題是怎麼去幹。

　　正常的途徑是，去訪問那座山所屬的國家，尋機和那個國家的總統面談，給他看探勘報告，向他提出很多建議，由此曼森公司就獲得採礦特許權，而那個政府就得到分利優先條款來充實財政部的國庫，總統也將得到優厚的定期報酬，存入他的瑞士銀行。這是正常途徑。

　　如果世界上別的礦業公司得知在水晶山裡蘊藏著什麼，那麼他們對同一項採礦特許權就會出價競爭，這樣就使政府的股份增加，而曼森公司的股份下降。此外，還有三方比任何人更想取得控制權：開採也罷，不開採也罷，都得聽他的。這三方是南非人、加拿大人和俄國人，而主要是俄國人。由於在世界市場上出現新的大量的白金來源，勢必使蘇聯在市場上的那一部分恢復到不重要的地位，同時，他們在白金市場上的勢力、影響和賺錢的能力也將被削弱了。

　　※※※

　　曼森依稀記得他聽說過贊格羅這個地名，可那是個窮鄉僻壤，他對它仍是一無所知。顯然，首先是需要了解得多一些。他俯身向前，按了一下對講機的開關。

　　「庫克小姐，請你來一下。」

　　他叫她庫克小姐已經有整整七個年頭了，她給他當了七年的私人祕書，而甚至在這之前的十年裡，她從打字間升到十一層樓當一個普通的公司祕書，也沒有一個人提出過她應該有一個名字。其實她是有名字的，叫馬喬里。可她只是不像那種名叫馬喬里的人。

　　不用說，三十五年前，在戰前很久，當她還是一個年輕女郎時，男人們曾經叫過她馬喬里，也許那時他們還會想法去跟她調情，捏她的屁股。可那是過去的事了。她經過了五年的戰爭，開過救護車，在燃燒著的瓦礫遍地的大街上穿行。她極力去忘掉一個再沒有從敦刻爾克回來的國民警衛軍官。她又服侍了她的殘廢的母親二十年，她的母親是一個哭哭啼啼，把床當坐騎，以眼淚做武器的暴君。她的青春年華和誘人風韻就這樣被奪去了。她現在已經五十四歲，衣著考究，辦事能幹，神情嚴肅。她在曼森公司幹了差不多一輩子了，進入十一層就算達到了最高願望。她養了一條狗，和那條狗一起住在郊外奇格威爾的一套整潔的公寓裡，那狗睡在她的床上，是她的孩子和情人。

　　就這樣，誰也不叫她馬喬里。年輕的董事們管她叫「皺皮兒蘋果」，祕書姑娘們則叫她「那個老蝙蝠」。別的人，包括她的雇主詹姆斯．曼森爵士，都叫她庫克小姐。她很了解曼森爵士的事情，卻不大向曼森爵士或別的人多說什麼。這會兒，她走進房門，那道門安在木板鑲嵌的牆壁上，當門關上時，看上去就是牆的一部分。

　　「庫克小姐，過去的幾個月我們在贊格羅共和國進行了小規模的探勘──我相信只有一個人去，這引起了我的注意。」

　　「對，詹姆斯爵士，是這樣。」

　　「哦，你知道這件事？」

　　她當然知道這件事，凡是經過辦公桌的東西，她是永遠也不會忘記的。

　　「是的，詹姆斯爵士。」

　　「很好。那麼，請你替我查一下，是誰替我們得到那個政府的准許去進行這項探勘的？」

　　「有案可查，詹姆斯爵士，我去查一下。」

　　十分鐘後她回來了。她已經初步審核了她的每日來客登記簿，登記簿分成縱橫兩欄，一欄是「來客姓名」，另一欄是「事由」，最後由公司職員證實。

　　「是布萊恩先生，詹姆斯爵士。」她看了一下自己手中的卡片，說：「理查．布萊恩，海外合同部的。」

　　「我想，是他提供過一個報告？」詹姆斯爵士問。

　　「他一定提供過，是按照公司正常手續的。」

　　「請你把他的報告拿來給我看，好嗎，庫克小姐？」

　　她又走了。這位曼森公司的首腦人物透過他辦公桌對過的厚玻璃板窗戶向外望著，這時，倫敦中心商業區裡暮色四合。大樓中間的幾層裡亮著電燈──在最下面的幾層電燈是全天亮著的──而在樓頂的幾層卻仍然有充足的冬日陽光。不過，要讀書可不夠亮。詹姆斯．曼森輕輕打開了辦公桌上的檯燈。這時，庫克小姐回來了，把他需要的報告放在他的記錄簿上，然後退回到牆邊。

　　理查．布萊恩提供的報告註明是六個月以前寫的，用的是這家公司愛用的簡潔文體。報告裡說，根據海外合同部主任的指示，他飛赴贊格羅首都克拉倫斯，在一家旅館裡空泡了一個星期後，才獲得自然資源部部長的接見。六天裡分別進行了三次晤商，好容易才達成協議，可由一名曼森公司的代表進入該國，在水晶山外的腹地進行礦藏探勘。經過公司考慮之後，定下的探勘地區是很含糊的，所以探勘隊或多或少能到他們希望去的地方。經過進一步討價還價，布萊恩和那個部長談妥了一筆款項。在此期間，那個部長也弄清楚了，他不必去想這家公司準備付給他似乎能得到的那種費用了，並且也沒有採礦的跡象。不可避免地，合同上的款項只超過已經交割的總額的半數，其餘的錢就入了部長私人的賬上了。

　　報告到此結束了。那個地方的特徵只表現在那個腐化的部長身上。結果如何呢？詹姆斯爵士心想，眼下布萊恩可能還在華盛頓，反正他還是搞那些名堂。

　　他俯身向前，又去按對講機的開關。

　　「請告訴海外合同部的布賴思特先生來見我，庫克小姐。」

　　他鬆開手又去按另一個開關。

　　「馬丁，請你馬上來。」

　　馬丁．索普兩分鐘就從十層的辦公室上來了。他的模樣不像是一個第一流的年輕金融家，也不像在一個傳統冷酷而發大財的工業裡給一個最冷酷的發財者當心腹，他看上去倒更像一所名牌大學運動隊的隊長。他的長相漂亮動人，略帶稚氣，輪廓分明，一頭捲曲的黑髮，一雙深陷的藍眼睛。祕書們把他叫得很動聽；而那些董事們眼看到手的股票附特權買賣從鼻子尖底下被搞走時，或者發現他們的公司漸漸地被支持馬丁．索普的股東所控制時，就把他叫得不怎麼好聽了。

　　別看他的外表，其實他從來也沒有在任何大學上過學，也沒有當過運動員，當然更不是運動隊的隊長了。他不能區分棒球擊球手平均得分數和周圍空氣的溫度，卻能記得一天之中在曼森公司的子公司裡每小時股票價格的漲跌。二十九歲時他就雄心勃勃，想施展自己的抱負。曼森公司和詹姆斯．曼森爵士能提供給他實現抱負的機會，至於他自己，他的忠誠是由特別優厚的薪水決定的。在曼森手下的工作能使他交際遍及倫敦中心商業區，加上他有適應環境的本事，這就使他具有看出他所謂的「好機會」的特長。

　　當他走進房間時，詹姆斯已經把有關贊格羅的報告塞進一隻抽屜裡去了，記錄簿上只放著布萊恩的報告。

　　他對他的心腹和藹地微笑了一下。

　　「馬丁，我有一件事需要斟酌一下。我急著要決斷，這可能要半夜的功夫。」

　　詹姆斯爵士問索普今晚是否有事要辦，這不是他通常的方式。索普明白，高薪跟著來了。

　　「沒事兒，詹姆斯爵士。什麼電話我都可以回掉的。」

　　「那好，你瞧，我剛才在仔細看幾份舊報告，無意中發現了這一份。六個月前，我們公司的海外合同部派人到一個叫贊格羅的地方去。我不知道為什麼，可是我很喜歡看。那個人獲得了當地政府的准許，可以從這兒派一個探勘小隊到那個在地圖上沒有標記的地方去尋找可能存在的礦，那個地方在一個叫『水晶山』的丘陵地帶外。現在我想了解的是：這件事是否在董事會裡提起過，是誰先提的？是當時提的，還是在六個月以前的那次訪問之後？」

　　「在董事會提起這件事？」

　　「對，是否對董事會提起我們做過這樣的探勘？這是我想知道的。這可能是不必列入議事日程的，你必須去查看一下記錄。如果這件事在會上提起過，列入『其他事項』，那麼就查對一下過去十二個月裡所有董事會會議的文件。其次，你要找出是誰主管布萊恩在六個月前的訪問的，為什麼要這樣做，又是誰派那個探勘工程師到那兒去，為什麼。那個探勘的人名叫馬爾羅尼，我還想了解一下有關他的情況，你能從他的檔案裡找到關於他的情況的。懂啦？」

　　索普覺得很詫異，幹這個他並不內行。

　　「是，詹姆斯爵士，不過，庫克小姐只要花一半時間就能辦了，要不找別人去幹也行……」

　　「不錯，她能辦。不過我要你去辦。如果你去看雇員檔案或者董事會的文件，人們就會想到是和金融有關了。因此，這仍然要謹慎。」

　　馬丁．索普這才醒悟過來。

　　「您是說……他們在那兒發現了什麼，詹姆斯爵士？」

　　曼森凝視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和樓下輝煌的燈海。這時，掮客和生意人、職員和商賈、銀行家和估稅員、承包人和股票經紀人、顧客和店主、律師、在某些辦公室裡無疑還有犯法的人，他們都在忙碌著，度過這個冬日的下午，等待那迷人的五點半到來。

　　「沒關係，」他生硬地對他身後的年輕人說，「去幹吧。」

　　馬丁．索普悄悄穿過辦公室的後門，下樓到自己的辦公室去，一路上他咧開嘴笑著。

　　「狡猾的傢伙。」他在樓梯上自言自語。

　　※※※

　　當對講機打破了有雙層玻璃的隔音密室裡的寧靜時，詹姆斯．曼森轉過身來。

　　「布萊恩先生來了，詹姆斯爵士。」是庫克小姐的聲音。

　　曼森穿過房間，走近牆上的開關，擰亮了房間裡的主燈，然後走到桌旁把對講機的開關按了下去。

　　「讓他進來，庫克小姐。」

　　中層雇員有機會被召到十一層樓的這間密室裡來一般有三種原因：第一是來聽詹姆斯爵士下達指示，或者作詹姆斯爵士親自要聽的匯報，這時是談事務；第二是被他沒完沒了地數落，這時這兒是地獄；第三是這個董事長決定對他一手栽培的下屬勉勵一番，這時就可以放心了。

　　理查．布萊恩走到了門口。他是一個三十九歲的中層雇員，勝任自己的工作，並且很能幹，而他也很需要這份工作。他很清楚不可能是那三種原因中的第一種原因讓他上這兒來的。他懷疑是第二種原因，可是當他想到這一定是第三種原因時，心裡著實寬慰不少。

　　詹姆斯爵士從辦公室中央微笑著上前迎他。

　　「啊，進來，布萊恩，請進。」

　　布萊恩走進房間，庫克小姐在他身後關上門，回到她的辦公桌旁坐下。

　　詹姆斯．曼森爵士對這個雇員做了個手勢，讓他坐到一把安樂椅上，離著這間寬敞的辦公室開會的地方很遠。布萊恩坐到那張椅子上，陷在經常拂拭的鹿皮坐墊裡。曼森向牆邊走去，打開兩扇門，露出了一個酒櫃。

　　「喝點兒吧，布萊恩？我想，太陽已經下山了。」

　　「謝謝，先生，哦……來點兒蘇格蘭威士忌？」

　　「老弟，我也愛喝這種酒。我陪你一起喝。」

　　布萊恩瞟了一眼他的手錶，這時是五點差一刻。「太陽下山後喝酒」這個熱帶的格言，並非為倫敦的冬日下午杜撰的吧。不過，他記起了一次公司的宴會，在宴會上詹姆斯爵士對喝雪梨酒的那些人嗤之以鼻，並且整個晚上他都喝蘇格蘭威士忌。像這樣從旁觀察是很有好處的，布萊恩心裡這樣想。這時，他的上司在精緻考究的老式玻璃杯裡斟上了特製的格萊利維特酒，當然他完全不用冰桶。

　　「要水嗎？摻點兒汽水？」他在酒櫃那兒問。布萊恩伸長脖子四下裡尋找，他找到了一瓶。

　　「喝一小杯嗎，詹姆斯爵士？不，謝謝，不摻水。」

　　曼森連連點頭贊同，把酒杯拿了過來。他們互相敬酒，品著威士忌，布萊恩依然等著談話開始，曼森注意到了這一點，就用長輩的嚴厲眼光朝他望了一眼。

　　「我這樣讓你來，你就不必擔心啦，」他開口說，「剛才我看了一大堆我抽屜裡的舊報告，偶然看到你的一份，或者說其中的一份。一定是那時讀了忘記交還給庫克小姐歸檔啦。」

　　「我的報告？」布萊恩說。

　　「嗯？是呀，是呀，你從那個地方回來後寫的，那個地方叫什麼來著？贊格羅？是那個地方吧？」

　　「哦，先生，是叫贊格羅。那是六個月前的事了。」

　　「對，對啦。當然是六個月以前。我讀這份報告時注意到，你和那個部長打交道有點不好辦吧？」

　　布萊恩這才鬆了口氣。房間裡很暖和，椅子非常舒適，而威士忌就像一個老朋友似的。他微笑著沉浸在回憶裡。

　　「可是，我訂了一份准許探勘的合同。」

　　「你幹得太對了。」詹姆斯爵士慶賀說，「你知道，過去我也常常這麼幹，圓滿完成一件棘手的任務。可是我從來沒有到過西非。那年代沒有那兒的生意。當然，晚了一點，不過，畢竟算是開了個頭。」

　　在說「畢竟」這兩個字的時候，在豪華的辦公室裡，他揮動著手加重語氣。

　　「現在我在這兒埋頭批閱文件的時候就太多了。」詹姆斯爵士接著說，「我甚至羨慕你們年輕人用老辦法去敲定買賣。跟我談談你的贊格羅之行吧。」

　　「好，那的確是用老方法去幹的。在那個地方待了幾個小時以後，我就很想找到在周圍奔跑的鼻子上穿著骨頭的人。」布萊恩說。

　　「真的？我的天！那個贊格羅是個蠻荒的地方？」

　　詹姆斯爵士的腦袋向後偏向陰影裡，這使布萊恩覺得相當舒服，可以不受對方眼光的逼視，那種眼光顯示出詹姆斯爵士鼓勵的語氣是假的。

　　「說得太對了，詹姆斯爵士。那兒簡直是個血淋淋的屠場，自從五年前獨立以來，在不斷向中世紀倒退。」

　　他還記起了他的上司在對雇員的一次隨便的談話中說過的話。

　　「現在大部分非洲國家匆匆擁立一個權力集團，從他們行使權力的行為看，簡直證明他們沒有資格去管公司的一個垃圾堆。贊格羅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當然，結果是平民百姓受苦。」

　　詹姆斯爵士和這個坐得很近的人一樣有能耐，當他聽到這番話時，就覺察到這是他自己的話被對方重複了一遍。他微笑著，站起身，走向窗口，俯視樓下擁擠的街道。

　　「那麼是誰在那兒領導呢？」他平靜地說。

　　「總統。還不如說是獨裁者。」布萊恩坐在椅子上說，他的杯中空了。「一個叫讓．金巴的人。五年前即將獨立的時候，他在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選舉中獲勝，這是違背當地殖民勢力的意願的。有人說他是借用了恐怖主義和巫毒教的力量。你知道，他們非常落後，多數人不懂選舉是什麼，現在他們也不需要去懂了。」

　　「這個金巴是個很粗暴的人嗎？」詹姆斯爵士問。

　　「先生，豈止粗暴，他簡直是個瘋子，一個精神錯亂的誇大狂，還是個偏執狂。他完全是獨斷專行，周圍是一個小集團，都是些在政治上唯唯諾諾的人。要是他們和他發生爭吵或者不論引起他什麼懷疑，就會被打入舊時殖民地警察兵營的牢房裡。謠傳說金巴親自到牢裡去監督對那些人用苦刑。沒有人能從那兒活著出去。」

　　「哼，這是什麼世道，布萊恩。他們在聯合國的選票和英國、美國一樣多哩。在政府裡他聽誰的勸告？」

　　「誰的也不聽。當然，他有他的聲音。我聽幾個堅持留下來的白人這樣說。」

　　「他的聲音？」詹姆斯爵士問。

　　「是的，先生。他對人民聲稱他受神的聲音指導。他說他能和上帝談話。這樣的話他對人民和聚集在一起的外交使團說得太多了。」

　　「天哪，居然是上帝。」曼森沉思冥想著，兩眼仍然盯著樓下的大街。「有時我覺得把非洲人介紹給上帝是犯了錯誤。現在他們的領袖彷彿有一半在和上帝稱兄道弟哩！」

　　「此外，他還靠一種催眠術的恐怖來統治。人民以為他有一種法力無邊的符咒，『巫毒』、巫術或者別的什麼。他使人民過著對他個人十分恐懼的最悲慘的日子。」

　　「那麼外國使館怎麼樣呢？」站在窗口的曼森問。

　　「哦，先生，他們都足不出戶，彷彿也像當地土著人一樣對那個狂人的暴行心懷恐懼。他有點像桑吉巴【註：位於東非坦尚尼亞聯合共和國東部地區，它包括印度洋上的桑吉巴群。】的謝克．艾貝德．卡魯姆，海地的帕帕．道克．杜瓦里爾和幾內亞的塞古．杜爾這幾個人的混血兒。」

　　詹姆斯爵士文雅地從窗前轉過身來，假裝柔和地問：「幹嘛是塞古．杜爾？」

　　布萊恩此時如魚得水，於是他詳細地敘述了他用心從事工作得來的有關非洲政治的知識，他很高興能給他的雇主顯示一下他已經做了長時間的準備工作。

　　「嗯，金巴是共產黨國家下一個最合適的目標，詹姆斯爵士。在他的一生政治生涯中，他真正崇拜的是盧蒙巴。這是俄國人在那兒勢力強的原因、俄國人有一個規模很大的使館，在那個地方算是夠大的。由於管理不善，種植園都破產了，為了爭取外匯，他們把大部分農產品賣給到那兒去的俄國拖網漁船。當然，那些拖網漁船都是裝備著電子儀器的間諜船，或者是給潛艇裝貯糧食的運糧船，它們和潛艇在海面相遇，把新鮮的農產品送到潛艇上去。他們賣農產品得來的錢到不了老百姓手裡，最後還是落入金巴的腰包裡。」

　　「依我看，這不像是馬克思主義。」曼森開玩笑地說。

　　布萊恩咧開嘴哈哈大笑起來。

　　「凡是推行馬克思主義的地方就有用金錢賄賂的事，」他回答說，「通常是這樣。」

　　「可俄國人在那兒力量很強，是嗎？勢力很大？布萊恩，再來一杯威士忌怎麼樣？」

　　當布萊恩回答時，這個曼森公司的頭兒又倒了兩杯格萊利維特酒。

　　「是的，詹姆斯爵士。其實除了他的直覺經驗以外，其餘的事情他一概不懂，這種直覺經驗是閉關鎖國的，也許他到鄰近的非洲國家也出訪過二、三次。所以，有時他要處理國外事務就要找人商量，找三個顧問裡的一個來商量，他們都是來自他那個部落的黑人，其中兩個是俄國人訓練的。要不然他就直接和俄國人磋商。有一天夜裡，我和旅館酒吧間裡的一個法國生意人聊天，他說俄國大使或者他們的一個參贊差不多每天都在總統府裡。」

　　布萊恩又待了十分鐘，可是曼森已經了解到他需要了解的大部分內容了。到了五點二十分，他彬彬有禮地引著布萊恩出去，就像迎他進來時一樣。等那個年輕人一走，曼森就招手讓庫克小姐過來。

　　「我們雇了一個探礦工程師名叫傑克．馬爾羅尼，」他說，「他在非洲長途跋涉了三個月後回來了。三個月前他一直在荒野的叢林裡生活，所以他現在可能仍然在休假。想法在他家裡找到他。我想在明天早晨十點鐘見他。還有，我要見那個分析部主任戈登．查默斯博士。你可以乘他沒有離開實驗室時在沃特福德找到他。如果不在，就上他家裡去。我想明天中午十二點鐘見他。把明天早晨別的約會都取消，讓我有工夫和查默斯一起到外邊去吃一點午飯。你最好在貝利街的威爾頓餐廳給我訂好位，就這些，謝謝。幾分鐘後我回去，十分鐘之內在門前備好車。」

　　※※※

　　庫克小姐退了出去。曼森在對講機上按了一下開關，又喃喃地說：「西蒙，馬上到這兒來。」

　　西蒙．恩丁像馬丁．索普一樣虛偽，只是方式各異罷了。他出身清白，在虛飾的外表後面具有倫敦東區惡棍的品行，除了文雅和冷酷之外，他還有某種機敏。他需要去替詹姆斯．曼森服務，恰如曼森為了遲早要按照自己的方式爬上頂峰，或者努力留在第一流的資本家的行列裡，同樣也需要西蒙．恩丁的服務一樣。

　　恩丁是倫敦西區最漂亮、最文雅的賭場中常見的那種人物，他就像一個口齒伶俐的打手，對百萬富翁無不低頭哈腰，而對歌舞女郎無不欺負凌辱。不同的是，恩丁的機智使他爬上了經理的寶座，就像給一個非常高級的賭場老板當打手一樣。

　　和索普不同，他沒有當億萬富翁的野心，他認為能成為一個百萬富翁就不錯了，而在此以前，他只想分享點曼森的殘湯剩飯。現在他有一座六個房間的別墅，一輛柯維蒂跑車和幾個情婦。這會兒他從十層樓上來，由祕密的樓梯井，穿過那道木板鑲的門，走了進去，庫克小姐走出了門外的辦公室。

　　「詹姆斯爵士，有什麼吩咐。」

　　「西蒙，明天我和一個叫戈登．查默斯的人吃午飯。他是一個參與機密的科學家，科學家的頭兒，沃特福德實驗室主任，他明天中午十二點到這兒來。在此以前，我想了解一下他的根底。當然，去查一下雇員檔案，還有你能找到的任何資料。去了解一下他的私生活，家庭生活如何，有什麼弱點，最重要的是在薪水之外，是否還迫切需要錢花。如果他有政見的話，是什麼政見。那些研究科學的人裡多數是左傾的，雖說不是全部。你可以在檔案室的埃林頓下班之前去找他談談。今天夜裡把他的檔案看一遍，留著我明天早晨來看。明天準時著手了解他的家庭環境。十一點四十五分前一定要給我打電話。懂啦？我知道這是被人忽視的工作，不過這可能很重要。」

　　恩丁一動不動地站著，接受了指示，把要點全部記下來。他明白其中的緣故，詹姆斯．曼森爵士經常需要情報。因為不論是朋友還是敵手，不親自對那個人作包括私生活在內的調查，他是不見那個人的。有好幾次他是依靠充分的準備才擊敗對手使之屈服的。恩丁點點頭去了。他直奔檔案室，碰巧馬丁．索普也才從那兒離開，可是他們沒有遇上。

　　※※※

　　詹姆斯．曼森爵士坐著他的司機開的勞斯萊斯汽車駛離曼森公司的前門，回到里茲大飯店後面的阿林頓大廈四層樓的公寓去。他準備去痛痛快快地洗上一個熱水澡，吃一頓卡普里斯餐廳送來的晚飯。這時，他坐在車上，身子向後仰著，點燃了今晚的第一根雪茄。當汽車開到「查林十字」車站時，司機遞給他一份晚到的《旗幟晚報》。報上最新消息欄裡有一則消息進入了他的眼簾。那則消息是刊登在「馬賽揭曉」中間的。他回過頭去看它，接著又一連讀了幾遍。他望著車窗外紛亂的交通和擠成一團的行人，有的人拖著腳向車站走去，有的人冒著二月裡的毛毛雨，腳步沉重而緩慢地向公共汽車走去，準備在倫敦中心商業區又度過了緊張的一天後，回到他們在「伊甸橋」和「七棵橡樹」附近的家裡去。

　　就在他望著窗外的當兒，一個念頭開始形成了。換了別人，對那則消息就會一笑了之，可詹姆斯．曼森爵士並非那樣的人。他是二十世紀的海盜，而且以此為榮。那則晚報上的消息看不太分明，上面的標題是九點鉛字印的，內容說的是一個非洲國家。那個國家不是贊格羅，而是另外一個。他也幾乎沒有聽說過那個國家。那個國家沒有聞名於世的礦藏。消息的標題是：

　　非洲國家新政變

　　三

　　馬丁．索普在他上司的外間辦公室裡等候著。早晨九點五分，詹姆斯．曼森爵士來到辦公室，索普就尾隨著走了進去。

　　「你得到了什麼情況？」詹姆斯．曼森爵士甚至在他脫下駱駝絨薄大衣，把它掛在連著牆壁的衣櫥裡的時候，就開口問了。索普輕輕地彈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的筆記本，把它打開，講述他昨夜調查的結果。

　　「一年以前，我們有一個探勘隊在贊格羅西北的一個國家探勘。這個隊由從法國公司租來的空中探勘隊陪同。探勘的地區離贊格羅很近，有一部分就在贊格羅邊界上。令人遺憾的是，那個地區的地形圖非常少，而且根本沒有空中攝影地圖，也沒有德卡式或其他形式的燈標來確定交叉方位，飛行員依靠飛行速度和飛行時間來確定他飛臨的陸地。

　　「有一天是順風，風力比預報的要強。飛行員在整個進行空中探勘的陸地上空來回飛行，直到自以為滿意了才返回基地去。他並不知道在每一段順風的航程中，他都飛越了邊界，進入贊格羅四十英哩了。那些航空攝影的負片沖洗出來以後，顯示出他已經大幅度地超越了探勘地區。」

　　「是誰首先察覺的？法國公司？」曼森問。

　　「不，先生。他們把膠捲沖洗出來，不加審查就交給我們了，我們每一次跟他們訂合同都是這樣訂的。然後就由我們自己的空中探勘科的人員來確定印出的那些照片上顯示的陸上地區了。他們辨認出在每一次航程最後都有一段不在探勘地區內的土地。因此，他們就把那些照片丟棄了，或者說，反正是把它們擱在一邊了。他們看出照片上有一部分顯示出的丘陵地帶不可能在我們探勘的區域內，因為那個區域沒有丘陵。

　　「後來，有一個長得很帥的聰明小夥子把照片的多餘部分又看了一遍，留神到丘陵地帶中有一座山是稍稍離開那條丘陵帶的東面盡頭的。那座山上植被的密度和類型都與別的山不同。在地面上是看不見這種景象的，可是空中攝影在離地面三英哩就能顯示出來，好像彈子盤上放了一塊啤酒杯墊子那樣。」

　　「我明白這是怎麼回事，」詹姆斯爵士吼道，「往下說。」

　　「對不起，先生，我不明白這個。這對我是新鮮事。反正半打照片送到地質攝影科的某人手裡，從放大的照片看，他確信，那兒的植被形式即使在一個相當小的地區內都不一樣。那個地區包括一座大約一千八百英呎高的山，形狀大致是圓錐形的。兩個科合寫了一份報告，交給地形測量科科長。他確定那個丘陵地帶是水晶山丘陵，而那座山可能就是水晶山。他把那份卷宗交給海外合同部，於是合同部主任威洛比就派布萊恩到那兒去搞探勘許可。」

　　「他沒有告訴過我。」曼森說，這時他坐在桌旁。

　　「他送交過一份備忘錄，詹姆斯爵士，我帶來了。您那時在加拿大，沒能在一個月裡如期返回。他寫得很直率，說他認為在那個地區探勘是寄希望於萬一，不過既然我們可以自由地進行空中探勘，並且地質攝影科也覺得植被不同必有原因，那麼展開探勘也是可行的。威洛比還提出這可以讓布萊恩積累第一次獨立工作的一點經驗，在那以前他一直是威洛比的下手。」

　　「是那麼辦的嗎？」

　　「差不多。布萊恩取得護照簽證後就在六個月以前到那兒去了，三個星期後他獲得探勘許可回國。四個月以前，地面探勘科同意，如果費用能一直保持得很低的話，他們就派一名沒有資格的礦藏探勘員兼測量員去，那人名叫傑克．馬爾羅尼，是才從迦納的金礦礦區回來的。於是就這麼辦了。馬爾羅尼在三個星期前帶回一噸半樣品，那些樣品運回後就一直在沃特福德的實驗室裡。」

　　「相當充分。」詹姆斯．曼森爵士稍停片刻說，「那麼，董事會聽說過這件事的全部經過嗎？」

　　「沒有，先生，」索普堅定地說，「這件事被認為是太微不足道了。十二個月裡，每次董事會議我都參加，每一份提出的文件我也都看過，其中包括每一份備忘錄，以及十二個月來寫給董事會成員的每一封信。沒有人提起過這件事。反正整個探勘過程花的錢也不多，而且與公司的日常預算無關。因為空中攝影照片是那個法國公司和他們的強壯的老駕駛員贈送的。這完全是一件專門的事情，絕不會提到董事會這一級的。」

　　詹姆斯．曼森顯然很滿意，點了點頭。

　　「對。現在我們來談那個馬爾羅尼。他人機靈嗎？」

　　為了回答問題，索普已經從檔案室裡把傑克．馬爾羅尼的檔案拿在手裡了。

　　「沒有資歷，可是有豐富的實際經驗，先生。是個幹苦差事的老頭兒，出色的非洲通。」

　　曼森輕快地把傑克．馬爾羅尼的檔案翻了一下，匆匆看了一下履歷說明和自從此人加入公司以來的工作經歷表。

　　「他的經歷很好，」曼森咧開嘴笑了，「可別小看這個老非洲通。我就是在蘭德的礦區帳篷裡開始幹的。可馬爾羅尼還停留在那個地位。所以，小夥子，別見笑，這樣的人非常有用，他們可能感覺很靈敏。」

　　※※※

　　他讓馬丁．索普退下，然後喃喃自語道：「現在讓我們瞧馬爾羅尼先生能有多靈敏吧。」

　　他按了一下對講機的開關，對庫克小姐說：「庫克小姐，馬爾羅尼先生已經來了嗎？」

　　「來了，詹姆斯爵士，他在這兒等著哩。」

　　「請讓他進來。」

　　當他的雇員被陪著進來時，他已經向門口走了一半了。他熱情地歡迎那個雇員，引著他走向昨晚他和布萊恩坐過的兩把椅子。他在庫克小姐離開前，請她給他們端兩杯咖啡來。馬爾羅尼愛喝咖啡的習慣是記載在他的檔案裡的。

　　傑克．馬爾羅尼在一個倫敦公司街區的頂樓辦公室裡，就和馬丁．索普在叢林裡幹活一樣不相稱。他的兩手在不夠長的衣袖裡垂著，彷彿不知道把手往哪兒擱才好。他的灰頭髮水淋淋地緊貼著腦袋，鬍子也才刮過。這是他頭一回和他稱為「工頭」的人見面。詹姆斯爵士想方設法，使這個人感到自如一些。

　　庫克小姐走進房間，手裡端著一托盤瓷杯，以及和杯子配套的咖啡壺、牛奶壺、糖缽，還有許多「福圖納姆及梅森公司」餅乾，她聽見她的雇主對這個愛爾蘭人說：「……說的正是要害，夥計，我或者別人無法教會那些才從大學畢業的年輕人的東西，你已經得到了。二十五年苦幹得來的經驗，使那麼多的礦從地底下開採出來，上了箕斗。」

　　受到誇獎心裡總是喜滋滋的，傑克．馬爾羅尼也不例外。他微笑著點點頭。當庫克小姐走後，詹姆斯．曼森爵士對著杯子做了個手勢。

　　「瞧瞧這些華而不實的玩意兒。我以前用大杯喝，可如今他們給我一丁點兒大的杯子。我想起三○年代末我在蘭德那會兒，那是在你去之前啦，連……」

　　馬爾羅尼待了一個小時。當他走時，他覺得不管大夥兒怎麼說，這個工頭實在是個好人；詹姆斯．曼森爵士覺得馬爾羅尼也實在是個好人──無論如何，活兒幹得可真不錯，他過去從山上鑿下石塊來，以後還會永遠鑿下去，並且從不提出問題來。

　　就在臨走前，馬爾羅尼還反覆地說著自己的觀點。

　　「那兒有錫，詹姆斯爵士。用我的腦袋擔保。唯一的問題是能不能很經濟地開採出來。」

　　詹姆斯爵士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為那個發愁。報告從沃特福德送來以後我們就會明白的。別發愁。只要那兒有一盎司錫，我就能用低於市場價格把它運到海邊，我們會把它弄到手的。現在你打算幹嘛？下一次的冒險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先生。我還有三天多的假期，到時候我來公司報到。」

　　「還想出國去嗎？」詹姆斯爵士微笑著問。

　　「去，先生。坦白地說，這座城市裡我住不慣，不習慣這兒的氣候和一切。」

　　「回到太陽底下去，嗯？我聽說你喜歡荒野的地方。」

　　「是的，我很喜歡。一到那兒就行動自由了。」

　　「當然，是自由啦，」曼森笑吟吟地說，「我幾乎嫉妒你，不，不對，我實在嫉妒你。無論如何，我們會看到我們能幹些什麼。」

　　※※※

　　兩分鐘後，傑克．馬爾羅尼走了。曼森指示庫克小姐把馬爾羅尼的檔案送回檔案室，然後打電話給會計處，指示他們給馬爾羅尼寄去一千英鎊的獎金，並且務必讓他在下個星期一之前收到，接著他給地面探勘科科長打電話。

　　「過幾天你們到哪兒去探勘？還是才開始？」他開門見山地問。

　　準備探勘的地方有三處，其中一處在肯亞最北面的荒涼地帶，緊靠索馬利蘭【註：位於非洲之角，是一個事實上獨立的共和國。】的邊界，在那兒，午間的毒日頭炙著腦袋猶如在鍋上煎雞蛋，夜間又冷得寒入骨髓，而且盜匪時常出沒。這是一件長期的工作，需要將近一年光景。地面探勘科科長為了要找一個願去那兒工作那麼長時間的人傷透腦筋，幾乎兩次提出辭呈。

　　「派馬爾羅尼到那兒去。」詹姆斯爵士說，掛斷了電話。

　　※※※

　　他瞥了一眼時鐘，時間是十一點。他拿起了戈登．查默斯的檔案，那是恩丁昨夜留在他辦公桌上的。

　　查默斯是以優等成績從倫敦礦業學院畢業的，那個學院可能是這門學科裡的名牌大學，連維瓦特斯蘭金礦也爭著從那兒要人。他先是在地質學上得到學位，而後得了化學學位，接著，大約二十五歲時他就得了博士學位。在礦業學院做了五年合作研究後，他加入了里奧廷托錫公司，在那兒的科學部任職。早在六年前，曼森公司顯然以更加優厚的薪水把他從里奧廷托錫公司挖走了。最近四年中，他擔任了曼森公司科學部主任，那個科學部位於哈福德郡的沃特福德郊外。那份檔案上有一張護照大小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三、四十歲的男子，雙目凝視著照相機鏡頭，長著亂蓬蓬的淡黃色鬍鬚，穿著花呢外套和紫色襯衫，毛織物的領帶歪斜著。

　　到了十一點三十五分，私人電話響了，詹姆斯．曼森爵士聽到了線路另一端公用電話硬幣箱通常的那種短促的銳聲。一枚硬幣「哨」地一聲塞進了放錢孔。從線路那頭傳來恩丁的聲音。他是從沃特福德車站打來的，簡單扼要地說了兩分鐘。等他說完，曼森露齒一笑表示贊同。

　　「這個情況很有用，」他說，「現在你回倫敦來，我還有一件事要你做。我需要贊格羅共和國的一個完整的概要。我需要全部情況。對，贊格羅。」他吃力地讀著那個名字。

　　「一了解到整個情況你就在幾天內動身回來，再做下一步的工作。我需要了解那個國家的歷史、地形、地勢、經濟、軍隊，如果有礦的話要了解礦物學特徵，還有政治和發展情況。集中在獨立前十年，以及自那以後的整個階段。我想了解總統的全部情況，他的內閣，如果有議會的話還有議會，以及行政、管理、司法和政黨這些方面的情況。有三件事是比什麼都重要的：首先是注意俄國人捲入和影響的問題，或者當地共產黨對總統的影響。第二是不讓一個和那個地方稍有聯繫的人了解到你詢問的問題，因此你不要親自到那兒去。第三是無論如何你不能說出你是曼森公司的人，所以要多用幾個化名。懂啦？那好，你覺得可以了就來匯報。可別超過二十天。憑我的簽字單獨從會計處提取現金，做事要小心，至於出勤記錄嘛，可以算休假，我以後補給你。」

　　曼森掛斷電話，對樓下的索普又發了指示。三分鐘內索普就上了十一層樓，把一張他上司需要的紙放在辦公桌上，這是一封信的複寫副本。

　　※※※

　　在十一層樓的樓下，戈登．查默斯博士從停在穆爾門街角上的計程車裡走出來，付了車錢。他穿著一套深色的西裝和薄大衣，覺得很不舒服。可是，他的妻子佩吉對他說，會見董事長並且同他共進午餐必須穿上這一身。

　　當他朝著曼森公司大廈的臺階和門道走最後幾碼的時候，他的目光和一張海報碰上了。那張海報貼在賣《新聞晚報》和《旗幟晚報》的報亭前面，海報上寫的內容使他苦笑著撇了一下嘴唇，不過他還是各買了一份。海報上寫的並非那兩份報紙的重要新聞，而是報紙內頁裡的內容。上面簡要地寫道：「父母們力陳對使胎兒發生畸形的鎮靜劑要清算。」

　　標題下寫了事情的始末，雖然不很長，卻頗為詳細。這則新聞報導了在十年前，由於人們服用使胎兒發生畸形的鎮靜劑，致使四百餘名英國兒童天生畸形。這些兒童的家長們又經過了一輪馬拉松式的討論，而使銷售那種藥物的公司再一次面臨絕境。因此，討論將在「以後」繼續進行。

　　戈登．查默斯的思緒又回到沃特福德郊外的一所房子裡，他是在這天早晨很早就離開那兒的。他想起了妻子佩吉，三十歲出頭卻看上去有四十歲的光景；他想起了瑪格麗特，那個沒有大腿，只有一條胳膊的瑪格麗特快九歲了，她需要一雙假腿。而那所他們好容易才住上的專門建造的房子，他為抵押那所房子花了一大筆錢。

　　「以後！」他對沒有一點新鮮內容的報紙高聲說，把它塞進牆邊的簍子裡。他難得讀晚報，他愛讀《衛報》、《民之喉舌》和左翼的《論壇報》。在將近十年裡，一群窮得幾乎不名一文的畸形兒童的父母們嚴詞叱責一家大製藥廠，極力要求賠償損失，戈登．查默斯目睹此種情況，心裡藏匿著對大資本家的痛恨。可是十分鐘後他就要去見最大的老板之一了。

　　※※※

　　詹姆斯．曼森無法像找布萊恩和馬爾羅尼談話那樣使查默斯解除警戒。這位科學家堅定地緊抓住啤酒杯，回瞪著對方。曼森很快就理解了這種情勢，所以在庫克小姐遞給他威士忌轉身退下去以後，他單刀直入地說：「我想你可能會猜我幹嘛要請你來，並且可能還會問我，查默斯博士。」

　　「我能猜到，詹姆斯爵士。是那份關於水晶山的報告。」

　　「說得對。順便提一下，你把它裝在密封的信封裡交給我本人，這是完全正確的。完全正確。」

　　查默斯聳了聳肩膀。他這樣做是因為他明白，根據公司的方針，一切重要的分析報告必須直接呈報董事長。在他得知樣品中含著何種成分後，他是按例行公事這樣做的。

　　「我問你兩件事，需要你作明確答覆，」詹姆斯爵士說，「你對那些分析結果有絕對把握嗎？對那些樣品的分析實驗不會有別種解釋吧？」

　　查默斯既不覺得震驚，也不覺得受到了侮辱。科學家的工作遠非妖術，他懂得，這一點是不容易被門外漢接受的，因此也就說不清道不明。他早已不想去解釋他的技術的精確性了。

　　「絕對有把握。首先我們做了各種各樣的試驗來確定有白金存在，每一塊樣品都經過所有的常規試驗，並且所有這些已知的試驗不是只做一遍，而是做了兩遍。在理論上，對這種沖積形成的樣品可能有人做過解釋，然而對岩石本身的內部結構卻還沒有。我在報告上寫的結論是準確的，在科學上沒有疑義。」

　　詹姆斯．曼森爵士含著敬意低頭聽了這番講演，讚賞地點點頭。

　　「第二件事是，在你的實驗室裡還有多少人了解水晶山樣品的分析結果呢？」

　　「一個也沒有。」查默斯一口咬定。

　　「一個也沒有？」曼森反問，「說吧，我想一定有一個你的助手在……」

　　查默斯大口地喝著啤酒，搖了搖頭。

　　「詹姆斯爵士，那些樣品運來之後，像往常一樣被裝入大板條箱裡貯存起來。馬爾羅尼附上的報告預言這些岩石有含量不明的錫，由於那是一次非常小的探勘，所以我就讓一個年輕的助手去做分析。他沒有經驗，所以他假定其中含有錫，要不就什麼也不含。他做了一些相應的試驗。當樣品不能顯示含礦時，那個年輕的助手喊我過去說明了這個問題。我給他做示範，告訴他怎麼做，可結果還是和預期的相反。於是我就給他講不能被那個礦藏探勘員的意見迷了心竅，並且又給他示範了一些試驗，結果還是那樣。夜間實驗室關門了，可我在那兒待到很晚，所以，當第一批證實含礦的試驗結果出來時，我是獨自一人在那兒的。到了半夜我才了解到，我用的不足半磅的從河床裡取來的鵝卵石樣品裡含有少量白金。然後我就鎖上門走了。

　　「第二天，我把那個年輕人支開去幹別的工作。然後我就一人繼續做試驗。總共有六百包鵝卵石和石子，重一千五百磅的岩石，三百多塊岩石是從那座山不同的地方取來的。從馬爾羅尼拍下的照片看，我能想像出那座山來。岩層所有的部分都有浸染礦，就像我在分析報告中所寫的那樣。」

　　他略帶蔑視地喝乾了杯中的啤酒。

　　詹姆斯．曼森連連點頭，兩眼盯著這個科學家，假裝很敬畏的樣子。

　　「這叫人難以相信，」他終於說，「我知道你們科學家是喜歡保持超然的態度，不偏不倚，不過我覺得現在連你也一定很激動。那個礦能構成整個世界白金的新來源。你知道稀有金屬多久才能發生那樣的事？十年一次，也許一輩子就一次哩……」

　　其實，查默斯也的確被自己的發現激動了，三個星期裡他天天幹到深更半夜，把從水晶山運來的每一個口袋，每一塊岩石都分析了，可是他不願意承認他為之激動了，他反而聳聳肩膀說：「是呀，當然，這對曼森公司是十分有利可圖的。」

　　「不一定。」詹姆斯．曼森平靜地說。這是第一次使查默斯感到很吃驚。

　　「不一定？」這個分析科學家問，「可是，您不認為這的的確確是一筆財富？」

　　「對，是一筆地下的財富。」詹姆斯爵士回答，一邊站起身，向窗戶走去。「不過，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誰得到它，如果真有其人的話。你知道，它可能多年一直無法開採，或者開採了被貯備起來，這個危險是存在的。我親愛的博士，我把來龍去脈都告訴你吧。他花了三十分鐘對查默斯博士講述了來龍去脈，講了金融和政治，可是哪一方面都非這位科學家之所長。

　　「你這就該明白啦，」末了他說，「如果我們馬上把這件事說出去，那麼就會奉送給俄國政府，這是可能的。」

　　查默斯博士對俄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對立情緒，所以他聽了，微微聳了聳肩說：「我無法改變事實，詹姆斯爵士。」

　　曼森一時間恐慌得猛然揚起了眉毛。

　　「啊，博士，你當然是無法改變的。」他吃驚地瞥了一下手錶。「快一點了，」他大聲說，「你一定餓了，我也覺得餓了。我們去吃點兒午飯吧。」

　　他本想坐勞斯萊斯汽車的，可是這天早晨恩丁從沃特福德打來了電話，並且他又從報紙經銷人那兒了解到查默斯定期訂閱《論壇報》的情況，所以他就選擇坐一輛普通的計程車。

　　這一餐午飯其實是葡萄酒蛋糕、「帕代」、香草味煎蛋捲、紅汁燉兔肉。正如曼森猜測的那樣，查默斯不願意接受這樣的好處，不過同時他的食慾又很正常。甚至連他也無法扭轉這個簡單的自然規律，那就是一頓美餐能使人狼吞虎嚥、心滿意足和產生異常欣快的感覺，並且道德的抵抗力也減弱了。曼森還考慮到一個愛喝啤酒的人是不習慣喝比較強烈的紅酒的。於是，兩瓶「羅納河畔」酒落肚就催出了查默斯的話題：他的工作、家庭以及對世界的看法，這些都是使曼森感興趣的。

　　查默斯提到了自己的家庭和他們的新房子。就在這節骨眼上，詹姆斯．曼森爵士瞧著他，流露出恰如其分的悲哀，說記得一年以前在電視的街頭採訪節目中見過他。

　　「請原諒我，」他說，「我以前並不了解……我是說，關於你的小女兒……可真是個悲劇呀！」

　　查默斯點了點頭，兩眼凝視著桌布。他先是吞吞吐吐，後來增強了信心，就對上司說起了瑪格麗特。

　　「您是不會理解的。」說到關鍵的地方他這樣說。

　　「我會理解的，」詹姆斯爵士平靜地回答，「你知道我也有一個女兒，當然她大了。」

　　過了十分鐘，談話停頓了一下。詹姆斯．曼森爵士從衣服裡面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

　　「我確實不知道怎樣來估量，」他有些尷尬地說，「不過……嗯，我和別人一樣知道你為公司花了不少時間，遇到了不少困難。我知道你的工作時間很長，而私事的壓力一定對你有影響，毫無疑問對你太太也有影響。因此，今天早晨我給我的私人銀行發了指示。」

　　他把那封指示信的副本遞給查默斯看。信是簡單扼要的，指示庫茨銀行的經理在每月的第一天按家庭住址電匯十五張鈔票給戈登．查默斯博士，每張鈔票是十英鎊。沒有得到新的指示就一直寄十年。

　　查默斯抬頭望著。他的雇主的臉上充滿了關懷，還有點尷尬的樣子。

　　「謝謝！」查默斯輕輕地說。

　　詹姆斯爵士的手擱在他的前臂上，搖動著他的手。

　　「好吧，這件事就說到這裡。喝一杯白蘭地。」

　　在計程車返回辦公室的途中，曼森提出把查默斯送到能搭火車到沃特福德去的車站。

　　「我必須回辦公室去繼續處理有關贊格羅的事和你的報告。」他說。

　　查默斯兩眼盯著汽車窗外，盯著星期五下午從倫敦出去的行人和車輛。

　　「您打算怎麼處理？」他問。

　　「的確還不知道。」

　　「當然，我不想把那份分析報告送走。眼看所有這一切都落入外國人的手中是怪可惜的。而你的報告一送到贊格羅就一定會發生那樣的事，可是我遲早得送出一些去。」

　　當計程車繞道駛進車站前院時，他倆又沉默了半晌。

　　「我能幹些什麼呢？」科學家問。

　　詹姆斯．曼森爵士長長地嘆了口氣。

　　「好吧，」他用有韻律的聲調說，「用你扔掉別的岩石和砂袋的那種方法，把馬爾羅尼的樣品扔掉。完全毀掉你的分析記錄。把你的報告準確無誤地抄一份，只是有一個地方改一下──讓抄件顯示試驗的最後結果，表明那兒存在著最低數量低品位的錫礦，無法經濟地去開採。燒毀分析報告的原件。往後就絕不再提起一個字。」

　　當計程車停下時，兩個乘客誰也沒有動，司機把頭伸向隔開前後的玻璃板，對後座說：「喂，到啦。」

　　「我剛才鄭重其事說的話你可要記住，」詹姆斯．曼森爵士喃喃地說，「政治形勢遲早會發生很大的變化，到那時，曼森公司就將投標爭取礦產開採權，完全像以往一樣，按照正常的商業程序辦。」

　　查默斯博士從計程車上下來，回頭瞧著坐在車座角落裡的雇主。

　　「我不能肯定我會這樣做，先生，」他說，「我必須好好想一想。」

　　曼森點點頭。

　　「你當然要好好想一想。我知道這是需要反覆考慮的。幹嘛不和你太太商量商量？我肯定她會理解的。」

　　隨後他拉上車門，讓司機帶他到倫敦中心商業區去。

　　※※※

　　這天晚上，詹姆斯爵士和外交部的一名官員共進晚餐，並且帶他前往他的俱樂部。這個俱樂部是倫敦的高級俱樂部之一，因為曼森不打算去參加一個資格很老的俱樂部，他自知要去參加是會碰釘子的。再說，他也沒有工夫去攀龍附鳳，沒有耐心去和裝腔作勢的淺薄之徒周旋。他讓他的妻子去應付社交。爵位是有用的，然而，那是社交活動的終結。

　　他瞧不起那個艾德里安．古爾，他認為那個人是個迂腐的傻瓜，這就是他請他一起吃飯的原因，請他來其實只因為他在外交部經濟情報司供職。

　　幾年以前，當他的公司在迦納和奈及利亞的生意做到了一定程度，他在倫敦商業區的西非委員會裡就得到了一席之地。這個組織過去是，現在仍然是那些總部設在倫敦的大公司的一種工會，開展西非貿易。它在生意上，因而也在金錢上涉及的面比別的委員會，例如東非委員會要大得多。所以，它每隔一個階段就對西非的商業和政治兩方面進行檢討，而通常這兩方面在長時期內必然是聯繫在一起的。這個委員會對外交和聯邦事務部提出意見，然後事務部就根據他們的看法制定出符合英國利益的合理的政策。

　　詹姆斯．曼森爵士不是那樣提出意見來的。他常常說他們目前應該建議政府如何在世界那個地區提高利潤。他也時常是正確的。在奈及利亞內戰期間，他在這個委員會裡聽到銀行、礦業、石油業和貿易各界代表主張盡快結束戰爭，這就等於說聯邦方面很快就能取勝。

　　可以想見，當時這個委員會向政府提出，假如聯邦方面能顯示出他們將打贏戰爭，或者很快打贏，假如確切的英國消息來源立即證實這一點，那麼聯邦方面將得到支持。隨後他們就眼看政府根據外交部的意見又犯了一個非洲問題上的大錯誤。仗不是打了三個月，而是打了三十個月。哈羅德．威爾遜曾經被一種政策所束縛，要承認他的僚屬可能以他的名義犯了錯誤，那真好比登月一樣難。

　　由於曼森在礦業上的利益受到破壞，在整個戰爭期間鐵路管理混亂，以致礦石不可能運到海岸，曼森損失得很慘。可是，英國殼牌石油公司的麥克茲恩迪在石油生產上比他損失得還慘。

　　艾德里安．古爾那時大部分時間曾任外交部駐這個委員會的聯絡官。這會兒他在一個餐間裡和詹姆斯．曼森相對而坐，臉上流露出熱望。

　　曼森對他說了些實情，可是絕口不提白金的事。他老是盯住錫談，不過把含錫量誇大了。他說那當然是可以開採的錫礦。但是，打開天窗說亮話，由於那兒的總統依靠那些俄國顧問，所以他就被嚇退了。贊格羅政府分享採礦的利潤確實能使他們得到相當可觀的一筆財富，因此就會更加強大。可是，既然那個專制魔王幾乎是俄國佬的一個傀儡，誰願意用財富去使那個國家強盛呢？古爾全懂了，他那神情嚴肅的臉上充滿了關切。

　　「實在是很難下決斷呀，」他同情地說，「不過，我不得不欽佩你的政治嗅覺。眼下贊格羅破產了，那兒一片黑暗。可是它要是變富了……對，你說得相當有道理，的確是進退兩難呀。你必須在什麼時候把探勘報告和分析結果給他們？」

　　「只是遲早的事，」曼森咧開嘴笑了，「問題是，我怎麼辦？如果他們把這些東西交給大使館裡的俄國人的話，那麼商務參贊就一定會察覺到這個錫礦是可以開採的。然後他們就會拼命地去投標。這樣一來，實際上將是幫助了那個獨裁者致富，以後天曉得會給西方製造什麼麻煩。」

　　古爾思索了一會兒。

　　「我的確認為應當讓你們幾位知道。」曼森說。

　　「對，對，謝謝你。」古爾被吸引住了。「告訴我，」他終於說，「如果在報告裡把表示每噸岩石中錫含量的數字減半會怎麼樣？」

　　「減半？」

　　「對，如果把數字減半，把你的樣品顯示出來的每噸岩石含錫量的百分之五十來表示純度會怎麼樣？」

　　「嗯，這個含錫量就顯示出不能經濟地開採。」

　　「那些岩石樣品能從比方說一英哩外的別的地區採到嗎？」

　　「能，我想是能採到的，不過，我的探勘工作者發現了含量最豐富的岩石樣品。」

　　「可是，如果他並沒有發現，」古爾纏住不放，「如果他是從實際探勘的地方一英哩外採到樣品的，含量會低於百分之五十左右嗎？」

　　「不錯，會的。那樣的樣品可能會顯示出甚至低於百分之五十的含量。不過，他是在探勘的地方採的。」

　　「在監督之下？」古爾問。

　　「不，就他一個人。」

　　「那兒沒有他幹過的真正的痕跡吧？」

　　「沒有。」曼森回答。「只有一些在岩石上鑿過的痕跡，早就長滿草木啦。再說那裡地處偏僻，杳無人跡。」

　　他停了片刻去點燃一根雪茄。

　　「嘿，古爾，你真是個聰明的傢伙呀。侍者，再來一杯白蘭地。」

　　他們倆在俱樂部的臺階上相互打趣。門房給古爾叫一輛計程車送他回到「荷蘭公園」街的古爾太太那兒去。

　　「最後有一言相告，」那個外交部官員在計程車車門旁說，「別把這件事洩露給任何人，我必須把這件事在司裡歸檔，保密起來，只有你和我們外交部的人知道。」

　　「當然。」曼森說。

　　「我十分感謝你適時地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我。你不知道這給我們在了解經濟動態方面的工作帶來多大方便。我將始終冷靜地觀察贊格羅，一旦那兒發生了政治上的變化，你就是頭一個得到消息的。再見！」

　　詹姆斯．曼森爵士目送著計程車開上了馬路，就向停著的勞斯萊斯車招了招手。

　　「你就是頭一個得到消息的。」他重複著古爾的話。「我幹得太對了，我該動手啦！」

　　※※※

　　他俯身透過乘客座位旁的車窗對坐在方向盤前的司機克拉多克說：「如果是那些不中用的傢伙來創建我們的帝國，我們恐怕至今還只在懷特島建立殖民地哩！」

　　「您說得完全正確，詹姆斯爵士。」克拉多克說。

　　當雇主上車後，司機把交通儀表盤滑動著打開了。

　　「到格洛斯特郡，詹姆斯爵士？」

　　「到格洛斯特郡，克拉多克。」

　　天上又下起毛毛雨來，此時，這輛豪華的大型高級轎車沙沙地駛過皮開迪利街和公園路，向Ａ四十號街和西區駛去，載著詹姆斯．曼森爵士到他的十個房間一套的公館去。那個公館是在三年前由一個公司花了二十五萬英鎊替他買下表示謝意的。公館裡還有他的妻子和十九歲的女兒，不過，那是他自個兒贏得的。

　　※※※

　　一個小時以後，戈登．查默斯躺在妻子的身旁，由於爭吵了兩個鐘頭，感到又累又氣。佩吉仰面躺著，兩眼瞧著天花板。

　　「我不能那樣幹，」這句話查默斯已經說了許多遍了，「我就是不能偽造分析報告，去幫助那個可惡的詹姆斯．曼森賺更多的錢。」

　　沉默良久。從佩吉讀了曼森寫給他的銀行的信，以及從她丈夫那兒聽說將來經濟得到保障，他們已經爭執了多次。

　　「那有什麼關係？」她在他身邊的黑暗中低聲說，「要是大家都這麼說，這麼幹，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是他得到採礦權，是俄國人得到採礦權，還是誰也得不到，管它呢！價格是漲是跌，管它呢！那有什麼關係，那不過是些石塊和金屬粒兒罷了！」

　　佩吉在丈夫身邊扭動著身子，兩眼盯住丈夫模糊不清的面部輪廓。屋外，夜風吹動著老榆樹的枝椏，發出嘎嘎的聲響。那棵樹緊挨著屋子，這所新蓋的房子帶有為殘廢女兒特製的設備。

　　當佩吉又開口說話的時候，她的語氣變得十分熱切了。

　　「可是，瑪格麗特不是一塊石頭，我也不是幾顆金屬粒兒。我們需要那筆錢，戈登。我們現在需要，今後十年也需要，親愛的。請你這一回別給《論壇報》或《民之喉舌》寫那種倒楣信，還是照他的意圖去做吧！」

　　戈登．查默斯依然凝視著在窗簾縫裡露出的窗戶，為了流通空氣，窗戶半開著。

　　「好吧！」他終於說。

　　「你幹啦？」她問。

　　「對，我就那樣幹吧。」

　　「親愛的，你發誓，你答應我啦？」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

　　「我答應你。」他俯視著她的臉，低聲說。她把頭枕在他毛茸茸的胸脯上。

　　「謝謝，親愛的。別為那件事發愁，請你別發愁。過一個月你就會忘掉的。你會明白的。」

　　十分鐘後她呼呼入睡了。這一夜她給瑪格麗特洗澡，哄她上床，又和丈夫異乎尋常地吵了一架，已經使她累得精疲力盡了。戈登．查默斯依然凝視著黑暗。

　　「他們總是贏，」隔了一會兒他痛苦地悄聲說，「那些狗雜種，他們總是贏。」

　　第二天是星期六，他驅車到五英哩外的實驗室去，給贊格羅共和國寫了一份完全不同的分析報告。隨後他又燒毀了分析筆記和分析報告的原件。把最重要的樣品用車推進廢物堆裡，當地的建築商會把它們運去攪和水泥，鋪花園的小徑。他把那份重寫的報告掛號寄給董事長辦公室的詹姆斯．曼森爵士，然後回家去，極力把這件事拋諸腦後。

　　※※※

　　這份報告星期一到了倫敦，而給查默斯支付款子的指示也同時寄給了銀行經理。報告發到海外合同部，給威洛比和布萊恩看，並且通知布萊恩閱後第二天就離開倫敦，到克拉倫斯把報告送交給贊格羅的那個自然資源部部長。報告裡還必須附上一封信，恰如其分地表示惋惜。

　　星期二晚上，理查．布萊恩就在倫敦希思洛機場的一號候機廳裡，等候英國歐洲航空公司的班機飛往巴黎，他在那兒能獲得正式簽證，再換乘非洲航空公司的班機。離他一百碼的二號候機廳裡，傑克．馬爾羅尼拎著手提包，通過護照檢查，搭乘英國海外航空公司夜班「巨無霸」式噴射客機到肯亞的奈洛比去。他並沒有憂愁的神色，在倫敦他也待膩了。在他的面前將是肯亞、太陽、叢林，有時還會巧遇獅子。

　　到了這個星期的週末，只有兩個人心裡明白水晶山裡埋藏著的究竟是什麼。一個答應他的妻子永遠保持沉默，另一個正在籌劃他下一步的行動。

　　四

　　西蒙．恩丁踏進了詹姆斯．曼森爵士的辦公室，手裡捧著一大堆卷宗，其中包括一份他寫的一百頁長的關於贊格羅共和國的報告，還有一疊大幅照片和幾張地圖。他告訴上司帶來了什麼。曼森點頭贊同。

　　「你搜集這些資料時，有人知道你是誰，在替誰工作嗎？」他問。

　　「沒有，詹姆斯爵士。我用了化名，誰也沒有對此發生疑問。」

　　「在贊格羅有人知道搜集這些資料與他們有關嗎？」

　　「不會。我使用現成的檔案資料，雖然它們是十分稀少的。我到了幾個本地和歐洲大陸的大學圖書館去，做標準的參閱工作，還讀了一本贊格羅本國出版的旅行指南；儘管事實上那已經是五年前殖民時期的遺物了。我始終對他們說我尋找資料是寫畢業論文，題目是《非洲殖民時期以及殖民時期以後的形勢》，這不會有人不同意。」

　　「很好，」曼森說，「待會兒我再讀這份報告，現在你先給我說個概況吧。」

　　恩丁答應著，從卷宗裡取出一張地圖，在辦公桌上展平。這張地圖顯示了標著贊格羅的一部分非洲海岸。

　　「你瞧，詹姆斯爵士，它就像在這兒海岸上的一個飛地，北部和東部與這個國家接壤，南部邊界很短，與這個國家交界。還有一面就是海了，在這兒。

　　「它的形狀好似一個火柴盒，短的一條邊沿海，長的幾條邊伸進內陸。在舊殖民時代爭奪非洲時，邊界完全是任意擴展的，在地圖上只是標上幾條線罷了。其實，那兒並沒有生效的邊界，由於幾乎完全沒有縱橫的公路，所以只有一個關卡，這兒，在向北通往鄰國去的公路上，所有陸上交通出入都從這條公路走。」

　　詹姆斯．曼森爵士琢磨了一下地圖上的這塊飛地，咧開嘴笑了。

　　「那麼東部和南部邊界怎麼樣呢？」

　　「沒有路，先生。完全沒有道路可以出入，除非你從叢林直穿過去，而大部分地方都是不可穿越的叢林。

　　「嗯，從國土大小來說，它有七千平方英哩，七十英哩沿海，一百英哩深入腹地。首都是克拉倫斯。二百年前有一個船長首次到那兒去取淡水，從此那兒就以他的名字命名了。在這兒──海岸的中點，離北部邊界和南部邊界都是三十五英哩。

　　「首都後面是狹窄的沿海平原，除了叢林裡土人的小塊林間空地外，這是該國唯一的耕作區域。平原後面是贊格羅河，水晶山山麓小丘，然後是丘陵本身。此外，就是連綿不斷的叢林，一直伸向東部邊界。」

　　「別的交通情況？」曼森問。

　　「實際上根本就沒有公路了，」恩丁說，「從離海邊相當近的北部邊界發源的贊格羅河，流經除了南部邊界以外的大部分地區，一直流入大海。在入海口，有幾條防波堤和一兩間棚屋，構成了一個小港口，供出口木材用。那兒沒有碼頭，而木材生意自從獨立以來實際上已經停止了。由於贊格羅河幾乎與海岸平行，在六十英哩的流程中傾斜著入海，所以事實上它把這個國家劃成兩半，河岸向海的一面有一塊沿海平原，海岸邊是一片紅樹沼澤地，大小船隻在整個海岸都無法靠岸；另一面河岸向著內陸。河東是丘陵，丘陵以外就是腹地了。這條河可以供駁船航運用，可是沒有人對它感興趣。它北邊的鄰國在海邊有一個現代化的首都，那兒有一個深水港；贊格羅河就在一個淤泥堵塞的入海口終止了。」

　　「木材出口生意情況如何？木材是怎麼運出去的？」

　　恩丁從卷宗裡取出一張大尺寸的地圖，把它放在桌上。他用鉛筆輕輕敲著地圖上贊格羅南部的出海口。

　　「木材是在內地採伐的，有河岸上的，也有西部山麓丘陵裡的。那兒仍然有相當好的木材。可是自從獨立以來，誰也對它不感興趣了。伐下的圓木順流而下到達海口，堆積在那兒。大船到了，可以停泊在近海處，用裝上引擎的小船把木筏拖到大船旁，然後大船再用自己的搖臂吊杆把圓木吊上船。始終是小筆生意的。」

　　曼森神情專注地盯著那張大尺寸地圖，上面包括了七十英哩的海岸，那條河流幾乎和海岸平行，二十英哩的內陸，在海岸和大海之間有一條不可穿越的紅樹沼澤地，還有河後面的丘陵。他能認出水晶山來，不過他卻閉口不提它。

　　「主要的公路呢？一定有幾條路。」

　　恩丁越解釋越起勁。

　　「首都在這短而寬的半島向海的一端，面對公海。這兒有一個小港口，是這個國家唯一真正的港口。在這座城市後面，半島就和主要的內陸連成一片。有一條公路通過半島的中心，向內陸伸去六英哩，一直向東。然後有一個十字路口──在這兒。右邊有條岔路，那是七英哩的一段紅土路，接下去是二十英哩的黑土路，在贊格羅河出海口岸邊終止。

　　「左邊另有條岔路，向北去，經過河西平原，一直伸向北部邊界。這兒的一個關卡由十來個睡眼朦朧的吊兒郎當的士兵守衛。有幾個遊客告訴我說，反正他們看不懂護照，所以也就不知道上面是否有簽證。只要賄賂他們一、二個英鎊就能過去。」

　　「通往腹地的路怎麼樣？」詹姆斯爵士問。

　　恩丁用手指點著。「地圖上甚至還沒有標出來，因為它太小了。其實，如果你順著向北去的那條路走十英哩，就有一條岔道向右拐，通往腹地。那是條土路，它穿過其餘的平原，然後到達贊格羅河邊，河上有一座搖搖晃晃的木橋……」

　　「這麼說，那座橋是聯結河兩岸的這個國家兩部分的唯一通道了？」曼森好奇地問。

　　恩丁聳了聳肩膀。「這是車輛交通唯一的通道。不過，那兒幾乎沒有車輛交通。土人靠獨木舟渡過贊格羅河。」

　　曼森換了個話題，雖然他的眼光從未離開過地圖。

　　「生活在那兒的部落情況如何？」他問。

　　「有兩個部落，」恩丁說，「河東一直到腹地的盡頭是文杜族人地區。其實，更多的文杜族人居住在東部邊界上。我說過那兒的邊界是不定的。文杜族實際上還處在石器時代。他們甚至很少渡河離開他們的叢林家鄉。河西平原一直到海邊，包括首都所在的半島，是卡耶族人地區。他們仇視文杜族人，文杜族人也仇視他們。」

　　「人口呢？」

　　「在腹地的人口幾乎無法統計。官方公布全國是二十二萬人，也就是有三萬卡耶族人和估計有十九萬文杜族人。不過，除了卡耶族人的人口數字可能是準確的以外，其他完全是猜測。」

　　「那麼他們進行過選舉嗎？」曼森問。

　　「這仍然是世界上的祕密之一，」恩丁說，「反正那兒是一個混亂不堪的地方。他們有半數人不懂選舉是什麼意思，或者不知道他們選什麼。」

　　「經濟呢？」

　　「所剩無幾啦，」恩丁回答，「文杜族地區什麼也不生產。許多人仍靠在甘薯和木薯地裡種點作物生活，那些地是由文杜族婦女在叢林中開闢的。婦女們什麼活兒都幹，活兒都非常輕。除非你付的錢多，她們才肯搬東西。男人打獵。兒童中流行瘧疾、砂眼、血吸蟲病，並且都營養不良。

　　「沿海平原地區有殖民時代的種植園，種著低品級的可可、咖啡、棉花和香蕉。那些種植園由白人管理，歸白人所有，使用土人勞動。那些作物都不是高品質的，不過也足夠供給一些定居在此地的歐洲客商和殖民當局了，並能換回一點硬通貨幣來支付最低限度的進口。自從獨立以後，那些種植園都被總統國有化了，總統趕走了白人，把種植園給了他的黨徒。現在那些種植園瀕臨絕境，到處蒿草叢生。」

　　「有數字嗎？」

　　「有，先生。在獨立前的最後一年，主要作物可可的總產量是三萬噸。去年是一千噸，沒有客商去買，那些可可仍然爛在地裡。」

　　「那麼其他作物呢，咖啡、棉花、香蕉怎麼樣？」

　　「香蕉和咖啡由於缺乏管理實際上已經不生產了。棉花遭到蟲害襲擊，那兒沒有殺蟲劑。」

　　「目前經濟形勢如何？」

　　「完全是災難。破產，錢成了毫無價值的紙，出口降低到幾乎沒有，也無從進口。聯合國、俄國和前宗主國政府給他們救濟物資，可是這個政府總是到處去賣救濟物資來撈取現金，因此，連那三個來源也斷了路。」

　　「它是個名副其實的香蕉國吧，嗯？」詹姆斯爵士說。

　　「不折不扣的香蕉國。腐敗、邪惡、野蠻。近海有豐富的魚產，可是他們不會捕魚。他們的兩條漁船是由白人駕駛的，其中的一條被軍隊裡的惡棍砸爛了，兩條都不能用了。後來，船尾的引擎也鏽壞了，就被扔了。因此，當地人患缺乏蛋白症，而山羊和雞又不夠分。」

　　「醫療方面呢？」

　　「克拉倫斯有一所聯合國開辦的醫院。那是這個國家唯一的一所醫院了。」

　　「醫生呢？」

　　「有兩名贊格羅人是有資歷的醫生。一個被捕死在牢裡，另一個逃亡了。傳教士被總統當做帝國主義勢力趕跑了。他們多數是專門治病的傳教士，還有牧師和神父。修女被訓練當護士，可是她們也被趕走了。」

　　「那兒有多少歐洲人？」

　　「在腹地可能一個也沒有。在沿海平原有兩三名聯合國派去的農學家和牧師。在首都大約有四十名外交官，其中二十名是俄國大使館的，其餘分散在法國、瑞士、美國、西德、東德和捷克使館。此外還有五名聯合國醫院的工作人員，以及五名技師，管理著發電機、機場塔臺、自來水廠等等。那兒想必還有另外五十名貿易商、經理、實業家，他們堅持下來希望情況能有所改變。

　　「事實上，六個星期前有過一場爭吵，有一名聯合國的工作人員被打得半死。五名非醫療人員的技師被脅迫離開那兒，他們都在各自的大使館內避難。現在他們可能走光了，在這種情況下，水、電、機場將很快不能使用。」

　　「機場在哪兒？」

　　「在這兒，在首都後面半島底部。那個機場沒有國際標準，所以你想坐飛機去，就先得搭乘非洲航空公司的飛機到這兒──北部的一個國家，然後換乘小型雙引擎飛機，那種飛機一星期三班到克拉倫斯去，法國公司獲得了這項特許，儘管目前幾乎是不經濟的。」

　　「從外交的角度來說，誰是這個國家的朋友？」

　　恩丁搖了搖頭。

　　「他們沒有朋友。沒有人對它感興趣，因為那兒太混亂了，甚至非洲統一組織也被這個地區弄得十分尷尬。它是那麼默默無聞，誰也不曾提起過它，新聞記者也不上那兒去，因為它從不引人注目。這個政府狂熱地反對白人，所以誰也不願意派工作人員到那兒去管理什麼，並且也沒有人去投資，因為有被戴黨徽的阿貓阿狗沒收的危險。那兒有一個黨的青年組織，他們想揍誰就揍誰，因此人人都生活在恐懼之中。」

　　「俄國人怎麼樣？」

　　「他們有最大的外交使團，在總統一竅不通的外交政策上，可能對總統影響最大。總統的顧問主要是莫斯科訓練的贊格羅人，雖然他本人並沒有在莫斯科上過學。」

　　「那兒有什麼潛在的自然資源嗎？」詹姆斯爵士問。恩丁緩緩地點點頭。

　　「有的，只要好好管理這個國家，把自然資源開發出來，就完全可以使人民的生活水準有很大的提高。那兒人口少，需求也就較小，他們能夠做到自給自足的。此外，他們還需要根據當地的情況建立起自己的地方工業，以出口一些產品換回少量的外匯，來支付一定的進口需要。其實，一些國際援助和開發機構是願意幫助他們的，問題是這些機構派去的人員不斷受到襲擊，裝備被搗毀，物資也全部落入政府官員們的腰包。」

　　「你說文杜族人幹活不出力，卡耶人怎麼樣？」

　　「都一樣，」恩丁說，「他們整日無事可做，如果發現似乎有人威脅他們，就逃進叢林去。肥沃的平原總會生長出足夠的東西來養活他們，所以他們對這種生活方式很滿足。」

　　「那麼在殖民時代誰在種植園裡幹活呢？」

　　「哦，殖民當局從別的地方帶進將近二萬名黑人工人。現在那些人仍舊定居在那兒。算上他們的家庭，就大約有五萬人了。可是，殖民當局從不給他們公民權，因此獨立前他們沒有參加過選舉。如果有活兒幹，他們仍要去幹的。」

　　「他們住在哪兒？」曼森問。

　　「大約一萬五千人仍然住在種植園的茅屋裡，雖然由於機械全部被破壞，那兒再沒有值得去幹的活兒。其餘的人都往克拉倫斯遷移，盡力做苦工維持生活。他們住在首都背後分散在公路上的貧民窟裡，那條公路通往機場。」

　　詹姆斯．曼森對面前的這張地圖凝視了五分鐘，他苦苦地思索著一座山，一個瘋子總統，一夥莫斯科訓練的顧問和俄國大使館。他嘆了一口氣。

　　「一個多麼混亂的地方呀！」

　　「這還是說得輕的，」恩丁說，「他們至今還在大廣場聚集的百姓面前執行宗教性的處決哩。他們用大砍刀把犯人亂砍亂剁殺死，這真是一夥惡人。」

　　「確切地說，是誰在世界上造出了這麼個天堂？」

　　恩丁答應著取出一張照片擱在地圖上。

　　詹姆斯．曼森爵士瞧著照片上的一個中年非洲男人，頭戴高頂絲質禮帽，身穿禮服大衣和方格子花紋的褲子。這張照片顯然是在總統就職日拍的，因為有幾個殖民當局的官員靠近一個龐大的公館的臺階，站在背後。在閃閃發光的絲質禮帽下面不是一張圓臉，而是瘦削的馬臉，鼻子兩邊有些深深的皺紋。嘴角向兩邊耷拉下來，使人瞧著像是對什麼事情很不贊成。不過，那雙眼睛卻引人注目，眼神是呆滯的，就像在宗教狂的眼裡看到的那種神態。

　　「就是這個人，」恩丁說，「一個狂人，手段惡劣得就像一條響尾蛇。它是西非的帕帕．道克。他耽於空想，和精靈相通，他就是掙脫白人奴役的解放者、他的人民的救世主、騙子、警察頭子、猜疑的虐待狂、嚴刑逼供者、傾聽上帝聲音的人、夢幻預言家、至尊的總統閣下──讓．金巴。」

　　詹姆斯．曼森爵士對那個人的臉凝視得更久些，他不認識這個人，可就是這個人控制著價值百億美元的白金。

　　「我不知道世界是否真的注意到了他的所作所為。」他兀自想著。

　　他沒有說出口，可是聽了恩丁的敘述，早已存在心頭的問題得到了解答。

　　※※※

　　六年前，殖民勢力統治著這塊如今叫贊格羅的飛地。他們漸漸認識到世界的輿論，決定准許這塊飛地獨立。他們在對建立自己的政府毫無經驗的人民中間做了一些準備工作，做得過於倉促，並且確定在第二年進行大選，實行獨立。

　　當時有五個政黨吵成一團糟。其中兩個完全是部落性質的，一個聲稱要照顧文杜族人的利益，一個則要求照顧卡耶族人的利益。另外三個政黨各自確定了自己的政綱，都假裝要援助部落人民。其中有一個是保守黨，由一個在殖民主義者手下做過官，並且得到寵愛的人領導，他保證將繼續和宗主國保持密切關係，不說別的，地方上發的紙幣就靠宗主國維持，可供出口的土產也是由宗主國保證購買的。第二個政黨是中間派，人少而且很軟弱，由一個知識分子領導，他是在歐洲得過學位的教授。第三個黨是一個激進黨，由一個根據治安條例在監獄裡關了幾次的人領導，這個人就是讓．金巴。

　　在大選前很久，他的兩個助手就祕密離開贊格羅飛往歐洲了。他們在歐洲上學期間就和俄國人有過接觸。俄國人在反殖民主義的街頭示威遊行中發現了他們，於是他們就領受獎學金，在莫斯科郊外的帕特里克．盧蒙巴大學裡完成了學業。飛赴歐洲後，他們和從莫斯科來的間諜會面，談話完畢，他們收下一筆錢，聽取了非常實際的重要的意見。

　　金巴及其黨徒用這筆錢組成了一個文杜族人政治惡棍的班子，完全不理睬占少數的卡耶族人。這個政治班子到無人監督的腹地去開展工作。他們殺了幾個敵對黨的領導人，然後走訪了文杜族所有部落的頭人。

　　經過幾次縱火焚燒和挖眼珠子，部落的頭人得到了教訓。當大選來臨時，頭人就命令他的族人投票選金巴。他們遵照一種簡單而實際的邏輯，那就是用武力進行慘痛報復的人讓你幹啥你就幹啥，而對軟弱無力的政黨不予理睬或者加以嘲弄。

　　就這樣，金巴贏得了文杜族的絕大多數，因此他得到的選票總數超過了敵對黨和卡耶族人的總和。由於他勸說頭人們按他的要求多報村裡的人數，所以文杜族人幾乎增加了一倍，這幫了他的忙。殖民政府的官員所作的初步的人口普查是根據各村頭人的誓詞來統計各村人數的。

　　殖民當局把事情搞得一團糟。他們沒有仿效法國，去保證一個殖民當局的親信在首次重要的大選中獲勝，然後簽訂一個共同防禦條約，保證一個白人傘兵連永遠去支持一個執政的親西方總統，他們沒有那樣做，反而讓他們最凶惡的敵人贏了。大選之後一個月，讓．金巴宣誓就任贊格羅首任總統。

　　這以後就沿著傳統的道路走了。那四個政黨以「分裂主義勢力」的罪名被查禁了，接著那四個黨的領袖也以莫須有的罪名被捕下獄。在把黨的經費轉交給這個解放者金巴以後，他們都死於監獄的酷刑之下。排外的文杜族軍隊一露面，殖民軍隊和警察裡的軍官就被遣散了。殖民政府的憲兵原來大多是卡耶族士兵，也同時被遣返回鄉。他們坐著六輛卡車離開首都後，就朝著贊格羅河邊一個僻靜的地方開去。這時，機槍一起向那六輛卡車開火。那些受過訓練的卡耶人就落了個這樣的下場。

　　在首都，警察和海關人員主要是卡耶人，他們被准予留下來，不過，他們的槍沒有子彈，子彈都拿走了。文杜族軍隊得了勢，一個恐怖王朝開始了。達到這樣的局面用了十八個月的時間。沒收種植園以及殖民者的財產買賣開始後，那兒的經濟持續下降。沒有一個受過訓練的文杜人去接管，哪怕以有限的效率來經管幾個企業。可是，不管怎麼說，財產都分給了金巴的黨徒。殖民者才離開的時候，從聯合國來了幾名技師去經管必需的基本企業。然而，在目睹那兒的暴行之後，他們多數人或遲或早都給各自的政府寫了信，堅決要求調離。

　　經過幾次短促而凌厲的恐怖活動的警告，膽小的卡耶人完全臣服了，連河對岸的文杜人村落的頭人也因為對大選前許下的諾言稍有微詞而受到野蠻的警告。從此，文杜人也只好無可奈何地回到叢林中去。反正，在他們的記憶裡，首都發生的事情從來對他們就是毫無影響的，所以他們也能忍受這種無可奈何的境遇。倚仗文杜族軍隊和情緒不穩定的極其危險的十幾歲的毛孩子──這些孩子組成了黨的青年運動，金巴及其一夥黨徒繼續了自從克拉倫斯時代以來的統治，完完全全是為了營私謀利。

　　有些營私謀利的方法是駭人聽聞的。在西蒙．恩丁的報告裡有一個例子。有一次，金巴由於沒有拿到一筆買賣中他的一份利潤而感到很失望，就把那個當事的歐洲貿易商打入牢裡。然後，他派一個使者到商人的妻子那兒去，告訴她除非付出贖金，不然就給她郵寄來她丈夫的腳趾、手指和耳朵，還出示她丈夫的一封親筆信證實這一點。於是這個婦女從丈夫的貿易合夥人那兒籌集了五十萬美元付贖金。那個商人被釋放了，不過他的政府懾於聯合國中黑人的輿論，敦促他保持沉默。報社也從未聽說過此事。另外還有一次，有個原殖民政府的僑民被抓到前殖民地的警察兵營裡毆打，那個兵營已變成軍隊營房了。他們給司法部長付了一筆數目相當可觀的賄賂金後才獲釋。顯然，一部分是交給金巴的。他們的罪名是當金巴的汽車駛過時沒有鞠躬。

　　獨立後的五年裡，所有可以想像為金巴的對手的，不是被翦除，就是被迫逃亡，而逃亡還算是很幸運的。結果弄得沒有醫生、沒有工程師，也沒有別種具有資歷的人留在那個國家裡了。這首先是因為對那些人的需求很小，再說金巴對一切受過教育的人都懷疑，認為他們可能是敵人。

　　這些年來，他形成一種精神恐懼症，越來越害怕被暗殺，所以他從不出國門一步。他很少離開他的宮殿，一旦離開必定扈從如雲。那兒各種各樣的火器都集中起來被沒收了，其中包括獵槍、鳥槍，可以用這些火器來補充食物中的蛋白質的。子彈和火藥也不准進口了。因此，內陸的文杜族獵戶到海邊去購買他們打獵需用的火藥，往往空手而回，只得把無用的土槍掛在茅屋裡。在城市裡連帶大砍刀也是禁止的。如果攜帶任何一種武器就會被處以死刑。

　　當詹姆斯．曼森爵士終於弄通了這份冗長的報告，琢磨了那個首都、總統府和金巴的照片，研究了那些地圖之後，他又把西蒙．恩丁召來。西蒙．恩丁十分奇怪，不知道他的上司幹嘛對這個默默無聞的國家那麼感興趣，於是他就去問十樓隔壁辦公室裡的馬丁．索普。索普只是咧開嘴笑了笑，用僵直的食指在鼻翅上輕輕碰了一下。

　　索普也不能完全肯定，可是恩丁疑心他是清楚的。他們倆都很懂得，當他們的雇主在想主意和需要情報時是不能去發問的。

　　第二天，當恩丁向曼森匯報時，曼森站在樓頂辦公室厚玻璃板窗旁他喜歡站的地方，俯視著大街，街上一個個矮小的人正在忙著各自的生計。

　　「西蒙，有兩件事我需要進一步了解。」詹姆斯．曼森爵士直截了當地說，走回他的辦公桌旁，桌上攤著恩丁的報告。

　　「你在這兒提到過發生在那個首都的一場爭吵，大約是發生在六、七個星期之前。我從當時在場的一個人那兒得到一份報告，也說起那場爭吵。他提到謠傳有人企圖刺殺金巴。那件事的詳情如何？」

　　恩丁鬆了口氣。他從自己的消息來源也聽說過同樣的事，不過他認為此事太小，不值得寫進報告裡去。

　　「每回總統做噩夢，就會發生大搜捕，流傳有人企圖刺殺他的謠言。」恩丁說，「一般說來，那只是他想逮捕和處決某人的正當理由罷了。這一次是在一月下旬，輪到了軍隊的司令官博比上校。有人私下裡告訴我，兩人發生爭吵是因為博比做成了一筆交易，金巴沒有得到足夠的回扣引起的。當時，聯合國醫院有一批運到的藥品，被軍隊在碼頭旁沒收了，並且盜走了一半。博比是負責的，被盜走的一部分藥品在黑市上到處出售。賣掉後所得的錢想必是給了金巴的。然而，當聯合國醫院的院長向金巴提出抗議並且要求辭職時，無論如何他會提到盜走的那批藥品的真實價格，那個數字比博比向金巴承認的大得多。

　　「這樣一來，總統就發了瘋，派出幾個自己的警衛去找博比。他們徹底搜查了這個城市抓捕他，亂捕亂抓了一氣。」

　　「那麼博比呢？」曼森問。

　　「他逃走了。他坐上一輛吉普車到了邊界，然後扔掉吉普，步行穿過邊界哨卡周圍的叢林。」

　　「他是屬於哪個部族的？」

　　「說也奇怪，是混合種。一半文杜族，一半卡耶族，可能是四十年前一個文杜族人襲擊一個卡耶族人村莊的結果。」

　　「他是金巴新軍隊的呢，還是舊殖民軍隊的呢？」曼森問。

　　「他曾是殖民政府憲兵隊的一名下士，所以他可能受過某種形式的基本訓練。後來，在獨立前他由於酗酒和不順從被降級了。金巴掌了權，一開張就把他找回來，因為他至少需要一個能認得槍口和槍托的人。在舊殖民時代，博比自稱是卡耶族人，可是金巴一掌權，他就發誓自己是一個純種文杜族人了。

　　「既然博比看到了當時刮著什麼風，就跑到金巴那兒去，並且發誓效忠於他。那麼，他比殖民地的總督要精明一點，那個總督在票數證實之前是不相信金巴會在大選中獲勝的。金巴留用了博比，甚至還晉升他當軍隊的司令，因為讓半個卡耶人去對金巴的卡耶人政敵進行報復，看來比較好。」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曼森沉思著問。

　　「大惡棍，」恩丁說，「人形猩猩。像真猩猩一樣沒有頭腦，倒有一些低等動物的狡猾。這兩人的爭吵只是兩個賊分贓不均的問題。」

　　「他是西方訓練的？不是共產黨嗎？」曼森強調地問。

　　「不，先生，不是共產黨，沒有任何政治背景。」

　　「可以收買嗎？願意為錢而合作嗎？」

　　「當然。他現在的日子一定過得很窮。他不可能在贊格羅國外有許多錢。只有總統才能撈到大把的錢。」

　　「他如今在哪兒？」曼森問。

　　「我不知道，先生。總在什麼地方過著流亡生活。」

　　「好，」曼森說，「不管他在哪兒都要找到他。」

　　恩丁點點頭，「要我去拜訪他嗎？」

　　「還不必。」曼森說，「還有另外一件事。這份報告寫得很好，包羅萬象，可就差一個細節──軍事方面沒有寫。我想要一個對總統府內外以及首都軍事保衛情況的完整分析。有多少軍隊，多少警察，多少總統的私人保鏢，他們駐紮在哪兒，是否盡職，訓練水準和經驗如何，一旦遭到進攻他們能拿出多少作戰力量，使用什麼武器，是否會使用武器，有什麼後備部隊，兵工廠在哪兒，是否到處都有衛兵站崗，有沒有裝甲車或者大炮，是否由俄國人訓練這支軍隊，克拉倫斯是否有出擊力量，實際上，我要的是全部情況。」

　　恩丁驚愕地盯著他的上司。「一旦遭到進攻」這句話索繞在他的腦際。這個老傢伙到底在轉什麼念頭，他很想知道；不過臉上卻依然不動聲色。

　　「這就是說，要親自去一趟，詹姆斯爵士。」

　　「對，我認為是這樣。你有化名的護照嗎？」

　　「沒有，先生。無論如何我無法提供那樣的情報。這需要對軍事方面有正確的判斷，以及有關非洲軍隊方面的知識。我服國民義務兵役已經太晚了。我不懂軍隊或者武器方面的知識。」

　　曼森又回到窗前，凝視著倫敦中心商業區。

　　「我明白，」他輕聲說，「這需要一個士兵去寫這樣的報告。」

　　「詹姆斯爵士，你幾乎不能找到一個軍人到那兒去完成這種使命，花多少錢也不成。再說，一個軍人的護照上一定要寫上他的職業。我上哪兒去找一個軍人到克拉倫斯去搜集這種情報呢？」

　　「有這種軍人，」曼森說，「他們叫雇傭兵。誰花錢，花大錢雇他們，他們就替誰打仗。我準備那樣幹。因此，你去給我找一個既有頭腦又有主動精神的雇傭兵來。最好的雇傭兵在歐洲大陸。」

　　※※※

　　「貓兒」香儂躺在蒙馬特爾一家小旅館的床上，瞧著嘴裡的菸捲向天花板冒出的嫋嫋青煙。他厭倦了。自從他從非洲歸來以後，幾個星期裡，他把積蓄的錢大部分都耗費在周遊歐洲，謀求再訂一份雇傭合同。

　　在羅馬，他見到他認識的天主教神父的招募廣告，希望以他們的名義到南蘇丹去建立一個內陸的簡易機場，使醫藥供應物資和食品能運進內陸去。他知道有三股單獨的雇傭兵在南蘇丹打仗，幫助黑人在內戰中打北部阿拉伯人。在加勒紮河省，有另外一支英國雇傭兵隊伍，為首的是隆．格雷戈里和里普．柯爾比，他們領導一支丁卡的部落土人打仗，在蘇丹軍隊使用的公路沿途布下地雷，企圖炸毀英國薩拉丁式裝甲車。在南方赤道省，羅爾夫．斯坦納建了一個兵營，想必是在訓練當地人學習軍事。不過，有好幾個月沒有聽到他的消息了。在東部的上尼羅省，有一支強大得多的軍隊，那兒有四個以色列人在訓練部族人，並且用在一九六七年埃以戰爭中以色列從埃及手裡奪來的大批武器存貨來武裝他們。南蘇丹三省的戰爭使大批蘇丹的陸軍和空軍駐紮在那兒，脫不開身，因此有五個埃及空軍中隊駐紮在喀土木【註：蘇丹共和國的首都。】周圍的空軍基地，而不能用來對付蘇伊士運河岸上的以色列人。

　　香儂走訪了駐巴黎的以色列大使館，並且和武官談了四十分鐘話。那個武官斯文地聽完了，然後斯文地謝過他，末了只是斯文地送他出去。那個官員反覆說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在南蘇丹叛軍方面沒有以色列顧問，因此他幫不上忙。香儂毫不懷疑這次談話會被錄下來送往特拉維夫，可是他懷疑他還會再聽到。他承認以色列人打仗是第一流的，在情報工作上也屈指可數，然而，他認為他們對黑非洲一無所知。他們在烏干達面臨失敗，並且可能在別的地方也慘遭敗北。

　　除了蘇丹以外，別處的生意就很少了。一時謠傳四起，說美國中央情報局要招雇傭兵去訓練高棉反共的苗人，還有人說，一些波斯灣的酋長國的酋長們很信賴英國軍事顧問，正在尋找將完全成為他們隨從的雇傭兵。這個謠傳一說是準備在酋長國腹地替酋長打仗，一說是負責保衛王宮。香儂對所有這些謠傳都很懷疑。首先他壓根兒就不相信美國中央情報局，而阿拉伯人在決策的時候也不比中央情報局強多少。

　　在波斯灣、高棉和蘇丹之外，機會就更少了，並且也沒有像樣的仗可打。其實，他預見十分惱人的和平即將出現了。剩下的一個工作機會是去給一個歐洲軍火商當保鏢。有這樣一個巴黎的軍火商感到自己受到威脅，因而需要有人對他妥加保護，香儂從那個人身上找到了工作的門路。

　　那個軍火商聽說香儂住在城裡，並且知道他本領高強，動作敏捷，於是就派了一個密使和他商議。「貓兒」香儂並沒有真的拒絕，卻又不很熱心。那個軍火商由於幹了蠢事而正陷入困境：這是一件小事，他運了一批武器給愛爾蘭共和軍，然後又向英國人通風報信，洩露武器在哪兒上岸，於是就引起了一些人被捕，這使那些顛覆分子發怒了。後來他又到北愛爾蘭貝爾法斯特市向保安機關道歉。此事又洩露出去，顛覆分子因此大為震怒。他聘請保鏢的目的主要是想把仇敵嚇跑，直到他們消了氣，把這件事忘記。有了香儂做保鏢，就可以把大部分職業槍手乘還活著的時候都趕走。可是愛爾蘭共和分子是極端好戰的，他們可能不肯善罷甘休，因此就會發生一場槍戰，法國警方對那些血泊之中的芬尼亞運動分子躺在他們的一條街上是很不贊成的。再說，由於香儂是北愛爾蘭的新教徒，他們也絕不會相信正是香儂在盡他的職責。不過，到底幹不幹，香儂還沒有定。

　　三月已經過去了十天，可是天氣依然陰溼寒冷，由於連日霪雨，巴黎變得令人討厭。在巴黎，出門得揀好天氣，待在室內又要花費很多錢。香儂盡量省著用積蓄下來的一點美元。所以他把自己的電話號碼留給了十幾個人，他認為從他們那兒能聽到引起他興趣的消息，然後就時常待在旅館的房間裡讀幾本平裝本小說。

　　他躺著，兩眼瞧著天花板，思念著家。這並非說他當真還有一個家，因為缺少一個更合適的字眼，他還是思念起那個他出生的地方來，在那兒，連綿不絕的野草叢和矮樹蔓延在蒂龍和多尼戈爾的邊界上。

　　他在靠近卡塞爾德格小村的一個地方出生長大，這個小村屬蒂龍郡，而在和多尼戈爾接壤的邊界上。他父母的房子坐落在離那個村子一英哩外的山坡上，向西能眺望多尼戈爾。

　　人們把多尼戈爾叫做「上帝忘記完成的一個郡」，那兒只有幾棵樹，都向東彎著腰，不斷吹來的北大西洋的風把它們吹彎了。

　　他的父親開了一家亞麻廠，生產優質的愛爾蘭亞麻。在那個小地方，他算是當地的鄉紳了。他是個新教徒，而幾乎他所有的工人和當地的農民都是天主教徒。在北愛爾蘭，這兩種教徒從不交往，所以小卡洛不和別的孩子玩耍，卻在馬群裡和馬交上了朋友；那兒是一個多馬的鄉村。他還不會騎自行車就會騎馬了。五歲時，他自個兒就有一頭小馬駒。他還記得他騎上那頭小馬駒到那個村子的老薩姆．蓋利先生開的糖果鋪去買半便士水果粉。

　　八歲時，他在母親的催促下，被送往英格蘭的一所寄宿學校讀書。他的母親是出身富家的英格蘭人。因此，在以後的十年裡他學做一個英格蘭人。實際上，無論是說話還是姿態，北愛爾蘭人的痕跡在他身上已經消失了。假期裡他回家去，又跑進荒野，走向馬群，可是卡塞爾德格小村附近和他同歲的人他卻都不認識，所以假期裡雖然他很健康，卻覺得十分孤單，他時常久久地在風中策馬飛奔。

　　二十二歲那年，他在皇家海軍陸戰隊裡當一名中士。正在這時，他的父母在貝爾法斯特的公路上因撞車身亡。他回家奔喪，那時他腰繫黑皮帶，打著綁腿，頭戴突擊隊員的綠色貝雷帽，出落得十分英俊。喪事過後，他把衰敗得行將破產的亞麻廠賣掉，封上家門，又回到樸資茅斯【註：別名龐培，位於英國英格蘭東南部漢普郡。】去了。

　　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他在海軍陸戰隊服滿了五年兵役後，又回去過平民的生活。他混過好幾個差事，直到後來被一家影響遍及非洲的倫敦貿易公司錄用當職員。在倫敦見習期間，他懂得了公司的組成，懂得了做交易和積累利潤，懂得了建立控股公司和在一家謹慎的瑞士銀行開戶頭的價值，他懂得了這些事情的複雜性。在倫敦待了一年以後，他升任該公司烏干達分公司的副經理，他就是從那兒悄然離去，開車進入剛果的。就這樣，最近六年他過著一個雇傭兵的生活，時常是一個亡命之徒。他充其量也不過被看做是一個受雇的士兵；說得最難聽的，是一個雇傭的劊子手。麻煩在於一旦他以雇傭兵聞名，就休想再回頭了。在公司裡謀一個職位並不是問題，可以辦到的，必要時甚至化個名就可以。再說，即使處境每況愈下，他也可以去當卡車司機、警衛，或者幹別的體力活兒。真正的問題在於他是否能忍受那樣的生活：坐在辦公室聽候一個身穿深灰西服的小個子男人的吩咐；眼望著窗外，卻回想起叢林地區。那搖曳的棕櫚樹、汗味兒和火藥味，把吉普車拉過橋時人們發出的抗議聲，在進攻前令人毛骨悚然的槍炮聲，仗打過後因還活著而發出的粗野殘忍的歡笑聲。回想著這一切，再回頭去理賬和趕上下班的火車，這樣的生活是不能忍受的。他明白，一旦去幹這樣的工作，他會苦惱至極。因為非洲就像一隻采采蠅一樣咬人，一旦毒汁進入血液，就永遠也不能除去。

　　就這樣，他躺在床上，又抽了幾支菸，非常想知道下一次的生意在哪兒。

　　五

　　西蒙．恩丁懂得，任何人間信息，包括第一流的雇傭兵的姓名地址，在倫敦是必定可以設法了解到的。唯一的問題是要知道從哪兒開始找，向誰打聽。

　　他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喝著咖啡，沉思了一個鐘頭，然後出去叫了一輛計程車到「艦隊街」。通過在倫敦最大的一家日報社採訪部做事的一位朋友，他得以走進剪報圖書館，請檔案保管員替他找他想研究的剪報冊。他花了兩個小時研讀那些代辦處的檔案，這些檔案包括過去十年英國各報有關雇傭兵的剪報。其中有涉及加丹加、剛果、葉門、越南、高棉、寮國、蘇丹、奈及利亞和盧安達的文章，包括新聞、評論、社論、特寫和照片。他把它們都看了一遍，並且對作者的名字特別留意。

　　在這個階段，他沒有去尋找某個雇傭兵的名字。因為反正他們的真名、假名、化名、綽號實在太多，他有點懷疑其中有些是假的。他在尋找一個研究雇傭兵的專家的名字，一個作者或者是一個記者，他們的文章似乎使人足以相信作者本人對他的研究題目是精通的。這樣的作者能引導他走出迷宮，不被對手的自詡或者尚未證實的功績所迷惑，而能做出一個公允的評價來。看了兩個小時，他終於找到了一個他尋求的名字，儘管以前他從未聽說過那個人。

　　在過去的三年中，有三篇文章出自同一作者的手筆，他顯然是個英國人或者美國人。作者似乎對他所寫的內容很了解，並且提到出生在十幾個不同國家的雇傭兵。他既不對他們加以溢美之辭，也不過分渲染他們的經歷來聳人聽聞。恩丁記下了這個作者的姓名和登載那些文章的三份報紙。看來這個作者是自由撰稿人。

　　他又掛了一個電話給那位報界的朋友，終於打聽到那個作家的住址──在倫敦北區一套小公寓裡。

　　當恩丁離開曼森大廈，從地下停車場找到自己的「柯維蒂」車時，已夜幕四垂。他駕車向北開去，尋找那個作家的公寓。到那兒時，他看見公寓的燈已經熄滅了，按門鈴也不見有人答應。恩丁希望這個人別出國去，而住在地下室的一個女人證實他並沒有出國去。他看見這所房子既不寬敞也不漂亮，心裡很是高興。他希望這個記者就像任何一個自由撰稿人那樣手頭拮据而希望撈點外快。他拿定主意明天再來。

　　第二天早晨八點剛過，西蒙．恩丁就又去按那個作家的電鈴。半分鐘後，從裝在木框上的鐵格子窗傳來叮噹一聲。

　　「你好，」恩丁對鐵格子窗說，「我叫哈里斯，沃爾特．哈里斯。我是一個商人。不知道是否能和您談談？」

　　門打開了，他上了四樓，那兒有一扇門向著樓梯口的走廊開著。站在門裡的是他昨天來找過的那個人。當他們在客廳裡坐定時，恩丁直截了當地開了口。

　　「我是中心商業區的商人，」他撒起謊來倒口齒伶俐，「我來這兒從某些方面說來是代表一個國際財團的朋友們，這些朋友所共有的，就是我們在西非一個國家的商業利益。」

　　作家謹慎地點點頭，呷了一口咖啡。

　　「目前，不斷傳來那兒可能發生政變的報告。那個總統是個溫和派，是一個相當好的人，政績不錯，深得民心。我的一個生意朋友聽他的一個工人說，如果發生政變，很可能是共產黨支持的。聽懂我的話了嗎？」

　　「懂，往下說。」

　　「好，人們認為軍隊中只有一小部分會支持政變，除非政變發生得太快，使他們不知怎麼才好，軍隊裡群龍無首。換句話說，一旦政變發生，如果大部分軍隊看到政變會成功，無論如何，他們是會去支持政變的，可是，如果發生政變而成敗參半，那麼軍隊裡的大部分人──我們可以肯定──是會支持總統的。正如你所知道的，經驗表明政變之後的二十小時是成敗的關鍵。」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作家問。

　　「聽我解釋下去，」恩丁說，「一般的看法是，為了要使政變成功，陰謀家就必須刺殺總統。如果總統健在，那麼政變就會遭到失敗，或者連企圖政變都不可能，這樣，一切就都會平靜了。因此，總統府的安全是生死攸關的問題，並且現在變得越來越重要了。我們和外交部的幾位朋友聯繫過，他們認為調派一個職業英國軍官去做總統府內外的安全顧問是辦不到的。」

　　「是這樣？」作家又呷了幾口咖啡，點上一支香菸。他認為這個來訪者太圓滑了，圓滑過頭了。

　　「因此，總統準備根據合同，接受一個職業軍人來做顧問，對有關總統個人的一切安全事務提出建議。他尋找的對象是能到那兒去，並對總統府和總統府的一切安全方面的佈置作完全徹底的檢查，堵塞總統周圍現有一切安全措施上的漏洞。我相信這樣一種人，一種無需在自己國家的旗幟下打仗的稱職的軍人，他們的名字叫雇傭兵。」

　　這個自由撰稿人連連點頭。他有點懷疑這個自稱哈里斯的人說的話，覺得不免失實。首先，如果總統府的安全果真那麼重要，英國政府是不會反對提供一個專家去當加強安全事務的顧問的。其次，在倫敦斯隆街二十二號還有一個完全專門化的公司，叫「環球錶鏈公司」，它的專門業務恰如它的名稱所示。

　　他三言兩語就把這些疑點給這個哈里斯指了出來，但這絲毫也沒有使哈里斯覺得狼狽。

　　「啊，」恩丁說，「顯然我只好直言相告了。」

　　「那才有用哩。」作家說。

　　「問題的要點是，你知道，英國政府可能會同意派一個專家只是去做顧問，不過，要建議總統府的保安部隊普遍進行重新訓練，以及對此提出應急措施，從政治上說，這個由政府派去的英國人是無能為力的。即使總統希望給這個人在幕僚中委任一個長期職務，恐怕也不行。至於說『錶鏈公司』，一個退伍的特種空軍勤務處的軍人固然很好，不過，即使他身居總統府衛隊之中，政變還是照樣會策劃，仗還是照樣會打起來。你知道非洲別的地方會怎麼看『錶鏈公司』去的人員？那些黑人多數認為『錶鏈公司』和英國外交部有某種方面的聯繫才派人去的。然而，一個純粹的局外人，雖說沒有相當的身分，卻至少是可以被人理解的，不會使總統被人譏笑為卑劣的老牌帝國主義的走狗。」

　　「那麼你需要什麼呢？」作家問。

　　「一份稱職的雇傭兵的名單，」恩丁說，「一個有頭腦和有主動性的雇傭兵，為了掙錢而去幹一件熟練的活兒。」

　　「可是找我幹嘛？」

　　「我們當中有一位從你幾個月前寫的一篇文章記起了你的名字。那篇文章是信得過的。」

　　「我是賣文度日的。」自由撰稿人說。

　　恩丁輕輕從口袋裡抽出二十張十英鎊一張的鈔票，放在桌上。

　　「那麼，給我寫吧。」他說。

　　「寫什麼？寫一篇文章？」

　　「不，寫一個摘要。一張名單以及那些人的行蹤。你也可以口述。」

　　「我寫吧。」自由撰稿人說。他走到一個牆角裡，那兒放著一張寫字檯，上面是一臺打字機和一堆白紙。在這個隔牆很少的公寓裡，這些東西組成了一個工作的地方。他把一頁紙夾進打字機裡，不停地打了五十分鐘，有時查閱一下桌旁的一疊卷宗。他打完後站起身，手裡拿著三頁四開的紙，走向等候著的恩丁，把紙遞了過去。

　　「這些人是眼下最棒的，有六年前在剛果的比較老的一代，也有後起之秀。他們能勝任指揮一個排，這個我不擔心。光個子大而沒有頭腦對你毫無用處。」

　　恩丁接了過來，神情專注地研究起那幾頁紙。

　　上面寫的內容如下：拉莫林上校。比利時人，可能是政府工作人員。一九六四年在莫伊斯．沖伯領導下進入剛果。可能是得到比利時政府完全同意的。第一流的軍人，按照「雇傭兵」這個詞的真實意義來說，他算不上是真正的雇傭兵。建立過第六突擊隊（說法語士兵），指揮該隊直至一九六五年，他移交給德納特，然後離開那兒。

　　羅伯特．德納特。法國人。警察出身，並非行伍中人。一九六一年至一九六二年在加丹加省脫離剛果時，可能當過憲兵隊的顧問。在脫離剛果的行動失敗、沖伯流亡之後，他也離開了。替雅克．福卡特指揮過法國雇傭軍在葉門打仗。一九六四年返回剛果，加入拉莫林的部隊。在拉莫林離職後，接任指揮第六突擊隊至一九六七年，他半心半意地參加了一九六七年第二次斯坦利維爾反叛（雇傭軍的嘩變），被自己軍隊的一顆流彈擊中，頭部受了重傷。飛往羅德西亞去治傷。一九六七年雇傭軍從迪洛洛侵入剛果時，試圖返回部隊。戰事拖了很久，終於大敗，有些人說是由於美國中央情報局的賄賂。自此以後，他住在巴黎。

　　雅克．施拉姆。比利時人，由種植園主轉為雇傭兵，外號「黑雅克」。早在一九六一年就在加丹加省組成自己的部隊，在加丹加企圖脫離剛果時，他顯得出類拔萃。此次行動失敗後他是最後一個飛往安哥拉去的人之一。他和加丹加人部下在安哥拉等待著，直至沖伯返回，然後重又開入加丹加。經過一九六四至一九六五年的平定西姆巴叛亂，他的第十突擊隊多少得到了獨立。沒有參加一九六六年首次斯坦利維爾的叛亂（加丹加人的嘩變），把雇傭軍和加丹加人合為一體。發動一九六七年斯坦利維爾嘩變，後來德納特也參加了進去。在德納特負傷後擔任聯合指揮之職，領導向布卡武進軍。一九六八年被遣返回國，自此尚未獲得任何雇傭兵的工作。

　　羅傑．福爾奎斯。是一個得過許多勳章的法國職業軍人。在加丹加脫離剛果行動中，他可能是由法國政府派往加丹加的。後來指揮曾在葉門替法國打過仗的德納特。他沒有捲進雇傭兵在剛果的戰役。在奈及利亞內戰中，他接受過法國的命令，發動過小規模的戰役。作戰勇猛異常，不過，由於負傷，目前幾乎殘廢了。

　　邁克．霍爾。英國人，後為南非人。在加丹加脫離剛果行動中任雇傭軍顧問，與沖伯結為密友。當沖伯恢復力量，組成說英語的第五突擊隊時，他被邀請回到剛果。指揮大部分平定西姆巴叛亂的戰役。一九六五年退休，把指揮權交付彼得斯。相當富有，半退休了。

　　約翰．彼得斯。一九六一年在首次雇傭軍進行的戰爭中加入霍爾的部隊。晉升為副指揮。作戰勇敢，殘忍至極。幾名在霍爾手下的軍官不願意受彼得斯領導，紛紛調職或離開第五突擊隊。一九六六年未退休，很有錢。

　　注意：上述六名算作「老一代」，由於他們系參加加丹加與剛果人的戰爭的最早的幾名雇傭兵，並且由此出名。下列五名除了魯現年四十五歲以外，其餘年齡均較輕，而被視作「年輕一代」，可能因為他們在剛果時是青年指揮官，或者由於剛果而出了名。

　　羅爾夫．斯坦納。德國人。初次開始雇傭兵生涯是福爾奎斯組織的參加奈及利亞內戰的軍隊裡。他堅持留了下來，並且領導這支軍隊的殘部達九個月。後被解雇。簽約替南蘇丹打仗。

　　喬治．施羅德。南非人。在剛果第五突擊隊的霍爾及彼得斯手下服務。在那個部隊的南非小分隊裡是很有名的。他們選擇他繼承彼得斯做頭兒。彼得斯勉強同意，把指揮權交付他。第五突擊隊解散後幾個月被遣送歸國。自此音訊杳然。現住在南非。

　　夏爾．魯。法國人。在加丹加脫離行動中，他還非常年輕。很早就離開那兒經由安哥拉到南非去。一直待在那兒，一九六四年才隨同南非人回剛果，在霍爾手下服務。和霍爾吵翻後，加入德納特的部隊。晉升後調至第六突擊隊輔助部隊，在第十四突擊隊任副指揮。參加一九六六年在斯坦利維爾的加丹加人叛亂。在此次叛亂中他的部隊險些全軍覆沒。後來由彼得斯偷偷送出剛果。一九六七年五月和幾個南非人一起飛回剛果，加入施拉姆的部隊。也參加了一九六七年斯坦利維爾的叛亂。在德納特負傷後，被提議擔任第十及第六突擊隊的全盤領導，那時兩隊已經合併了。戰敗，在布卡武的一次出擊中負傷，經過基加利逃回國去。自此沒有參加過戰爭。現住在巴黎。

　　卡洛．香儂。英國人。一九六四年在霍爾的第五突擊隊服務。不願在彼得斯手下幹。一九六六年調至德納特部隊，加入第六突擊隊。在向布卡武的進軍中由施拉姆領導，殺出重圍。一九六八年四月隨同最後一批雇傭兵回國。志願參加奈及利亞內戰，在斯坦納手下服務。一九六八年在斯坦納免職後接管殘部。領導這支部隊直至失敗。據信正待在巴黎。

　　盧西恩．布魯恩。別名保羅．勒魯瓦，法國人。說一口流利英語。在法軍進行阿爾及利亞戰爭中是應徵入伍的軍官。正常退伍。一九六四年在南非，志願赴剛果。隨同南非分隊到剛果，參加霍爾的第五突擊隊。有戰功，一九六四年末負傷。一九六五年回剛果。不願在彼得斯手下幹，一九六六年初調至德納特部隊的第六突擊隊。一九六六年五月因察覺到即將發生的反叛離開剛果。奈及利亞內戰中在福爾奎斯手下服務。負傷後回國。重回剛果，謀取軍隊指揮權。這一企圖失敗後，一九六八年回國。現住在巴黎。聰明過人，並且非常有政治頭腦。

　　恩丁看完後仰起頭。

　　「這些人都能找來去幹這份差事？」他說。

　　作家搖搖頭。

　　「我很懷疑，」他說，「我把所有能幹這份工作的人統統寫了進去，至於他們是否願意，那自當別論。這取決於這份工作的重要性和他們將指揮的人數，因為老一代的雇傭兵有一個聲譽的問題。還有一個問題是，他們是否迫切需要幹這份工作。老一代的，有些大概都退休了，日子過得很富裕。」

　　「請把這些人指出來。」恩丁請求道。

　　作家彎下腰，在名單上尋找著。

　　「首先是老一代。拉莫林你別想找到了。其實，他一直是比利時警方的外圍，他是堅強的老手，受到部下的尊敬。如今他已經退休了。另一個比利時人黑雅克．施拉姆，現已退休，在葡萄牙經營養雞場。至於法國人羅傑．福爾奎斯，也許是法軍退伍軍官裡獲得勳章最多的一個。他也受到在他指揮下作戰的外籍軍團內外的尊敬，被別的雇傭兵看作君子。可是他也負傷致殘，最後一次簽約去打仗以失敗告終，因為他委派一名部屬去指揮作戰，結果吃了敗仗。如果這位上校當時親自在那兒，可能不會被打敗的。

　　「德納特在剛果戰績不錯，不過，他在斯坦利維爾頭部受了重傷。現在也不行了。法國雇傭兵仍然和他保持聯繫，想找一口飯吃。不過，自從在迪洛洛慘敗之後，他沒有領導或者執行過一項雇傭軍的行動。這有點奇怪。

　　「至於那個盎格魯─撒克遜人邁克．霍爾，已經退休了，生活相當富裕。也許他會被一百萬英鎊的計劃所引誘，不過，即使有那麼多他也未必肯去。他最後一次入侵是到奈及利亞，在那兒他給內戰雙方都提出一個方案，開口就要五十萬英鎊，而內戰雙方都拒絕了他。約翰．彼得斯也退休了，現在新加坡開辦工廠。這六個人在全盛時期掙過不少錢，可是對於那種在今天可能被稱為比較小的，技術性也較強的任務，他們沒有一個人是適合的，其中有些原因是他們不願去，或者幹不了！」

　　「那麼其餘五個呢？」恩丁問。

　　「斯坦納曾經混得很不錯，可是後來情況變壞了。報紙披露了他，對一個雇傭兵來說，這永遠是件糟糕的事。人們開始認為他們就像星期日的報紙上所說的那樣膽怯。夏爾．魯在德納特負傷後想奪取斯坦利維爾的指揮權，並且要求領導全法國雇傭軍，這個企圖失敗後他一直很痛苦。不過，自從在布卡武被打敗後，他一直還沒有受雇。後面兩個比較好一些，他們都是三十幾歲，聰明，受過教育，打仗有足夠的勇氣，能夠領導別的雇傭兵。順便提一句，雇傭兵只在他們自己選擇的領導之下去打仗。因此，雇一個蹩腳的雇傭兵去徵募別的雇傭兵就達不到目的，因為他們一聽說是在曾經山窮水盡的人手下幹，就不會來。由此可見，一個雇傭兵的戰績是很重要的。

　　「盧西恩．布魯恩，別名保羅．勒魯瓦，他能幹這份差事。問題是，你無法十分肯定他是否給法國情報機構──法國保安總局遞送過情報。這有關係嗎？」

　　「有，很有關係。」恩丁簡捷地說，「你說漏了那個南非人施羅德。他怎麼樣？你說他在剛果指揮過第五突擊隊？」

　　「對，」作家說，「最後，在最後階段。在他領導下的那個隊分崩離析啦。他是個第一流的雇傭兵，但有局限性。比方說，如果一個營有一個旅的編制，並且裝備精良的話，那麼他就能出色地領導那個營。他打仗很有辦法，不過很保守。他的想像力很貧乏，不是那種能白手起家的角色。他需要參謀們來管理軍務。」

　　「那麼香儂呢？他是英國人？」

　　「英格蘭和愛爾蘭的混血種。他是後起之秀；一年以前他才初次指揮打仗，不過幹得很不錯。他思考問題不保守，非常大膽。他能有條不紊地組織起一支隊伍。」

　　恩丁起身要走。

　　「請你告訴我，」他走到門邊說，「如果你要進行一項……要去尋找一個人去完成任務，那麼估計一下，你將選擇哪一個？」

　　作家拿起早餐桌上的筆記本。

　　「貓兒香儂，」他毫不遲疑地說，「如果我幹那件事，或者完成一次任務，我就會選擇香儂。」

　　「他住在哪兒？」恩丁問。

　　作家說了巴黎一家旅館和一家酒吧的名字。

　　「你可以在那兩個地方去找找看。」他說。

　　「如果找不到那個香儂，或者因為某些別的緣故他不能受雇，名單上還有誰能遞補？」

　　作家思索了一會兒。

　　「如果不是盧西恩．布魯恩，那麼就只有夏爾．魯啦，當然，他差不多總能找到，並且很有經驗。」他說。

　　「你有他的地址嗎？」恩丁問。

　　作家輕輕地翻動著一本從抽屜裡拿出來的筆記本。

　　「魯在巴黎有一套公寓。」說著他遞給恩丁一張地址。幾秒鐘後他聽見恩丁下樓梯時沉重的腳步聲。他拿起了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是卡里嗎？喂，是我。我們今晚出去，到一個闊氣的地方。我寫了一篇新聞特寫，才拿到稿費。」

　　※※※

　　「貓兒」香儂沉思著緩緩走到布蘭斯街上，又向克里希街走去。大街兩旁的小酒吧間已經開門納客了，一夥妓女從門道裡走出來，要拉他進去見見巴黎最漂亮的姑娘。他們不論漂亮與否──不消說，多數是不漂亮的──都透過花邊窗簾凝視著昏黑的大街。這當兒正是三月中旬下午五點剛過，冷風襲人。這個天氣和香儂的心情很合拍。

　　他穿過廣場，又迅速走進另一條小巷，向他住的旅館走去。住這家旅館很不便利，可是由於它離蒙馬特爾高地很近，可以從樓頂眺望景致。他想起了鄧奧依斯大夫。一個星期前他來給他做過全身體檢。鄧奧依斯是一個退伍的傘兵和軍醫。他是一個登山家，曾經作為醫療人員參加過法國登山隊攀登喜瑪拉雅山和安地斯山的兩次探險。後來，他志願參加過好幾次赴非的艱苦的醫療任務。在整個緊急時期，他臨時給法國紅十字會工作。他在那兒遇見了那些雇傭兵，替他們從戰場下來後包紮傷口。他已經以雇傭兵醫生的身分聞名於世了。甚至在巴黎，他還給雇傭兵縫過許多子彈打穿的傷口，從他們的身體裡取出許多迫擊炮彈片。如果他們有病求醫，或者需要體檢，他們通常就到他在巴黎的診所去。如果他們混得不錯，腰包裡鼓脹起來，就當場付美元。如果不付，他也不像那些法國醫生似地去要賬。

　　香儂轉身走進他住的那家旅館的大門，走到櫃檯去要鑰匙。一個老頭兒在櫃檯裡值班。

　　「啊，先生，有人從倫敦來電話找你，整整一天。他留下了一封信。」

　　老頭兒把一張塞在鑰匙孔裡的紙條兒遞給香儂。紙條上是那個老頭兒潦草的筆跡，顯然是一個字一個字筆錄下來的。上面只寫著「小心哈里斯」，下面是那個作家的簽名。他在非洲戰爭中結識了那個作家，知道他現在住在倫敦。

　　「先生，還有一個人。他在客廳裡等你。」

　　老頭兒對門廊旁的一間小屋做了個手勢。香儂從拱廊看去，瞧見一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人，那人身穿倫敦商人常穿的淡灰色衣服。當他站在櫃檯旁的時候，那人一直盯著他看。香儂走進客廳，那個來客以倫敦商人少見的悠然姿態起身向他迎了上去，並沒有上下打量他。香儂以前見過像他這樣的人。他們總是代表著年紀更大、也更富有的人。

　　「是香儂先生吧？」

　　「是的。」

　　「我叫哈里斯，沃爾特．哈里斯。」

　　「是你找我？」

　　「正是要找你我才等了兩三個鐘頭呀！我們在這兒談，還是上你的屋裡去談？」

　　「這兒也行，那個老頭兒不懂英語。」

　　兩人面對面坐了下來。恩丁放鬆了一下，兩條腿交叉在一起。他伸手去拿一盒香菸，並且對香儂指指那盒菸。香儂搖搖頭，伸手從自己的外套口袋裡掏另一種牌子的香菸，隨即又不掏了。

　　「我聽說你是一個雇傭兵，是嗎，香儂先生？」

　　「不錯。」

　　「事實上有人已經把你介紹給我了。我代表一些倫敦商人。我們有一件事情要做。一項任務。這項任務需要一個懂得一些軍事知識的人，並且能到外國去而不會引來任何猜疑。還得能提供很有見地的報告，寫出他在那兒的見聞，分析軍事形勢，然後保守祕密。」

　　「我是不會違反合同的。」香儂毫不隱諱地說。

　　「我希望你不會。」恩丁說。

　　「那好，是什麼任務？出個什麼價？」香儂問。他覺得不必多說廢話。坐在他面前的不是那種對直言不諱感到驚異的人。恩丁微笑了一下。

　　「首先，你必須到倫敦去聽簡單的情況介紹，即使你不收，我們也要付給你路上的花銷。」

　　「幹嘛到倫敦？幹嘛不在這兒？」香儂問。

　　恩丁吐出了一長縷青煙。

　　「因為有一些有關的地圖和文件，」他說，「我不想隨身帶著。再說，我必須問一下我的合夥人，像通常那樣，向他們匯報你是否同意。」

　　當恩丁從口袋裡掏出一百法郎一張的一疊鈔票時，兩人都默默無語。

　　「一千五百法郎，」他說，「將近一百二十英鎊。這是給你買到倫敦的飛機票的，買單程票還是來回票隨你的便。你在倫敦過夜。如果你聽了介紹之後拒絕接受，你還能得到一百英鎊補償你旅途的辛苦。如果你接受，我們再談以後的薪水。」

　　香儂點點頭。

　　「那好。我聽你們的介紹──在倫敦。什麼時候？」

　　「明天吧。」恩丁說，起身要走。「明天什麼時候都成。你住在哈佛斯托克山上的驛棧飯店。我今晚一回去就給你在那兒訂一個房間。後天早晨九點我打電話到你的房間，約定那天早晨碰頭的地點，聽清楚了？」

　　香儂點點頭，拿起了法郎。

　　「在飯店裡登記時用布朗這個名字，基思．布朗。」他說。這個自稱哈里斯的人離開旅館，向山下走去找計程車。

　　這天下午早些時候，他和另一個名叫夏爾．魯的雇傭兵談了三個小時，可是他覺得不必要對香儂提起這個。他也沒有提起儘管那個法國人顯得很迫切，但他斷定魯不是幹此事的合適人選，他含含糊糊地答應魯下次碰頭再定，然後就離開了魯的公寓。

　　※※※

　　二十四小時以後，香儂站在驛棧飯店的臥室窗口，閒眺窗外的雨意和上下班的汽車，那些汽車上了哈佛斯托克山，從壩登鎮朝漢普斯特德和郊區沙沙地駛去。

　　他是用一張化名基思．布朗的護照坐頭班飛機在這天早晨到達的。他早就通過在雇傭兵中使用的正常方法弄到了一張假護照。一九六七年底，他和黑雅克．施拉姆在布卡武被剛果軍隊包圍了好幾個月。最後，雇傭軍撤離這個剛果的湖畔城市，不是被擊潰，而是子彈打光了。他們走過橋，到達鄰國盧安達，由紅十字會保證繳了械，這種保證可能是紅十字會無法履行的。

　　打那以後，在將近六個月裡，紅十字會和盧安達政府為遣返他們回歐洲的問題進行了激烈的辯論，這期間他們就閒待在基加利的拘留營裡。剛果的蒙博托總統要求把他們送回到他那兒去處死。可是，雇傭兵們威脅說，如果決定送他們回那兒去，他們就會赤手空拳去打盧安達的軍隊，奪回槍枝，殺出一條血路回國去。盧安達政府深信他們果真會幹得出來的。

　　當最後決定把他們送回歐洲去時，英國領事來到拘留營，嚴肅地告訴在場的六名雇傭兵，說要沒收他們的護照，可是他們也一本正經地告訴領事，說他們在布卡武湖時把什麼都丟了。飛回倫敦以後，外交部就告知香儂和其他雇傭兵每人付三百五十英鎊的飛機票錢，並且再也別想簽到新的護照了。

　　在離開拘留營前，這些人被照了相，留下了指紋、記下了姓名。他們還在一項文件上簽字，保證永不再踏上非洲大陸。這些文件將印成拷貝分送非洲各國政府。

　　雇傭兵的反應可想而知。每個人都是鬍子拉碴的，在拘留營裡好幾個月沒有理髮，為了防備雇傭兵反抗，在那兒不許有剪刀。因此，在照片上，他們的面容是不好辨認的。他們又交換指紋，改姓易名。結果在一張身分證上有這個人的姓名，另一個人的指紋和第三個人的照片。最後，他們用了像塞巴斯蒂恩．威特比克斯和內迪．西古恩那樣的名字保證永遠離開非洲。

　　香儂對外交部的要求也是置若罔聞的，他仍保有他「丟失的」那張護照，願意上哪兒就上哪兒，一直到護照期滿無效為止。然後，他又採取必要的步驟去重新弄一張，由護照局根據出生證簽發。那張出生證是從薩默塞特大廈的出生登記處花五個先令通過正當手續取得的，出生證上是一個在亞茅斯得腦膜炎死亡的嬰兒，和香儂的出生年月相差無幾。

　　到倫敦的那天早晨，他和那個在非洲初次相識的作家碰了頭，得知沃爾特．哈里斯是怎樣和他連繫的。他感謝他的推薦，並且問他哪一家私家偵探代辦處效率高。傍晚時分，他拜訪了那個代辦處，付了二十英鎊的押金，約定第二天早晨打電話給他們，再作指示。

　　第二天早晨九點，恩丁如約準時打電話給布朗先生的房間。

　　「斯龍大街有一幢名叫切爾西．克洛依斯特的公寓，」他開門見山地說，「我已經訂了三一七號房間供我們談話用。請在十一點準時到達那兒，在門廊裡等著我，因為我有鑰匙。」

　　說完他就掛斷了電話。香儂從床頭櫃下的電話號簿上記下那個公寓的地址，然後給私家偵探代辦處撥了個電話。

　　「我需要你們的人在十點十五分到達斯龍大街切爾西．克洛依斯特公寓的門廊，」他說，「他最好有自己的車。」

　　「他騎輕便機車去。」代辦處的頭兒說。

　　一個小時以後，香儂在那幢公寓的門廊裡遇到了從偵探代辦處來的人。使他驚訝的是，來者竟是個蓄著長髮的小青年。香儂疑惑地打量了他一番。

　　「明白你幹什麼嗎？」他問。那個小青年點點頭，彷彿幹勁十足似的，而香儂但願他有點才能來和這種幹勁相配。

　　「唔，把安全帽放在外面的摩托車上，」他說，「到這兒來的人不帶安全帽。坐在那兒讀報。」

　　那個小青年手裡沒有報紙，於是香儂把自己的一份遞給他。

　　「我坐在門廊的另一頭。十一點鐘左右有一個人會進來朝我點點頭，然後我和他一起上電梯。你要注意那個人，這樣以後你就能再認出他來。他大約在一個小時以後出去。到那時，你必須穿過馬路，戴上安全帽，騎在摩托車上，假裝由於發生了故障而忙得不可開交。明白了？」

　　「明白了。」

　　「那個人會從附近開自己的車走，這時你要記下他的汽車號碼。他也可能雇計程車走，不管是哪種情況，你都要盯住他，注意他的去向，尾隨著他，直到他到達似乎是他的最後目的地。」

　　小青年聽從他的指示，在門廊一邊的角落裡揀個地方坐下，用報紙遮住面孔。

　　那個在門廊看門的人皺起了眉頭，不過也只好隨他去。他很少見到在他的服務臺前碰頭的。

　　五十分鐘後，西蒙．恩丁走了進來。香儂注意到他在門口付了計程車的車錢，他希望那個小青年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他站起身，向新來的人點點頭，可是恩丁慢吞吞地經過他的身旁，按了一下傳喚按鈕上了電梯。香儂也和他一起上了電梯，並且注意到那個小青年越過報紙上方在窺視。

　　「我的天！」香儂說，於是他談起了惡劣的天氣，生怕這個自稱哈里斯的人對門廊裡東張西望。

　　在三一七號房間的安樂椅上坐定後，恩丁打開公事包，拿出一張地圖，在床上展開，讓香儂來看。香儂看了三分鐘，把地圖上必須提供的細部都記了下來。隨後恩丁開始作情況的簡單介紹。他的介紹是事實和虛構的巧妙混合。他還是聲稱他代表一個英國商團，這個商團的商人都跟贊格羅做生意，而他們所有的生意，包括實際上不屬生意範圍的事務，都由於金巴總統而受到了損害。

　　接著，他進一步講述了這個國家自從獨立以來的背景，他說得令人信服，而大部分內容在他給詹姆斯．曼森的報告中並沒有提到。他以最有力的幾句話作了總結。

　　「一群軍官和當地的商人們建立了聯繫，附帶說一句，那些商人已經瀕臨絕滅了。他們提到發動政變推翻金巴的企圖。其中一個當地商人對我們的商團提起了這件事，並且對我提出了問題。主要是說他們雖然名為軍官，其實對軍事並不內行，而且也不知道怎麼去推翻那個總統，因為總統總是躲在總統府的高牆裡，四周有衛兵把守，深居簡出。

　　「說實話，我們何嘗不願意讓這個金巴下臺，他的人民也是這樣。建立新的政府會有利於當地的經濟，有利於那個國家。我們需要一個人到那兒去，對總統府以及重要部門周圍的軍事和安全情況作一個全面的估計。我們需要一份有關金巴的軍事力量的報告。」

　　「這樣你就可以給你們的軍官送去那種報告？」香儂問。

　　「不是我們的軍官，是贊格羅的軍官。事實上，如果他們打算這麼幹，最好知道怎麼幹。」

　　香儂對情況簡介半信半疑。如果當地的軍官無法對情況做出估計，那麼他們也就無法發動政變。然而，他沒有說出口。

　　「我必須裝作遊客進去，」他說，「別的偽裝都不行。」

　　「很對。」

　　「到那兒去的遊客想必是非常少的。我幹嘛不能作為公司的一個客人到你朋友們的貿易公司裡去呢？」

　　「那不行，」恩丁說，「萬一出了岔子，那就全完蛋啦。」

　　「你是說萬一我被捕？」香儂心想，但沒有說出來。他是受雇的，所以就該去冒險。能冒險，再加上他的知識，這就是他受雇的資本。

　　「現在是給錢的問題了。」他簡短地說。

　　「那麼你同意幹啦？」

　　「如果價錢合適，我幹。」

　　恩丁贊同地點點頭。「從倫敦到贊格羅鄰國首都的來回機票明天早晨送到你住的飯店去，」他說，「你必須飛回巴黎，弄到去那個國家的簽證。贊格羅窮得在歐洲只有一個大使館，那就是在巴黎。可是，要弄到一張去贊格羅的簽證需要一個月的時間。在贊格羅的鄰國首都有一個贊格羅領事館。在那兒你可以花現錢買到一張簽證，如果你給領事一點小費，一個小時準能辦妥。你是懂得這些手續的。」

　　香儂點點頭。他對此道是很通曉的。

　　「因此，你到巴黎弄到簽證，然後坐非洲航空公司的飛機去。到那個贊格羅的鄰國去弄一張進入贊格羅的簽證，換乘飛機到克拉倫斯去，都付現錢。明天早晨和回程票一起送去的還有值三百英鎊的法郎當旅費。」

　　「我需要五百英鎊，」香儂說，「這起碼要十天工夫，也許還要看聯繫情況和多長時間才能弄到簽證。萬一臨時要打通關節，或者事情發生拖延，三百英鎊不夠。」

　　「行，就給合五百英鎊的法郎，另外加上五百英鎊歸你自己。」恩丁說。

　　「一千英鎊？」香儂說。

　　「是美元，我知道你們這些人是用美元作交易的。」

　　「用英鎊，」香儂說，「那就合二千五百美元，或者說，是我正常簽訂合同的兩個月的固定工資。」

　　「可是你只幹十天。」恩丁爭辯道。

　　「十天冒極大的風險，」香儂反駁說，「如果那個地方只像你說的一半那樣，那麼誰幹這份差事而被抓住，就死定了，並且會死得很慘。你給那麼點錢，讓我去冒這個險，還不如你自個兒去。」

　　「好吧，就一千英鎊。五百先付，另外五百回來付。」

　　「我回來時怎麼知道你會和我接頭呢？」香儂問。

　　「那麼，我怎麼知道你的確上那兒去了呢？」恩丁反駁說。

　　香儂認為言之有理，於是點了點頭。

　　「行，一半現在給，一半以後給。」

　　十分鐘後恩丁走了。臨走前他指示香儂必須在他走後再等五分鐘才能離開。

　　下午三點，偵探代辦處的頭兒吃完飯回來了。香儂在三點十五分打去一個電話。

　　「啊，對，布朗先生，」電話裡的聲音說，「我已經和我的人談過了。他照你的指示等了，當那個人離開飯店，他認準了就盯了上去。那個人在街邊上雇了一輛計程車，我的人就一直盯著他到了倫敦中心商業區。他在那兒付了車錢，下車後走進了一幢大樓。」

　　「什麼大樓？」

　　「曼森大廈。那是曼森礦業聯合公司的總部。」

　　「他是否在那兒工作？」香儂問。

　　「看來是的，」偵探代辦處的頭兒說，「我的人不能跟他走進那幢大樓，不過他注意到，穿制服的守門人把手碰在帽簷上，向那個人敬了個禮，然後替他開了門。對那些陸續出去吃午飯的祕書和顯然很年輕的雇員，那個守門人並沒有這樣做。」

　　「他比他的外貌聰明。」香儂承認。那個小年輕人幹得很漂亮。香儂又給偵探代辦處下了一些指示。那天下午他給代辦處匯去五十英鎊。他還在一家銀行開了個戶頭，存了五十英鎊，第二天早晨他又存入五百英鎊，到了晚上他就飛往巴黎了。

　　※※※

　　戈登．查默斯博士不是個酒鬼，比啤酒勁兒大的酒從不沾唇，可是一喝上啤酒，話就多了起來，正如他的雇主詹姆斯．曼森在威爾頓餐廳和他一起吃午飯時親自發現的那樣。這天晚上，「貓兒」香儂在布爾歇換乘非洲航空公司的ＤＣ─八客機到西非去，而查默斯博士正在和大學裡的一個同學一起吃飯，這個同學現在也是一個科學家，從事工業方面的科研。

　　他們在一起吃飯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幾天前他在街上巧遇上這個過去的同學，就像在街上經常有的偶然相遇一樣，他們約好一起吃飯。

　　十五年前，他們都是尚未取得學位的年輕大學生，都是單身，刻苦攻讀各自的學位。他們對周圍發生的事很關心，也很熱心，就像許許多多青年科學工作者一樣，認為是必須這樣做的。五○年代中期，他們關心的是核武器和殖民主義。他們和成千上萬的人一起參加核裁軍運動和各種別的運動，希望能立即控制核武器，尋找當今世界的自由。他們倆同仇敵愾，態度嚴肅，勇於獻身，毫不動搖。由於對世界現狀的義憤，他們和共產主義青年組織有過聯繫。後來查默斯斷絕了和那個組織的來往，結了婚，過上了家庭生活，又立下契據弄了一所房子，漸漸就混入中等薪水階層裡去了。

　　兩週來，他胸中鬱悶，酒量也就大增，平時每頓只喝一杯，現在就不然了。他的朋友是一個很和氣的人，他那雙溫柔的棕色眼睛，看出了查默斯的心事，就問是否可以替他解憂。

　　一杯白蘭地落肚，查默斯覺得必須向一個人吐露心曲了──一個和妻子不同的人，一個會理解這個問題的科學家同行。當然，這件事是高度機密的，但他的朋友對他很關心，很同情。

　　當這位朋友聽說查默斯有一個殘廢的女兒，並且需要錢去支付價格昂貴的殘廢人用的器具，他的眼中頓時充滿了同情。他從桌子的另一頭向他伸過手去，抓住了查默斯的前臂。

　　「別為那件事發愁，戈登，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誰都會這樣幹的。」他對查默斯說。查默斯在離開餐廳時，心裡覺得舒坦多了，他們各自回家去。他感到頭腦裡輕鬆了些，因為別人分擔了他的憂愁。

　　雖然他問過他的老友，自從一起畢業後這麼多年是怎麼度過的，可是那位朋友卻有些閃爍其詞。查默斯由於憂愁弄得垂頭喪氣，並且多喝了兩杯，觀察力也變得遲鈍了，所以就不再細問下去。再說，即便他追問，那位朋友看來也不會告訴他，說自己並沒有混入資產階級裡，而仍然是一個十分忠誠的共產黨員。

　　六

　　飛往克拉倫斯的「康韋」小四四○飛機在海灣上空傾斜得很厲害，它開始向機場降落。香儂有意坐在機艙的左側，這樣就可以在飛機飛臨克拉倫斯時俯視這座城市。從一萬英呎的空中他能看見贊格羅的首都。它位於一個半島的前端，這個半島又短又寬，長只有八英哩，三面是棕櫚樹環抱的海灣，一面是內陸，和主要的海岸線連在一起。

　　這個伸入大海的陸地底部寬三英哩，都是海岸的紅樹沼澤地，前端寬一英哩，那個城市就坐落在那兒。半島的兩側也都長滿了紅樹，而只有在紅樹叢的盡頭，才是鋪滿鵝卵石的海灘。

　　那個城市橫跨半島的前端，長約一英哩，城市的邊緣有一條公路，經過一片耕地，向海岸的主要部分又延伸了七英哩。

　　很顯然，所有最好的房屋都是建造在半島前端臨海的一面，那兒微風吹拂；從空中往下看，可以看見那些房屋都有自己的花園，每個花園占地一英畝。向內陸的一面則顯然是比較貧窮的地區，那兒有數以千計的鐵皮房頂的破房子，在那些破房子之間貫穿著狹窄的泥路。香儂凝神細看殖民者老爺們居住過的克拉倫斯的富裕地區，因為那兒會有重要的建築物，從飛機上他對那些建築物只能看幾秒鐘。

　　在半島的尾端是一個小港口，那兒有兩條狹長的陸地伸入海裡，彎彎曲曲，鋪滿了鵝卵石，宛若一隻牡鹿頭上的兩隻角，或者一條小蜈蚣頭部的兩隻鉗子。在這兒形成港口，從地理上說是沒有道理的。這個港口是沿著海灣近內陸的一面建造的。在港灣外面，香儂能看到微風吹皺的海水，在港灣裡卻水波不興。這兒無疑是一個泊船的地方，是後來自然形成的，它吸引過第一批到這兒來的水手。

　　那兒有一個水泥碼頭俯臨著港口中央，正對著海面，但沒有一艘船繫泊於此。碼頭上有一個破敗的倉庫。碼頭左邊顯然是一個土著人的漁場，在鋪滿鵝卵石的海灘上到處都是長長的獨木舟和撒開晾晒的漁網，碼頭的右邊是一個老港，一排朽壞的木製防波堤伸進海裡。

　　在那個倉庫後面也許有二百碼的亂草叢，亂草叢的盡頭是沿海的一條公路，路的後面就開始有房屋了。香儂瞥了一眼殖民地式樣的一座白色教堂，以及一座可能過去是殖民地總督居住的公館，四周有圍牆，牆內除了主樓外，還有一個寬敞的院子，周圍是些臨時營房，顯然是後來添造的。

　　這時，「康韋」直升了上去，那個城市看不見了，他們準備降落了。

　　香儂在前一天去申請遊客簽證時就已經對贊格羅有了初步了解。贊格羅駐鄰國首都的領事接待了他，有些吃驚，因為那個領事不習慣於這種申請事務。香儂只好填了五頁紙的表格，表格裡一應俱全，從他父母親的名字（由於他沒有想到要用基思．布朗父母親的名字，因而編造了兩個）一直到所有表格上可以想見的項目。

　　他把護照遞了過去，那張護照的頭兩頁中間夾著一張票面很大的鈔票。這張鈔票就入了領事的腰包了。隨後，那個領事從各方面來檢查護照。他把每一頁都看了，又把它放在燈光下，翻轉來看，核對反面的允許帶入的金額。這樣過了五分鐘，香儂開始奇怪起來，不知哪兒出了差錯。難道英國外交部在這張特別護照上寫錯了？後來，那個領事瞧著他說：「你是一個美國人。」

　　香儂這才舒了一口氣，因為他看出這個人原來目不識丁。

　　五分多鐘以後他獲得了簽證。不過在克拉倫斯機場上卻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他在機艙裡沒有行李，只帶著一隻手提包。候機大樓裡（唯一的一個）悶熱得叫人受不了，並且到處是嗡嗡叫著的蒼蠅。約莫有十來個士兵在周圍閒逛，還有十來個警察。他們顯然來自不同的部落，那幫警察樣子很謙卑，靠著牆，幾乎不互相說話，倒是士兵們引起了香儂的注意。他在填寫另一份十分冗長的登記表時（和前一天在領事館裡填的那份一樣），半閉著眼，留神著那些兵。他通過了健康及護照檢查，這兩項都由像是警察的官員來執行的，他認為他們是卡耶人。

　　當他走進海關，麻煩就開始了。一個文職人員等著他，用粗率無禮的手勢讓他進旁邊的一間屋子裡。香儂提著手提包走了進去，四個士兵昂首闊步跟在後面。這時，他覺得在他們身上有某種似曾相識的東西。

　　很久以前，他在剛果見過這種姿態，這種透出威脅來的茫然眼神，這種姿態和眼神差不多只有原始文化水準的非洲人才有。他們手持武器，一副生殺予奪的派頭，根本沒法預料會幹出什麼來。他們對情形的反應是毫無邏輯可言的，就像一枚活動的定時炸彈正在滴答作響。他目睹過剛果人打加丹加人，西姆巴人打雇傭軍和剛果軍隊打西姆巴人這些大屠殺慘況，在此之前不久，他就注意到了那些士兵們混合著威脅的迷芒神態和莫名其妙的權力感，他們二話不說就會突然亂砍亂殺。金巴總統的文杜族士兵就是這樣。

　　那個海關的文職官員命令香儂把手提包放在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上，然後動手檢查起來。看來檢查是很徹底的，彷彿在找隱藏的武器，直到他認出了一把電動刮鬍刀。他把刮鬍刀從盒子裡取出來檢查，試著按開關。這種「雷明頓．萊克特洛尼」牌的電動刮鬍刀是充了電的，所以一開就吱吱亂響起來。那個海關人員不作任何說明就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檢查完了手提包，他又做個手勢讓香儂把口袋裡的東西統統掏出來放在桌上。鑰匙、手帕、硬幣、錢包和護照都掏了出來。海關人員把手伸進錢包，抽出幾張旅行支票，看了看，嘴裡咕噥了一聲又放了回去。錢包裡的鈔票有兩張五千非洲法郎和幾張一百非洲法郎。士兵們手裡抓著槍就像抓著一根棍子，他們越湊越近，耳邊只聞他們在灼熱空氣裡的呼吸聲，他們一個個都好奇極了。那個桌旁的文職官員把兩張五千非洲法郎的鈔票塞進口袋，而士兵中有一個拿走了小額的零錢。

　　香儂瞪了海關人員一眼，那人也回瞪了他一眼，旋即撩起背心，露出九毫米白朗寧手槍，或者也許是一支七六五型手槍的槍把，那支槍插在他的褲帶裡。他拍了拍槍。

　　「警察局的。」他說，一直瞪著眼睛。香儂手癢癢地想照準那人的臉猛打過去，可是他心裡卻不住地對自己說：「保持冷靜，夥計，要絕對冷靜。」

　　他對桌上剩下的東西慢慢地、非常慢地做了個手勢，揚起了眉毛。那個文職人員點點頭。香儂收起那些東西放回包裡。他覺得身後的士兵退下去了，雖然他們仍然雙手握著槍，一不順心就會揮舞起槍來，或者用槍托捅人。

　　彷彿過了很長時間，那個海關人員才向門口點了點頭，於是香儂走出了房門。他能感到汗水順著脊梁往下淌到褲帶上。

　　在房間外面的候機大樓裡，坐這班飛機來的還有一個唯一的白人遊客，那是一個美國姑娘，由一個天主教的神父來接她。那個神父用他的一口洋土語向那些士兵滔滔不絕地解釋著，麻煩才少了些。神父抬起頭，和香儂四目相接。香儂微微揚起一條眉毛。神父向香儂出來的房間望去，難以察覺地點了點頭。

　　機場前的熱烘烘的小廣場裡沒有車輛。香儂等待著。隔了五分鐘，他聽到身後說愛爾蘭腔美國話的聲音。

　　「我的孩子，我帶你進城去好嗎？」

　　於是他們坐上神父的汽車，這是一輛「大眾」牌的德國小型汽車，為了安全，神父把它藏在機場大門外幾碼遠的棕櫚樹叢的樹蔭底下。那個美國姑娘不停地抱怨著，怒氣沖沖，因為有人打開她的手提包檢查了。香儂一言不發，他明白他們都險些挨打。這個神父是聯合國醫院的，他既是神父，又兼做教會救濟分發員和醫生。他用理解的眼光瞥了香儂一眼。

　　「他們搜查你啦？」

　　「都搜查了。」香儂說。損失十五英鎊算不得什麼，他們兩個都了解這些士兵的脾氣。

　　「在這兒一個人必須非常小心，當然，要非常小心才好。」神父輕聲說，「你找到旅館啦？」

　　香儂告訴他沒有，於是神父就開車送他到克拉倫斯唯一允許歐洲人投宿的旅館──「獨立飯店」。

　　「戈梅斯是那家飯店的經理，他是個很好的人。」神父說。

　　通常當一個新面孔在非洲某城市出現時，住在那兒的其他歐洲人就會邀請新來的人去逛俱樂部，回到他們的平房去飲酒，當天晚上還會有宴會。那個神父雖然盡量幫助，卻沒有來這一套。這使香儂很快了解到贊格羅的另一個情況，當地人的脾氣也影響到白人了。在以後的日子裡，他知道得就更多了，有許多是從戈梅斯那兒聽來的。

　　就在當天晚上，他認識了朱爾斯．戈梅斯。戈梅斯過去是「獨立飯店」前身的旅館老板，現在他仍是這家飯店的經理。他五十歲了，是一個歐洲血統的阿爾及利亞人，是生在阿爾及利亞的法國人。十年前，在法屬阿爾及利亞最後的日子裡，他乘殖民地還沒有垮臺，就把生意興隆的農業機器商店賣掉了。因為一垮臺就脫不了手了。就在殖民地垮臺前不久，他帶著變賣所得的錢回到了法國。可是一年後，他發覺他無法在歐洲的空氣裡繼續生活下去，於是他就尋找另一個去處。在贊格羅獨立前五年，他就在那兒住了下來。那時，獨立甚至已經在醞釀了。他用積蓄下來的錢買下一家飯店，幾年的光景，他使這家飯店不斷得到改善。

　　獨立以後情況就變了。在香儂來這兒的前三年，戈梅斯被粗暴地通知說，這家飯店國有化了，會付給他當地的鈔票收買這家飯店。他從未收到過錢，反正那種紙幣也不值什麼。不過他仍然留下來當經理，抱著僥倖的念頭，盼著總有一天時來運轉，他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財產，會留下一些保證他晚年的生活。他作為一個經理，管理著服務臺和酒吧，香儂就是在酒吧裡找到他的。

　　香儂只消提起ＯＡＳ組織的舊友和老關係，那些法國外籍軍團的士兵和傘兵，那些在剛果出現過的人，就會輕易地贏得戈梅斯的友誼。可是，那樣就會把一個普通的英國遊客的偽裝拋棄了，而他應該是一個花了五天的時間從北方飛到這兒的遊客，完全是受到好奇心的驅使，想看一看幽僻的贊格羅共和國。想到這兒，他決定一直把遊客的角色扮演下去。

　　不過，等到酒吧關了門，他就請戈梅斯到他的房間去喝兩杯。也說不清是什麼原因，機場上的那夥士兵在他隨身攜帶的一個箱子裡還留了一瓶威士忌。戈梅斯一見到酒，兩眼瞪得老大。威士忌又是一種這個國家買不起的舶來品。香儂吃準戈梅斯比自己能喝。當他說起他到贊格羅來是出於好奇時，戈梅斯哼了一下鼻子。

　　「好奇？嘿，不錯，這兒真夠古怪的，這是個古怪透頂的地方。」

　　儘管他們說的是法語，並且只有他們倆在這個房間裡，可戈梅斯還是壓低了嗓門，說話時身子向前傾著。香儂又一次產生了一種印象，除了那些橫行霸道的兵痞和裝扮成機場上海關人員的祕密警察，他看到的每個人，心裡都存著一種異乎尋常的恐懼感。戈梅斯喝到半瓶光景，就有些嘮叨了，香儂慢慢試探著摸情況。戈梅斯證實了許多香儂認識的那個叫沃爾特．哈里斯的人所介紹的簡況，並且還增加了更多的戈梅斯自己了解到的奇聞軼事。有些事使人聽了渾身起雞皮疙瘩。

　　他證實了金巴總統住在城裡，除了偶然到河對岸文杜地區的老家去，這些日子幾乎不離開城。金巴住在總統府裡，那座四周有圍牆的巨大建築物，是香儂從飛機上見過的。

　　等到清晨二點，戈梅斯才向香儂告辭，東倒西歪地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這時，香儂已經搜集到更多的情報了。戈梅斯發誓說，通稱國民警察隊、憲兵隊和海關衛隊的三部分軍隊雖然都隨身帶著槍，卻並沒有子彈。由於他們是卡耶人，金巴對他們有子彈是不放心的，他對叛亂有妄想狂。因此，他們所有的人連一發子彈也沒有。金巴懂得，他們絕不會為他而戰，所以也必須不讓他們有機會來打他。那些隨身武器只是擺擺樣子的。

　　戈梅斯還告訴他，城裡的軍隊清一色都由金巴的文杜族人掌握，那些可怕的祕密警察通常穿便衣，攜帶自動手槍，軍隊的士兵則持馬槍，就像香儂在機場上見到的那樣。而總統的警衛隊有機槍，他們無一例外都住在總統府的大院裡，是絕對忠於金巴的。沒有至少一個班的衛隊前呼後擁，金巴是絕不出門的。

　　第二天早晨，香儂出去散步。他很快就發現了一個十歲上下的男孩在他身邊跑來跑去，這個小男孩是戈梅斯派來跟著他的。後來他才弄清是什麼原因。他開始時認為戈梅斯一定是派這個男孩來做嚮導，但言語不通，並沒有什麼用。其實，真正的目的卻並非如此，不管顧客是否要求，戈梅斯都提供這種服務。萬一某個遊客不知何故被抓上車帶走，那麼小男孩就會穿過叢林，飛奔回去報告戈梅斯。戈梅斯就會把消息報告瑞士或西德大使館，讓使館人員乘那個遊客還沒有被揍得半死之前就去談判，要求釋放。這個男孩名叫博尼費斯。

　　香儂蹓躂了一早晨，走了一程又一程，那個男孩緊跟在他身後小跑著。誰也沒有阻攔過他們。車輛幾乎看不見，住宅區的街道多半空無一人。香儂從戈梅斯那兒弄到一張該城的小幅地圖，是殖民時代留下來的。他按圖索驥，找到了克拉倫斯的主要建築物。在唯一的銀行、唯一的郵局和政府六個部的大樓，港口和聯合國辦的醫院裡，都有六、七個士兵在臺階周圍蹓躂。他去兌換旅行支票時，在銀行裡留神到門廳裡的鋪蓋捲，並且兩次看到吃午飯時，一個士兵給他的同事帶來幾盒飯。香儂斷定在每一所房子裡都有這些特遣衛隊吃住在那兒。當天晚上，戈梅斯就證實了這一點。

　　他走過六個大使館，注意到每一個使館門前站著一個兵，其中有三個倒在泥地上睡著了。到了午飯時間，他估計在這座城市的主要地區的周圍分散著一百名士兵，分成十二個小隊。他也注意到他們的武裝情況。每個士兵手持七．九二的老式毛瑟槍，大部分看來又鏽又髒。士兵們穿著深草綠色的褲子和襯衫，長統靴，繫著寬皮帶，頭戴很像是美國棒球帽的一種有簷帽。一個個都是那麼邋遢，衣服不熨不洗，叫人望而生厭。他估計他們的軍訓水準、對武器的熟悉程度、指揮及作戰能力還是零。他們是一幫粗魯、沒有紀律的惡棍，只會用武器凶殘地去嚇唬膽小的卡耶人，不過，也許他們從未動怒開過一槍，不用說，了解他們底細的人也沒有向他們開過一槍。他們執行警衛任務的目的似乎是預防老百姓暴亂，但香儂估計，倘若真的開起火來，他們就會溜之大吉。

　　最有趣的是他們子彈盒的狀況。那些子彈盒被壓扁了，裡面空空如也。每一支毛瑟槍當然配有子彈盒，不過所有的毛瑟槍只有五發子彈。

　　這天下午，香儂巡視了港口。從陸地上看，這個港口就不一樣了。那兩個沙洲伸入海裡，形成了一個天然港口，底部約有二十英呎深，前端有六英呎露在水面上。他從底部走到前端，一直到沙洲的盡頭。沙洲上都覆蓋著齊膝或齊腰高的矮樹叢，經過漫長的旱季曝晒，已經都枯黃了；這從飛機上是看不見的。每一個沙洲的前端約四十英呎寬，底部四十碼寬，就是一段海岸線。從每一個沙洲的前端反顧港區，就能看到濱海地區的全景。

　　港口正中是水泥地，後面就是一個倉庫。倉庫北面是幾道木頭的防波堤，有些早就崩落了，一根根支柱猶如零碎的牙齒露出水面或沒入水中。倉庫南面是鋪滿鵝卵石的海灘，有幾條捕魚的獨木舟漂在那兒。從其中的一個洲頭是望不見總統府的，它隱沒在倉庫後頭，可是從另一個沙洲看，總統府的最高一層歷歷在目。香儂踱回港口，仔細看著海灘，無意中想到，這兒一個通往海邊的緩坡是登陸的好地方。

　　倉庫後面就沒有水泥地了。傾斜的坡岸長滿齊腰深的矮樹叢，被許多小路劃成一塊一塊的，其中有一條紅土路是供卡車用的，往前通總統府的。香儂走上了這條路。當他走到坡頂齊胸的地方，那座舊殖民地總督官邸的正面就映入眼簾，離他二百碼遠。他往前又走了一百碼，到了旁邊的一條沿海公路。在兩條路的交叉路口，有一夥士兵守在那兒。他們一共四個，模樣比軍隊的士兵帥氣，穿的也好一些，手持蘇式卡拉什尼柯夫ＡK─四七衝鋒槍。當他沿著公路向投宿的旅館走去時，他們默默地瞧著他。他點頭跟他們打招呼，但他們只是回瞪著他。這些人就是總統的衛兵。

　　他一邊走，一邊迅速地朝左邊看，這一回就看得仔細了。總統府三十碼寬，底層的窗子現在都用磚砌死，並且塗上和樓房其餘部分一樣的灰白色。樓前一道又高又寬的木門，上了門栓，控制著樓下的出入。不用說，這又是後來添造的。在被磚砌死的窗戶前有一個大平臺，由於和樓裡不通，現在是毫無用處了。二樓上有一排窗子，一共七扇，從總統府正面的一頭排到另一頭，三扇在左，三扇在右，還有一扇在門的上頭。最高的一層有十扇窗子，比樓下的小得多。頂樓窗戶上方是導水溝，傾斜的紅瓦頂上有一個尖頂。

　　他注意到前門有更多的衛兵在蹓躂，還看到二樓的窗子有百葉窗，可能是鋼製的（他離得太遠難以識別），已經拉上了。顯然，如果沒有公事，就只能走到那個路口，想再靠近通往總統府的地方是不准的。

　　下午剩下的時間他用來遠遠地巡視了一番總統府，這時，太陽快偏西了。他能看到總統府三面都有新砌的牆。牆高八英呎，從主樓到外面八十碼，房後還有一道牆和其餘的牆連在一起。有趣的是，整個大院沒有別的門。牆一律都是八英呎高──他看見士兵們挨著牆蹓躂，能從他們的身高估計出牆的高度來──牆上扎著碎瓶子片兒。他知道他絕不可能看到總統府的內部，不過他還記得從飛機上看到的樣子，這使他險些笑出聲來。

　　他對博尼費斯露齒一笑，說：「小傢伙，你瞧，那個傻瓜以為可以用扎上碎玻璃片兒的高牆來保衛自己呢。其實，他只是把自個兒困在一個磚砌的陷阱裡，一個非常大的、非常可笑的陷阱裡。」

　　那個小孩也衝著他咧開嘴大笑起來，其實他一句也沒有聽懂，他比劃著表示要回家去吃飯。香儂點點頭。他們一起走回飯店去。香儂只覺得腳底發熱，大腿酸疼。

　　香儂既沒有做記錄，也沒有畫地圖，但把所有的細節都記在腦子裡。他把地圖還給戈梅斯。吃過晚飯，他就和那個法國人坐在酒吧裡。

　　酒吧最裡頭的桌子上坐著兩個大使館來的他國人，正靜靜地喝著啤酒，所以這兩個歐洲人不好說什麼。再說，窗子又都敞開著。可是後來，戈梅斯很想找個伴兒談談，於是他拿了一打啤酒，請香儂到頂樓他自己的房間裡去。他們坐在那兒的陽臺上，透過黑暗，向外眺望著沉睡中的城市；由於停電，這個城市大部分都隱沒在黑暗中。

　　香儂遲疑不決是否要對戈梅斯說心裡話，不過，最後他打定主意還是不露真言。他只提到他找到了一家銀行，在那兒兌換五十英鎊的一張支票，很惹人注意。戈梅斯聽罷哼了一下。

　　「老是這樣，」他說，「在這兒，他們不懂什麼是旅行支票，長期以來也不認識許多外國的鈔票。」

　　「銀行裡當然應該懂得。」

　　「也才懂得不久。金巴把這個國家的財富都鎖在總統府裡。」

　　這立即引起了香儂的興趣。他聽了兩個小時才了解到詳情。原來金巴還把全國的武器彈藥都放在舊總督官邸的老酒窖裡，上了自己的鎖，並且把國家廣播電臺也遷入府裡，使他能從通訊室裡直接向全國和全世界廣播，別人是無法從總統府外面去控制這個電臺的。國家廣播電臺總是在政變中起極其重要的作用。香儂還了解到金巴沒有裝甲車和高射炮，除了分散在首都周圍的一百名士兵，還有一百名士兵在城外。二十名在機場沿途土人的小鎮上，其餘則分散在半島朝贊格羅河橋那一邊卡耶人的村落裡。這二百名士兵就是全國軍隊的半數。另一半在兵營，其實也算不上兵營，只是殖民時期警察的臨時工事罷了。那是一排低矮的白鐵皮棚屋，離總統府四百碼，外面圍著一道蘆葦編的籬笆。全部軍隊就是這四百名士兵，總統府的衛隊有四十到六十名，住在總統府院內單坡屋頂的棚屋裡。

　　到贊格羅的第三天，香儂仔細去看了一下那些警察的工事。那兒住著二百名軍人，沒有人站崗。正如戈梅斯所說，那排棚屋周圍有一道蘆葦籬笆，不過，香儂到附近一個教堂去的時候沒有忘記上鐘樓。他登上環狀的砌梯，從鐘樓偷偷地俯瞰了下面的景象。警察的棚屋共有兩排，外面晾著一些衣服。在棚屋的一頭又有一排低矮的磚砌的灶，灶上燉著肉，發出撲撲的響聲。四十名士兵在周圍蹓躂，多少都有些倦態，並且都沒有槍。槍枝也許放在這些臨時營房裡了，可是香儂猜想可能是在軍械庫裡，也就是在一個棚屋旁邊的石砌的小碉堡裡。在這個兵營裡，別的設備是極其原始的。

　　當天晚上，他殺了一個士兵。事情經過是這樣的：他獨自一人出去，沒有博尼費斯跟著。花了一個小時繞著黑暗的街道走，當他向總統府走近時，街上看不見燈光。

　　他在總統府後面和兩旁仔細看了一下，確信這三面沒有巡邏的衛兵。正當他試圖去看正面時，兩名總統府的衛兵上前攔住了他，粗暴地命令他往回走。不過，這時他已經證實了，在港口坡頂和總統府之間的路上有個路口，那兒坐著三個衛兵。更重要的是，他還證實了他們即使站著也看不到港口。士兵們的視線從那個路口越過坡頂，就會接觸到沙洲外面的海。但如果沒有皎潔的月光，那麼連五百碼以外的水也不可能看見，雖然他們無疑會看到那兒的燈光，如果有燈光的話。

　　黑暗中，香儂無法看到離路口一百碼的總統府的前門，可是他確信，通常那兒還有兩個衛兵。他把幾盒香菸遞給喝住他的士兵，就脫身走了。

　　回獨立飯店的路上，他經過了幾家酒吧，裡面點著煤油燈。隨後他又上了漆黑的大路，往前走了一百碼。這時，一個士兵把他攔住了。那個兵顯然喝醉了，在路邊的一個水溝裡撒尿。他一手抓著毛瑟槍的槍把，一手抓著槍身，朝香儂揮舞著。月亮升上來了，藉著月光，香儂十分清楚地看見他正朝自己走來。那個兵嘴裡咕噥著什麼，香儂聽不懂，可是他肯定這是向他要錢。

　　他聽見那個兵嘟噥了好幾回「啤酒」，還說了一些更加聽不懂的話，接著，還沒等香儂掏錢，也許掏出來還沒有遞過去，那個兵就吼了起來，用槍往香儂身上捅去。打這以後，事情就發展得既迅速又悄無聲息了。香儂抬起一隻手抓住槍，從士兵的腹部前把槍拽過來，旋即猛然使勁一抽，把那個兵拽得失去了平衡。那個兵顯然對這種反應覺得很奇怪，這不是他習慣的那種反應。等他醒悟過來，才氣得尖聲大叫，把槍倒著拿，抓住槍當做棍子舞動著。香儂趨前一步，用兩臂抓住那個兵，叫他揮舞不成，隨後用膝蓋撞擊對方的要害。

　　這時，那個士兵要想往回溜也晚了，槍從他手中落下來，香儂又突然扭住他的右手，擰成九十度，然後伸出一條胳膊，用掌邊照準他的下巴骨下面猛砸。他聽到頸骨折裂的聲音，同時也覺得自己的手臂和肩膀一陣劇痛，後來他才發覺用力時扭傷了肩膀的肌肉。那個贊格羅兵像一隻麻袋似地倒在地上。

　　香儂四下裡張望一下，沒有人走過來。他把屍首滾進水溝，然後檢查起槍來。他從子彈帶裡往外抽子彈，抽到第三顆就沒有了。槍膛裡也沒有子彈。他拉開槍機，把槍對著月光，往下看槍管。他看見裡面積了好幾個月的粗砂石、垃圾、塵土、汙垢、鐵鏽和小土粒。他把槍機滑回原來的位置，三顆子彈也塞了回去，然後把槍向屍首扔去，就走回去了。

　　「越來越妙了。」當他悄沒聲兒地進了黑乎乎的飯店，上了床，他喃喃自語道。他幾乎可以肯定警方的偵查是沒有用的。那個被折斷頸骨的士兵一定是被推下了坡，落進水溝裡了，至於驗指紋嘛，他肯定這兒從未聽說過。

　　不管怎麼說，第二天他還是託稱頭疼，留在飯店裡和戈梅斯聊天。第三天早晨他就動身到機場，搭乘「康韋」四四○飛機北去。他坐在機艙裡，望著這個國家在左邊機翼下消失了，這時候，戈梅斯說過的話像一股水流似地流過他的腦際。

　　在贊格羅沒有採過礦，從未採過礦。

　　四個小時以後，他返回了倫敦。

　　※※※

　　蘇聯大使列奧尼德．多布羅沃爾斯基每週一次和金巴總統會晤，總覺得有些不自在。像許多和這個獨裁者會面的人那樣，他也幾乎肯定此人是個瘋子。但和大多數別的人不同，列奧尼德．多布羅沃爾斯基是奉莫斯科上司之命，盡最大努力去和這個喜怒無常的非洲人建立一種工作關係。這會兒，他坐在總統府二樓總統書房裡寬大的紅木桌前，等待金巴做出某種反應。

　　近距離看，金巴總統並不像肖像上那麼魁梧和漂亮。他坐在寬大的桌子後面，看上去簡直像個侏儒。而當他完全呆坐不動，彎腰曲背地坐在椅子裡就顯得更矮小了。多布羅沃爾斯基等待這種呆坐不動結束。他明白只有兩種情況才會結束這種呆坐不動。一種情況是在這個贊格羅的統治者謹慎而神志清醒地說話時，不管怎麼說，這時他像個神志完全清醒的人；另一種情況是在這種幾乎可以說是緊張性精神分裂症的呆坐不動一變而為狂怒，這時他就像著了魔似地狂吼起來。反正他也自以為是個著了魔的人。

　　金巴微微點點頭。

　　「請往下說。」他說。

　　多布羅沃爾斯基鬆了口氣，顯然這位總統準備傾聽了。不過，他知道壞消息就會來臨，他是不能不說的。那個消息會使情況發生變化。

　　「我國政府通知我，總統先生，他們接到的情報說，英國一家公司最近送交贊格羅的探勘報告可能有漏洞。我查閱了倫敦一家公司幾個星期前所作的探勘報告，那家公司叫曼森聯合公司。」

　　金巴總統的兩眼稍稍鼓了出來，依然盯著蘇聯大使，而沒有絲毫表情。他也沒有說一句話，表示他記起了多布羅沃爾斯基曾經把此事報告給總統府。

　　大使繼續詳述了曼森公司的探勘報告，這份報告是由一個名叫布萊恩的人交給自然資源部部長的。

　　「閣下，其實我是奉命來通知您，我國政府認為，這不是當時被探勘地區所發現的礦產情況的真實描繪，準確地說，是在水晶山丘陵地帶。」

　　他等待著，知道他會說一點兒。後來，金巴終於開口了，他的話語是平靜而有力的，這使多布羅沃爾斯基又鬆了一口氣。

　　「這份報告在哪方面有漏洞？」金巴輕聲說。

　　「詳細的情況我們不能肯定，閣下，不過，可以確信，既然這家英國公司顯然不爭取從您這兒獲得採礦許可，他們提出的報告，應該指出在那個地區沒有值得開採的礦藏。如果說這份報告有漏洞，就在這兒。換句話說，不管那個採礦工程師的樣品裡含有什麼，事實都會表明，那裡礦物的含量比英國人通知您的要多。」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在沉默中，蘇聯大使期待著對方會勃然大怒，然而金巴並沒有這樣。

　　「他們騙了我。」金巴輕聲說。

　　「當然，閣下，」多布羅沃爾斯基急忙插嘴道，「唯一有十二分把握的辦法，是再派一個探勘隊到那個地區去採集岩石和土壤的樣品。為此目的，我國政府指示我向閣下懇請准許斯維爾德洛夫斯克礦業研究院的一個探勘隊來贊格羅，對那個英國工程師探勘過的地區再進行探勘。」

　　過了好一會兒金巴才領會了這個提議。他終於點了點頭。

　　「我批准。」他說。多布羅沃爾斯基躬了躬身，他身邊的沃爾柯夫瞟了他一眼。沃爾柯夫名義上是大使館的二等祕書，其實，確切地說是ＫＧＢ派駐使館的代表。

　　「第二件事是關於您個人的安全。」多布羅沃爾斯基說。他總算使這個獨裁者做出了反應。這是金巴最認真對待的事。他的脖子伸長了，用狐疑的眼光向四周掃了一圈。三個站在俄國人背後的贊格羅侍衛官渾身顫慄。

　　「我的安全？」金巴像慣常一樣低聲說。

　　「我們以尊敬的心情，重申蘇聯政府的觀點：閣下為促進贊格羅的和平和進步立下了如此豐功偉績，並且能領導贊格羅在這條道路上繼續前進。」這一番傾盆大雨式的阿諛奉承之詞，說得正是恰到好處，這是金巴天生愛聽的，也是在對他說話的內容裡必須有的一部分。

　　「為了保證閣下今後不可估量的人身安全，鑒於最近發生的您的一名軍官的最危險的叛變，我們再次建議允許我使館的一名工作人員常駐總統府，協助閣下的保安部隊。」

　　一提到博比上校的叛變，就使金巴從神思恍惚中清醒過來，他渾身不住地打顫，不過兩個俄國人弄不清這究竟是恐懼呢，還是憤怒。接著他開始說話了，起初是慢吞吞的，像他慣常那樣低語，後來說得快了；而當他凝視著對面的贊格羅人侍衛時，嗓門也提高了。他沒說幾句話就恢復說文杜族方言，這只有贊格羅人才能聽得懂，可是兩個俄國人也已經能聽懂一個大概。金巴知道自己身在危險之中，這種危險是永遠存在的。他從神靈那兒得到警告，說四面八方都有反叛的陰謀。他清楚地知道所有那些不忠於他的人的共同特點，那些人的頭腦裡都藏著邪惡的念頭。他想把他們清除掉，把他們統統清除掉，但不知這麼幹他們會怎麼樣。他懷著這種心情說了半個鐘頭，最後他又平靜下來，用俄國人能聽懂的歐洲語言說話了。

　　當兩個俄國人走進陽光裡，鑽入使館的汽車時，他們都出了一身汗。一部分是因為熱的緣故，總統府裡的空調又壞了；一部分原因是金巴像往常一樣對他們產生了影響。

　　「我很高興總算談完了，」在駛回大使館的途中，沃爾柯夫對他的同事喃喃地說，「無論如何，我們得到批准了。我明天就安排我的人去。」

　　「我要讓礦山工程師們盡快到這兒來，」多布羅沃爾斯基說，「但願在英國人的探勘報告裡真的有些可疑之處，否則，我可不知道怎麼去向那個總統作解釋。」

　　沃爾柯夫咧開嘴笑了。

　　「你去解釋比我合適。」他說。

　　※※※

　　香儂住進了騎士橋外的朗茲飯店，這是他在離開倫敦前和「沃爾特．哈里斯」約好的。他們約定，香儂大約走十天，而訂了房間後，每天早晨九點哈里斯就給飯店打電話，找基思．布朗先生。香儂中午到達那兒，他發現三小時以前哈里斯已經給他打來了第一個電話。這樣一來，明天之前他還有空。

　　他慢慢洗了個澡，換了衣服，吃了午飯，然後先給偵探代辦處打了個電話。代辦處的頭兒思索了一會兒就想起了基思．布朗的名字，香儂聽到他正在挑揀桌上的卷宗。他終於找到了需要的一份。

　　「對，布朗先生，我這兒有一份，寄給你嗎？」

　　「還是別寄，」香儂說，「長嗎？」

　　「不長，大約一頁紙。我在電話裡讀給你聽好嗎？」

　　「好吧。」

　　那人清了清嗓子，讀了起來：「這天早晨，根據委託人的要求，我的一名探員在離曼森大廈地下停車場入口處很近的地方等候。他很走運，他的目標昨天和委託人在斯龍大街談話後坐計程車曾回到這兒。這時，那個目標又來到汽車旁。探員清楚地看到他搖搖擺擺地走進隧道式停車場的入口。毫無疑問就是這個人。他站在「柯維蒂」車旁。探員在當汽車開下坡道時記下了車號。然後，本代辦處即與郡政廳的執照局連繫，查得該車系由一個名叫西蒙．約翰．恩丁的人登記，此人住在南肯辛頓。」偵探代辦處的頭兒停了一下，「布朗先生，你需要那個人的地址嗎？」

　　「不需要，」香儂說，「你知道這個叫恩丁的人在曼森大廈裡幹什麼？」

　　「知道，」這個私家偵探代理人說，「我問過一個在中心商業區當記者的朋友。那個叫恩丁的人是曼森聯合公司的董事長和總經理詹姆斯．曼森爵士的私人助理和心腹。」

　　「謝謝。」香儂說，掛斷了電話。

　　「越來越奇怪了。」他喃喃著離開了飯店的門廳，蹓躂到傑明街去兌換一張支票，買幾件襯衫。這天正是四月一日愚人節，太陽明晃晃的，海德公園周圍的草地上綴滿了水仙花。

　　※※※

　　香儂走後，西蒙．恩丁也一直很忙。這天下午，他在穆爾門上的頂樓辦公室裡，向詹姆斯．曼森爵士匯報調查結果。

　　「博比上校。」他走進辦公室對他的上司說。這個礦業公司的頭兒聽了皺起眉頭。

　　「誰？」

　　「博比上校。贊格羅前軍事領袖。現在流亡在外，被讓．金巴總統永遠驅逐出境了。順便說一句，那個總統已經下令以滔天的叛亂罪判處他死刑。您需要知道他在哪兒嗎？」

　　這時，曼森坐在桌旁，點點頭，沉入回憶中，他依然沒有忘記那座水晶山。

　　「對，他在哪兒？」他問。

　　「流亡在達荷美【註：一九五八年成立，一九六○年完全獨立，一九七五年更名為貝南人民共和國。】。」恩丁說，「要不露痕跡地去找他可真費了不少力氣。他現在住在達荷美首都波多諾伏的一所房子裡。他一定有些錢，但可能不多，否則，他就會和別的有錢的流亡者一起，住在日內瓦市外四周有高牆的別墅裡了。他在達荷美有一幢租來的別墅，日子過得很安定，也許這是保證使達荷美政府不讓他離境的最安全的辦法，因為據信金巴要求把他引渡回國。再說，由於他離得很遠，足以使金巴確信他永遠也不會造成威脅。」

　　「那麼香儂呢？那個雇傭兵怎麼樣了？」曼森問。

　　「今明兩天他應該到了。」恩丁說，「為了安全起見，我從昨天開始給他在朗茲飯店訂了房間。今天早晨九點他還沒到。明天我應該還在那個時間給他打電話，看他在不在。」

　　「現在就打。」曼森說。

　　那家飯店向恩丁證實布朗先生確實到了，不過他出去了。詹姆斯．曼森爵士在分線電話裡聽著。

　　「留個口信，」他對恩丁吼道，「今晚七點打電話給他。」

　　恩丁留了個口信，兩個人都掛斷了電話。

　　「我想盡快得到他的報告，」曼森說，「他應該在明天中午完成這份報告。你先和他碰頭，讀一遍報告，要查對裡面所包括的我對你說過的我要問的一切細節，然後把報告交給我。這兩天把香儂撇在一邊，給我時間去消化這份報告。」

　　※※※

　　下午五點剛過，香儂就得到了恩丁的口信，七點他在房間裡接到打來的電話。晚飯後到上床睡覺這一段時間裡，他把從贊格羅帶回來的筆記和備忘錄整理一番。這是一組草稿，是在一疊巴黎機場上買的蹩腳畫紙上隨手寫了消磨時間的，其中有些是他在克拉倫斯散步時，取固定兩點用腳步量出的比例尺圖。他帶回一本《旅遊畫冊，內有各處「名勝風景」，唯一使人發生興趣的是一頁題為《殖民地總督閣下的官邸》的圖，標的日期是一九五九年。此外，他還有一張經過百般美化的金巴肖像，這是那個國家不短缺的少數幾種東西之一。

　　第二天他漫步到騎士橋時，店門才開，他就進去買了一臺打字機和一疊紙，花了一早晨的時間寫他的報告。報告裡包括三個題目：簡述訪問經過，首都的詳細描繪（一幢建築物一幢建築物地作了說明，並且附了圖），對軍事情況同樣詳細的描繪。他提到他沒有見過空軍和海軍的影子，戈梅斯證實了這兩個軍種是不存在的。他不提他蹓躂到半島上的土人貧民窟裡去過。他在那兒見過窮困的卡耶族人擠在一起的小木屋，對面則是移民工人家庭居住的許許多多簡陋的小屋，那些移民用從遙遠的地方帶來的家鄉話聊天。最後他在報告上作了小結：推翻金巴的根本問題被金巴本人簡化了。無論從哪一點看，該國大部分內陸、河東的文杜族地區，在政治上和經濟上都毫無價值可言。由於該國少數幾項資源多半產自海岸平原地區，故一旦金巴失去對平原地區的控制，就必然失去這個國家。更進一步說，一旦他失去半島，他和黨徒就無法控制平原，因為整個卡耶族人都敵視他們。卡耶人雖然敢怒不敢言，心裡卻埋藏著仇恨。而一旦丟失克拉倫斯，則依靠文杜族軍隊斷難守住半島。最後，一旦他丟失總統府，他在克拉倫斯城裡就絲毫沒有力量了。簡言之，他的龜縮政策使目標減少到只剩一個──總統府大院，包括他本人、衛隊、武器、財產和電臺，而這是奪取政權者所需要的。

　　至於攻打和奪取總統府和大院，必須用猛攻的方法，這是因為總統府和大院已經減少為唯一目標，整個大院是用高牆圍住的。

　　大門也許可以用重型卡車或推土機撞開，這樣，開車的人必須準備一死。我看不出那兒的老百姓和軍隊有這樣一種精神，再說也沒有合適的卡車。或者由幾百名勇於自我犧牲的人爬雲梯翻過高牆，占領總統府，但我也看不到有這樣的精神的人。說得更實際一點，如要攻下總統府和大院，同時傷亡又很小，就必須一打起來就用迫擊炮轟擊。圍牆是不能防禦這種武器的，相反倒成了牆內人喪命的陷阱。那道門可以用反坦克火箭筒炸開。這兩種武器那兒都沒有，也看不出有人會使用這些武器。上述諸項的必然結論是：該國各黨各派，凡是想推翻金巴取而代之者，都必須殺死金巴，殲滅總統府大院內的衛隊。欲達此目的，他們亟須專家協助，這些專家具有當地人尚未達到的技術水準，這種協助就是必須完全由國外運進的一切必備武器來裝備。如果這些條件都具備，那麼不出一小時，就能在炮火中推翻金巴，殺死金巴。

　　※※※

　　「香儂知道在贊格羅內部沒有一個黨派表示要推翻金巴嗎？」詹姆斯．曼森爵士在第二天讀到這份報告後問。

　　「這個我沒有告訴過他，」恩丁說，「遵照您的吩咐我給他作了簡況介紹。我只說在那個國家裡有一個軍人集團，我把它說得就像一個有利害關係的商人，準備付錢讓人作一個對當地軍事形勢的估計，看看他們是否有成功的希望。不過，香儂可不是傻瓜。無論如何，他一定親眼看到在那兒誰也勝任不了這種任務。」

　　「我很喜歡香儂寫的報告，」曼森說，合上了這份軍事報告，「他顯然很有膽量，用和士兵打交道的方式來作判斷。他寫得相當好，報告雖短卻擊中要害。問題是，他本人能完成這全部任務嗎？」

　　「他提到了一些很有意義的東西，」恩丁插嘴說，「我提出了問題，他就說贊格羅軍隊的水準很低，因而任何一個軍事技術援助部隊實際上都必須完成全部任務。任務完成之後就讓新人當政。」

　　「他現在這樣說？他這樣說過？」曼森沉思地說，「那麼他已經懷疑讓他去那兒的原因不是事先說好的那個？」

　　當曼森發問時，恩丁依然在沉思。

　　「我可以提問題嗎，詹姆斯爵士？」

　　「什麼問題？」曼森問。

　　「他上那兒去幹嘛？您幹嘛需要一份研究如何才能推翻金巴，殺死金巴的軍事報告呢？就這些。」

　　詹姆斯．曼森爵士兩眼盯著窗外，隔了好一會兒才說：「請讓馬丁．索普上這兒來。」在恩丁去叫索普的當兒，曼森踱到窗前，凝視著樓下，當他苦思冥想時，通常都這樣。

　　他明白，恩丁和索普年輕時就由他一手破格提拔加薪，不只是因為他們聰明能幹，儘管他們相當聰明能幹，還因為他們倆寡廉鮮恥，和自己珠聯璧合，在追求成功的目標時，對所謂的道德原則都不予理睬。他們和香儂一樣，也和他自己一樣，都是雇傭兵。只是四個人成功的程度和受人尊敬的社會地位不同而已。他已經把他們組成了他的小隊、他的隨從，由公司付錢，卻一切都為他個人服務。問題是：他能信任他們幹這件事？幹這件大事？當索普走進辦公室時，他已經拿定主意必須信任他們。他認為他懂得如何去保證他們對他的忠心。

　　他招呼他們坐下，自己卻仍然背對著窗子站著，他對他們說：「如果保證你們每人在瑞士銀行裡有五百萬英鎊的私人財產，那麼你們能幹些什麼呢？我需要你們認真考慮一下這個問題再回答我。」

　　十一層樓下的車輛行人發出蜜蜂似的嗡嗡聲，這使房間裡更顯得寂靜。恩丁盯著上司的兩眼，緩緩地點點頭。

　　「幹什麼都行。」他輕聲說。

　　索普沒有回答。他知道，他來到倫敦中心商業區，加入曼森公司，專心研究百科全書般的公司業務，就是為了這個。這可是個好機會，是千載難逢的大滿貫呀！他點頭同意。

　　「那麼怎麼幹？」恩丁問。

　　曼森答應著踱到牆邊的保險櫃，從裡面抽出兩份報告，然後坐回桌旁，桌上放著香儂的報告。

　　曼森不停地說了一個鐘頭。他從頭說起，很快就讀到查默斯博士的水晶山樣品分析報告裡最後的六段。索普輕輕地吹了聲口哨，嘴裡還咕噥著：「我的天！」

　　恩丁請求對白金的問題再講十分鐘以便弄懂，他聽罷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接著，曼森又說到把馬爾羅尼放逐到北肯亞，收買查默斯，布萊恩第二次到克拉倫斯，以及金巴的部長接受那份假報告。他強調了俄國人對金巴的影響，博比上校最近的流亡，還說到如果讓博比上校有一個合適的環境，就能使他回國去，說不定能去掌權。

　　為了使索普產生預期的反應，他讀了許多恩丁寫的贊格羅概況，最後以香儂的報告結尾。

　　「如果要真幹，就必須雙管齊下，要絕對保密，」曼森最後說，「一方面，香儂自始至終由西蒙領導，攻下總統府，消滅總統府的人，博比也由西蒙陪同在次日清晨接受政權，成為新總統；另一方面，馬丁將去買下一個『空殼公司』，不能洩露是誰控制了它，以及幹嘛要控制它。」

　　恩丁蹙緊了眉頭。

　　「我能懂得第一個任務，可是幹嘛要有第二個？」他問。

　　「馬丁，你告訴他吧。」曼森說。索普咧開嘴笑了，因為他機靈的腦袋瓜已經理解了曼森的意圖。

　　「西蒙，所謂『空殼公司』，是一種通常很老，而又不值一提的公司，事實上它已經停止了貿易，股票是十分便宜的，比方說，每股一先令。」

　　「那麼幹嘛要買一個這樣的公司？」恩丁問，仍然迷惑不解。

　　「比方說，詹姆斯爵士控制了一家公司，是祕密地通過一個不知名的股東買下來的，藏在一家瑞士銀行裡，一切都合理合法。這家公司有一百萬每股一先令的股票。董事會的其他股東對此一無所知，證券交易所也不知道。詹姆斯爵士通過瑞士銀行，在這一百萬股票裡占了六十萬。然後上校──哦，對不起──博比總統把贊格羅腹地的十年採礦特許賣給那家公司。一家有很高聲譽的專營礦業的公司又派出一個探勘隊，發現了水晶山。當這個消息傳到股票市場，那家未知的『空殼公司』的股票會如何呢？」

　　恩丁領會了，「股票就會上漲。」他咧開嘴笑著說。

　　「會大大上漲，」索普說，「稍出一點力就能使那些股票從每股一先令漲到每股一百英鎊還要多。你自己算一算，六十萬股，每股一先令，要花三萬英鎊。把這六十萬股按每股一百英鎊拋出──那是至少能得到的──你能賺回多少？在瑞士銀行裡淨得六千萬英鎊。對吧，詹姆斯爵士？」

　　「很對，」曼森冷酷地說，「當然，如果你把半數股票賣給各種各樣的人，那麼擁有採礦特許的那家公司仍然控制在你手裡。不過，一家大一點的公司可能會出價一次買下這六十萬股。」

　　索普深思地點點頭。

　　「對，買下這樣一個值六千萬英鎊的公司倒是一筆大交易。不過您會接受誰的出價呢？」

　　「我自己的。」曼森說。

　　索普張大了嘴，「你自己的？」

　　「曼森公司的出價將是唯一能被接受的。那樣，採礦特許就將穩定地留在英國人手裡，而曼森公司將得到大筆財產。」

　　「可是，」恩丁問，「您一定是付給您自己六千萬英鎊？」

　　「不，」索普平靜地說，「是曼森公司的股東付給詹姆斯爵士六千萬英鎊，可他們一點兒也不知道。」

　　「這叫什麼？當然是金融術語？」恩丁問。

　　「有這麼個詞兒，在證券交易所裡有，我記不起來了。」索普承認。

　　詹姆斯．曼森爵士給他們每人遞過一杯威士忌，然後又回頭拿起自己的一杯。

　　「先生們，同意嗎？」他語氣溫和地問。兩個比較年輕的人互相對看了一眼，點點頭。

　　「那麼為水晶山乾杯。」

　　他們飲了酒。

　　「明天早晨九點整到這兒向我匯報。」曼森對他們說。他們起身走了。索普在通往後樓梯的門邊轉過身來，說：「你知道，詹姆斯爵士，如果洩露了機密將十分危險。」

　　詹姆斯．曼森又背對窗口站著，西沉的太陽斜射在他身邊的地毯上。他兩腿叉開，兩手擱在屁股上，他說：「搶劫一家銀行或者一輛滿載的卡車只是一種粗魯的行為，但搶劫一個國家，我覺得倒挺有點兒風度哩！」

　　七

　　「你不是說過，據你所知，軍隊裡有人想推翻金巴總統？可實際上，你現在又說那兒沒有不滿分子。」

　　恩丁如約在九點鐘打電話給「貓兒」香儂，讓他等著第二個電話。他在接到詹姆斯．曼森爵士的命令後，又打電話給香儂，約定十一點見面。這會兒，兩個人正坐在香儂的房間裡，喝著上午休息時間的咖啡。

　　恩丁點點頭，「對。有一個細節的情報變更了。我看不出會有什麼差別。你自己說那兒的軍隊水準很低，因此，軍事技術援助人員無論如何必須自己完成全部任務。」

　　「會有很大的差別，」香儂說，「攻打和奪取總統府是一回事，守住它又是一回事。摧毀總統府，殺死金巴只是造成權力寶座上的空白，必須有人進去接管權力才行，雇傭軍甚至天一亮就不能露面，因此誰去接管呢？」

　　恩丁又點了點頭。他壓根兒就沒有想到一個雇傭兵會有政治頭腦。

　　「我們正在考慮一個人。」他謹慎地說。

　　「他在國內，還是流亡在外？」

　　「流亡在外。」

　　「哦，攻打總統府是在夜裡，到第二天中午就必須把他安置在總統府裡，讓他在電臺上廣播說是他領導了宮廷政變，接管了這個國家。」

　　「這是好安排。」

　　「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恩丁問。

　　「必須有忠於新集團的軍隊，假裝是他們發動了夜間的政變。在攻下總統府後，太陽一出來他們就得露面，並且擔任警衛。如果他們不露面，我們就會很尷尬──一群白人雇傭軍藏在總統府裡。這樣，也就不能表示他們自己是為了政治原因而打的，並且在遭到反擊時沒有退路。那麼，你們的人，那個流亡者，在政變發生後他能帶領這樣一個支援部隊進去嗎？或者說，他能立即在首都集合起他們嗎？」

　　「我想，這是我們要考慮的事情，」恩丁執拗地說，「我們向你要的是一份用軍事術語寫的發動和完成攻打總統府的計劃。」

　　「這我可以辦到，」香儂毫不遲疑地說，「不過，準備工作，制訂計劃、招兵、武器彈藥，這些事情怎麼辦？」

　　「你也必須把這些事情考慮在內，從零做起，直到奪取總統府，殺死金巴。」

　　「必須殺死金巴嗎？」

　　「那自然，」恩丁說，「幸虧他早就把能成為對手的人都除掉了，那些人有足夠的獨創精神，或者很有頭腦。因此，現在他是唯一能重新集結軍隊，組織反攻的人了。他一死，就再不能向老百姓施催眠術，使他們屈服了。」

　　「對，他一死，那個符咒也就一塊兒完了。」

　　「那個什麼？」

　　「沒什麼，你聽不懂的。」

　　「我聽聽看。」恩丁冷冷地說。

　　「這個人有一種符咒，」香儂說，「或者至少老百姓相信他有。那是一種強有力的防身術，是神靈賦予他的，使他免受敵人的傷害，保證他戰無不勝，保護他不受攻擊，確保他長生不死。剛果的西姆巴人相信他們的頭人皮埃爾．穆雷雷也有這種符咒。他對他們說能把符咒傳給他的支持者，也使他們長生不死。他們相信他，認為子彈會像水一樣從他們身邊流過。他們成群地向我們擁來，那些對大麻葉和威士忌上癮的人沒有想到會發生爆炸，他們像蒼蠅一般死去，可是依然擁過來。金巴也有這樣的符咒，只要老百姓認為他是長生不死的，他就是長生不死的了，因為誰也不敢動他一個指頭。可是一旦他們看見他的屍體，那個殺死他的人就成了他們的領袖，因為那個人的符咒更厲害。」

　　恩丁驚奇地凝視著他，「真是那麼落後嗎？」

　　「這並不算怎麼落後，為了自己特殊的目的，我們不也一樣有護身符、聖靈遺物，裝模作樣地去求神保佑嗎？不過我們把這叫做我們的宗教，而把他們的那一套叫做野蠻人的迷信。」

　　「那沒什麼，」恩丁高聲說，「如果是那樣的話，必須殺死金巴的理由就更充分了。」

　　「這就是說，當我攻打總統府時，他必須在裡面，萬一他到腹地去就不行了。如果他仍然活著，那麼誰也不會支持你扶植的人。」

　　「他通常是在總統府裡的，有人告訴過我。」

　　「不錯，」香儂說，「不過，我們必須要確認。只有一天他絕不會外出，那就是獨立日，在獨立日前夜他睡在總統府裡，這是毫無疑問的。」

　　「什麼時候是獨立日？」

　　「三個半月以後。」

　　「在這段時間裡能制定一個方案嗎？」恩丁問。

　　「能，如果運氣好的話。我想起碼可以剩一、二個星期。」

　　「可是現在還沒有一個方案哩。」恩丁說。

　　「是的，不過，如果你們想在總統府裡換一個新人，那麼從外面打進去是唯一的辦法。你是否想讓我擬一個從頭至尾的完整方案，包括估計經費和時間表？」

　　「對，價錢是非常重要的。我的……哦……我的夥伴想了解他們得付多少錢。」

　　「好吧，」香儂說，「這份方案值五百英鎊。」

　　「已經付給你五百英鎊了。」恩丁冷冷地說。

　　「我拿的是到贊格羅去執行任務和寫一份該國軍事情況報告的錢，」香儂回答，「你要的是一份新的報告，完全超出了你原先告訴我的那些簡況。」

　　「寫一份幾頁紙的東西要五百英鎊，未免過分了。」

　　「廢話。你很明白，如果你的公司去請一個律師、建築師、會計師，或者任何別的技術專家，你都要付給他們錢的。我是一個戰爭問題的技術專家，你付的是知識和經驗的錢──到哪兒去招到最棒的兵，弄到最好的武器，又如何運進去，諸如此類。這就是為什麼值五百英鎊。如果你自個兒要在十二個月內設法去請別人來得到同樣的知識，你就得花兩倍的錢；但你自己無論如何也得不到，因為你沒有那些關係。」

　　恩丁站起身，「好吧，那筆錢今天下午由專人送到這兒。明天是星期五。我的夥伴們想在整個週末讀你的報告。請你在明天下午三點準備好。我來這兒取。」

　　他走了。當他關上門後，香儂舉起咖啡杯，做出乾杯的樣子。「再見，沃爾特．哈里斯先生或者西蒙．恩丁先生。」他小聲說。

　　他不止一次慶幸福星高照，因為他遇到了那個和藹可親又嘮嘮叨叨的旅館經理戈梅斯。在一次通宵長談中，戈梅斯談起了流亡在外的博比上校的事。他還談到，如果沒有金巴，博比就沒事兒的，因為他的軍隊是奉金巴之命，才對卡耶人慘無人道，因而他才遭到卡耶人的痛恨，而他也不能領導文杜族軍隊。眼下，香儂所要考慮的問題，就只有黑面孔的支援部隊在攻下總統府後的第二天早晨如何接管。

　　恩丁的棕色馬尼拉紙袋裡裝著五十張十英鎊的鈔票。這筆錢在下午三點剛過就由一輛計程車送到，交給朗茲飯店的服務臺。香儂點了點錢，塞進外套襯裡口袋，就開始寫報告了。他花了下午剩下的時間和大半夜。

　　他在自己的房間裡伏案工作，熟讀了他自己畫的圖和克拉倫斯的地圖，研究了克拉倫斯的港口、港區、住宅區，包括總統府和軍隊的臨時營房。

　　傳統的作戰方式是：一支部隊在半島一側，靠近連著主海岸線的底部登陸，然後向內陸作短距離進軍，占據從克拉倫斯到腹地的公路，用炮火封鎖十字路口。這樣就可以封鎖半島和首都，不讓援軍打進來。這種打法失去了奇襲的因素。

　　香儂的才能是了解非洲和非洲士兵，他的思想是不保守的，而同樣類型的思想卻使霍爾得了個「瘋子邁克」的綽號，儘管在剛果的雇傭軍所使用的戰術，完全適合與歐洲幾乎截然不同的非洲地形和情況。

　　如果香儂的計劃是給一個思考問題很保守的歐洲軍人看，那麼這些計劃是鹵莽而毫無勝利希望的。基於詹姆斯．曼森爵士沒有在英國軍隊裡待過，香儂才做出了這樣的計劃，因為《名人錄》表明曼森並沒有在軍隊裡待過。香儂知道這種計劃是行之有效的，也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這份報告是根據非洲戰爭的三個特點來寫的，他吃盡辛苦才懂得了這些。第一，歐洲士兵善戰，在黑暗中也能打得很準，因為他們事先聽過對預料中地形的情況簡介。然而，非洲士兵即使身在本國，有時也會由於害怕四周黑暗裡隱藏著敵人，而使地形降到一無用處。第二，非洲士兵的反應速度比歐洲士兵慢；這是指被完全打散以後，他們的恢復、重新集結和反攻的能力。這使奇襲的效果特別好。第三，火力以及由此產生的聲音會使非洲士兵恐懼、驚慌，亂打一氣，從而也就不會想到敵軍的人數實際上是很少的。

　　因此，香儂就把方案放在完全出其不意的夜襲上，並且要火力集中，使炮聲震耳欲聾。

　　他工作得很慢，有條不紊。他不大會用打字機寫作，於是就用兩根指頭打出字來。深夜兩點，隔壁房間的客人再也忍受不了這噼噼啪啪的聲音，就敲打牆壁，哀求香儂放輕一點，好讓他睡著。五分鐘後，香儂結束了工作，這一夜就幹到這兒。除了打字機的噼啪聲，還有另一種聲音干擾了隔壁的客人。那就是這個寫作者打字時，以及打完後躺在床上，都一直在哼一首哀怨的小曲。如果隔壁那個失眠者對音樂懂得多一些的話，那麼就會辨出這是一首《西班牙的哈萊姆》。

　　※※※

　　這一夜，馬丁．索普也是睜著眼躺著。他知道這個週末將有幹不完的事，並且要花兩天的時間去細讀那些卡片，單調而又費時。每張那樣的卡片上有一家公開公司的基本情況，這種公司在中心商業區商業公會登記註冊的有四千五百家。

　　在倫敦，有兩家代辦處給預約者提供這種關於英國公司的情報服務。這兩家是「穆迪斯代辦處」和「交換通訊社」，人稱Ｅｘｔｅｌ。索普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有一套「交換通訊社」提供的卡片；曼森公司把這家代辦處的服務當做自己進行商業活動的一個不可缺少的部分。不過，為了去尋找一家「空殼公司」，索普決定去購買「穆迪斯代辦處」的情報，然後送到自己家裡去。他這樣做的原因有兩個，一是他認為對在聯合王國註冊的較小的公司，「穆迪斯代辦處」搜集的情報比較完善；二是為了安全。

　　這個星期四，他聽了詹姆斯．曼森爵士的簡況介紹，就逕自去找了一家律師事務所。那兒的律師不洩露他的姓名而代他在「穆迪斯代辦處」訂了一整套情報卡片。他給那個律師二百六十英鎊去買卡片，五十英鎊去買三個灰色文件櫃來裝卡片，另外又付給律師辦事的津貼。然後他又雇了一家小搬運公司的一輛貨車，等星期五下午他得知整套卡片準備出來以後，讓那輛車到「穆迪斯」去取。

　　在漢普斯特德花園郊區一所幽雅而孤零零的房子裡，索普躺在床上，心裡正在計劃他的戰役。雖然由於他的情報還太少，沒有像香儂計劃得那樣詳細。不過，從廣義來說，他利用提名股東和一部分有資格股票的股東，就好比香儂使用機槍和迫擊炮。

　　※※※

　　星期五下午三點，香儂把一份完整的計劃交給恩丁。這份計劃共有十四頁，其中有四頁是圖，兩頁是裝備表。這天吃完早飯，他確信隔壁房間裡那個一夜未眠的人已經走了，於是他把那份計劃寫完，夾在一隻棕色硬紙夾裡。他心裡癢癢地想要在封面上寫「詹姆斯．曼森爵士親啟」，不過，他忍住了，因為沒有必要去無謂地把事情捅開。他能覺察到，如果那個礦業大亨把這份差事交給他幹，想必不久就是一筆大交易。

　　因此，他還是把恩丁叫做「哈里斯」，也還是稱「你的合夥人」，而不稱「你的老板」。恩丁拿過硬紙夾，並且告訴他週末要整天待在城裡，從星期日半夜起，隨時都要找他。

　　下午剩下的時間香儂去買東西。不過，心裡卻依然在琢磨著他在《名人錄》裡看到的對那個人的介紹。正是那個人雇傭了他，那個白手起家的百萬富翁和實業界大亨，名叫詹姆斯．曼森爵士。

　　香儂有強烈的欲望去了解更多的有關詹姆斯．曼森的情況，去了解他本人，以及他幹嘛要出頭雇一名雇傭兵去打一場贊格羅戰爭。香儂想了解這些情況，一是出於好奇，二是他覺得有朝一日可能需要這樣的情報。

　　《名人錄》裡對曼森的介紹提到他有一個女兒，現年十七八歲，或者二十出頭，這一點始終縈繞在香儂的腦際。下午二、三點鐘，他走進傑明街的一個電話間，給那個私家偵探撥了個電話。那個代辦處從他和恩丁在切爾西公寓初次見面後就跟蹤恩丁，並且已經確認恩丁是曼森的助手。

　　當那個偵探代辦處的頭兒在電話裡聽到老主顧的聲音，態度很是客氣。他明白，布朗先生一向付錢迅速，並且是給現金。這樣的主顧是很有價值的。他巴不得老是接到電話，這是他的業務。

　　「你能進內容相當廣泛的剪報圖書館嗎？」香儂問。

　　「我能去。」代辦處的頭兒回答。

　　「我想弄到一份有關一位年輕小姐的簡況，在倫敦報紙的那個街談巷議欄裡曾經介紹過她。我需要了解的情況很少，只要知道她的職業和地址就行啦。不過，我需要很快就知道。」

　　電話線的另一頭停頓了一下。

　　「如果有這樣的介紹，我會打電話通知你的。」偵探代辦處的頭兒說，「她叫什麼名字？」

　　「朱莉婭．曼森，是詹姆斯．曼森爵士的女兒。」

　　偵探代辦處的頭兒考慮了一下。他想起了這個主顧上次指定偵查的人已經判明是詹姆斯．曼森爵士的助手。他還明白，一小時之內他就能找到布朗先生想了解的事情。

　　兩個人還說定了一個適中的價錢。香儂答應一小時內掛號寄出現金，偵探代辦處的頭兒也決定接受允諾，讓主顧下午五點左右再打電話來問。

　　香儂買完東西，五點鐘準時打去了電話，只幾秒鐘就得到了他想得到的情況。走回飯店時，他陷入了沉思。他給原先把他介紹給「哈里斯先生」的那位自由作家掛了個電話。

　　「喂，」他聲音沙啞地對著電話說，「是我，貓兒香儂。」

　　「哦，喂，貓兒，」傳來驚奇的回答聲，「你在哪兒？」

　　「就在附近，」香儂說，「我非常感謝你把我介紹給那個哈里斯。」

　　「不用謝。他給你找了活兒啦？」

　　香儂很謹慎，「對，只有幾天的活兒，現已經幹完啦。我手頭有點兒錢，去吃一頓怎麼樣？」

　　「幹嘛不呢？」作家說。

　　「告訴我，」香儂說，「你還是跟那個我們上次見面時的那個姑娘在一起嗎？」

　　「不錯，還是那個。怎麼啦？」

　　「她是個模特兒，是嗎？」

　　「對。」

　　「你瞧，」香儂說，「你可能以為這是發了瘋，我非常想結識一個也是當模特兒的姑娘，但沒有人給我介紹。她叫朱莉婭．曼森。請你問一下你的那個姑娘是否在模特兒界裡見過她。」

　　那個作家思索了一會兒。

　　「行。我給卡里打個電話，問問她。你現在在哪兒？」

　　「在一個電話亭，半小時後我再給你打電話。」

　　香儂運氣很好，他的朋友告訴他這兩個姑娘互相認識，一起在模特兒學校待過，同屬一個代辦處管。香儂直接和作家的女友通了話，又過了一個小時，他得知朱莉婭．曼森同意赴約來吃飯，因為加上卡里和她的男友這就成了兩對。他們約好晚上八點一過就在卡里住的公寓裡會面，讓卡里去把朱莉婭．曼森請來。

　　香儂和作家前後差幾分鐘到達「邁達谷」外卡里住的公寓裡，他們四個一起去吃晚飯。作家在馬里列波恩街的一家名叫「爐灶」的地下餐廳裡訂了一桌。飯菜很豐富，是香儂愛吃的英國式烤肉和蔬菜，他喝了兩瓶「博約萊」酒，把菜吃了個精光。

　　朱莉婭長得很矮，五英呎才過一點，為了使自己顯得高一點，她穿上了高跟鞋，走起路來婀娜多姿。她說她十九歲。她有一張漂亮的圓臉，當她引人注目時，那張臉顯得像天使一般純潔；而當她覺得無人看她時，卻又顯得十分性感。

　　她顯然是個嬌生慣養的姑娘，做事隨心所欲，香儂估計這可能是從小過分溺愛所致。不過她很有趣，很可愛，而香儂對一個姑娘是從不多問的。她披著深棕色的頭髮，任其垂到腰部，她的衣裳裡顯然是一個富於曲線美的軀體。她對自己糊裡糊塗地赴約也彷彿很好奇。

　　儘管香儂不讓他的朋友提起他過去以什麼為生，可是卡里還是把他是個雇傭兵的事說漏了嘴。不過，吃飯時，他們避免談這個問題。香儂像以往一樣，話比別人少，這也不難做到，因為朱莉婭和高個子、赭色頭髮的卡里話很多，足以抵得四個人。

　　當他們走出餐廳，又走入街上夜晚涼爽的空氣裡，作家說他和女友坐車回他的寓所去，並且給香儂雇了一輛計程車，問他是否可以在回飯店之前送朱莉婭回家。當這個雇傭兵坐進汽車時，作家對他懶洋洋地眨眼示意，「我想你是同意的。」他悄聲說。香儂咧開嘴笑了。

　　在倫敦西區高級住宅區朱莉婭的公寓外面，朱莉婭問香儂是否願意進去喝一杯咖啡。於是香儂付了車錢，就陪她上了一層顯然很奢華的公寓。他們在沙發上坐下來，喝著朱莉婭煮的味道很差的咖啡。只有在這時，朱莉婭才啟口問香儂是以什麼為生的。

　　香儂坐在長沙發的一角裡，身子向後仰著，朱莉婭坐在沙發的邊上，臉朝著他。

　　「你殺過人嗎？」她問。

　　「殺過。」

　　「在戰鬥中？」

　　「往往是在戰鬥中。大多數。」

　　「殺過多少？」

　　「不知道，從沒數過。」

　　她對這些事聽得很入神，嚥了好幾回口水。

　　「我可從沒結識過一個殺過人的人。」

　　「你不懂那種事，」他反駁說，「任何人打仗都可能殺過人。」

　　「你有傷疤嗎？」這又是一個平常的問題。事實上，香儂的背上和胸口都有許多疤，那是槍彈、迫擊炮彈片和手榴彈彈片留下的。他點點頭。

　　「有一些疤。」

　　「給我瞧瞧。」她說。

　　「不行。」

　　「我才不信哩，給我瞧瞧，證實你有疤。」

　　她站起身。

　　他衝她露齒一笑。

　　「如果你給我看你的疤，我就給你看我的。」他嘲弄她，學著幼稚園裡孩子們慣常的那種挑戰。

　　「我一個疤也沒有。」朱莉婭忿忿地說。

　　「證實一下。」香儂唐突地說，轉身把空咖啡杯放在沙發後的桌子上。他聽到一陣衣服聲。當他回過頭來，險些被最後一口咖啡噎住了。朱莉婭不到一秒鐘就拉開背上的拉鏈，讓衣服整個兒滑落下來，皺巴巴地纏在腳踝骨周圍。她穿著有吊襪帶的長統襪，腰際繫一條細的金鏈子。

　　「瞧，」她柔聲說，「哪兒都沒有疤。」

　　她說得不錯。從地板往上一直看到她那垂在肩上、幾乎碰到腰際金鏈的濃密的深棕色頭髮，她小巧而成熟的妙齡少女的身體，像牛奶一樣白，真是潔白無瑕。香儂不禁嚥了嚥口水。

　　「我想你準是你爸爸的寶貝女兒。」他說。

　　她吃吃地笑了。「他們都這麼想來著，特別是我爸爸，」她說，「現在輪到你了。」

　　※※※

　　這時，在離起伏不平的格洛斯特郡鄉下諾特格魯村不遠的鄉間別墅，詹姆斯．曼森正坐在自己的書房裡，香儂的那份計劃擱在膝頭，手邊是一杯白蘭地和蘇打水。已經快午夜了，曼森太太早就上床睡覺了。曼森把香儂的計劃留著，獨自一人在書房裡讀。在回家途中，坐在汽車裡他就心裡癢癢地想打開看；吃完飯後又想早早溜出去看，可是他都忍住了。當他想聚精會神地幹什麼，他總喜歡放到晚上。這個文件是他想聚精會神地去看的。

　　他輕輕拍了拍封面就翻開了報告，把地圖和草圖放在一邊。隨後開始看敘述部分。報告裡寫道：

　　前言下述計劃基於沃爾特．哈里斯先生所寫的關於贊格羅共和國的報告，我個人的贊格羅之行，我對此行所寫的報告，以及哈里斯先生對欲達到的要求所作的簡介。該項計劃不考慮為哈里斯先生所知而未透露給我的內容。其中最重要的應該是進攻的後果，以及安置政變成功者的政府。雖然對進攻的後果可能急需有所準備，並應包括在進攻計劃內，但這顯然是我無法做出的。

　　作戰對象準備、發動和進行對贊格羅首都克拉倫斯總統府的攻擊，用猛攻占領總統府，殺死總統以及駐在府內的衛隊。奪取該國大批武器裝備，占據國庫和電臺，以及總統府內部。最後，創造條件把任何殘餘武裝衛隊或軍隊打散在城外，使之無法進行有效的反攻。

　　進攻的方法我對克拉倫斯的軍事形勢進行研究以後，認為無疑應從海上進攻，直接從海上對總統府本身發動進攻。首先，我曾研究過空降該港的計劃，認為是行不通的。首先飛機場當局不會對作戰的性質毫不猜疑就准許必需數量的武器和士兵上飛機。即使其中有一個機場准許起飛，他們也是冒著被逮捕的極大風險，或者是違反治安的。

　　其次，陸上進攻沒有特別的好處，而有許多弊端。派一個武裝的縱隊到達北部邊界，就必須把人和武器偷運進贊格羅的鄰國，而那個鄰國有幹練的警察和治安系統，輕舉妄動則極可能被發現而遭到逮捕，因此不可採用。在贊格羅海岸的任何地方登陸，再向克拉倫斯進軍就更加不切實際。第一，贊格羅大部分海岸由糾結交錯的紅樹沼澤地組成，船隻無法通過，並且在黑暗中也無法找到這麼小的海灣。第二，沒有汽車運輸，進攻部隊必須長途行軍到首都去，因而守軍會事先得到警告。第三，白天守軍會發現進攻部隊人數很少，因而會振作精神進行頑抗。

　　最後，把武器和士兵偷運進該國，一直隱藏到襲擊的前夜，此種想法也不現實，原因有三：一、按重量規定，武器的數量就太大了；二、武器和不速之客如此之多，不可避免會被發現和被出賣；三、這樣的計劃要求在該國內部有內線接應，而此種組織並不存在。

　　因此，看來唯一切合實際的計劃，應該是採用小船進攻。這些小船離開停泊在海面上的較大的船後，直接進入克拉倫斯港口，登陸後立即進攻總統府。

　　對進攻的要求進攻部隊不應少於十二人，由迫擊炮、反坦克火箭筒和手榴彈武裝起來，每人手持卡賓槍，以備在封閉的住處裡使用。進攻部隊應在夜裡二、三點鐘離海上岸，這樣就有足夠的時間讓克拉倫斯城裡的人都沉入夢鄉，有足夠的時間去攻打總統府，並且天一亮又看不見白人雇傭軍的蹤跡。

　　接下去這份報告有六頁多精確地描述了實行此項計劃的辦法：雇傭必要的人員，他們所需要的武器彈藥、輔助的電臺裝置、進攻用的船隻、船尾引擎、信號彈、制服、網索、食物，每一項的價格是多少，又如何殺進總統府，把贊格羅軍隊打散。

　　關於用船隻運送進攻部隊的問題，他寫道：除了武器，船隻將是最難弄到的。再三考慮，我覺得不能去租一艘大船，因為這牽涉到船上水手的問題，他們也許會很不可靠，船長也隨時都會改變主意。由於那些合適的可以租用的大船，也許對地中海沿岸國家當局來說是臭名遠揚的，所以也很危險。我提議乾脆多花一點錢去買一艘小貨船，付錢雇人駕船，他們忠於主顧，在航運界也有合法的名聲。反正這樣的一艘船是可以轉賣的，歸根結柢是比較便宜的。香儂還強調了自始至終保密的必要性。他指出：除了哈里斯先生以外，我不認識主顧們，因此，如果該項計劃被採納，據推薦，哈里斯先生仍是我與主顧之間的唯一聯繫。由哈里斯先生把必須使用的錢付給我，我的開支賬單也在同一天寄給哈里斯先生。同樣，雖然我需要四個助手，但那些人誰也不清楚該項計劃的實質，不用說，直到出了海，他們也還不知道去哪兒。連海岸圖也只在開船後才交給船長。還有，無論在哪兒，購買可能都在公開市場上合法進行，而購買武器是非法的，因此，對上述計劃必須考慮到安全。也就是在每一個階段都要有一個安全措施，使調查者對此束手無策，並且在每一個階段，武器是分別由各個助手從不同的國家購買的。只有我本人。哈里斯先生和主顧們了解全部計劃。即使遇到最壞的情況，我也不會說出主顧們，可能也不會說出哈里斯先生。詹姆斯．曼森爵士一邊讀，一邊連連點頭，咧開嘴笑著，表示贊同。到了凌晨一點鐘，他又給自己斟上一杯白蘭地酒，然後翻到報告裡的價格及時間表，這是單獨打在幾頁紙上的。

　　附表上寫著：

　　赴贊格羅偵查、兩份報告（已完成）二千五百英鎊

　　執行本計劃的指揮官薪金一萬英鎊

　　雇傭所有別的人員及薪金一萬英鎊

　　付給指揮官及所有屬員的行政總開支、差旅費等一萬英鎊

　　購買武器二萬五千英鎊

　　購買船隻三萬英鎊

　　購買輔助裝備五千英鎊

　　預備金七千五百英鎊

　　總計十萬英鎊

　　第二頁是時間估計表：

　　準備階段：招募及組織人員。在銀行開賬戶。購買總公司在國外的公司──二十天

　　購買階段：分批購買所有貨物──四十天

　　組織階段：組織武器及人員上船，到開船之日為止──二十天

　　運輸階段：海運全部計劃中的武器人員，從裝船港運往克拉倫斯海岸外──二十天

　　詹姆斯．曼森爵士把這份報告讀了兩遍，他長時間不停地吸著他的厄普曼長雪茄，兩眼盯著排列在牆上的華貴的鑲板和摩洛哥皮面裝的書。最後，他把報告鎖在牆邊的保險櫃裡，就上樓睡去了。

　　※※※

　　「貓兒」香儂仰臥在昏暗的臥室裡，一隻手慢慢地在側身對著他的姑娘的身上撫摸著。就像他在剛才一個小時裡發現的那樣，這是個瘦小而淫欲熾烈的身體，不管朱莉婭在離開學校後學過什麼，反正和速記是關係不大的。她渴望變換花樣的淫欲，就像她精力旺盛，在席間滔滔不絕的談話一樣。

　　他輕輕地用手撫摸她，激起了她的情欲，又開始和他縱欲狂歡起來。

　　「真有意思，」他沉思地說，「這一定是時代的特點，我們已經狂歡了半夜啦，可我還不知道你的事。」

　　她停了一會兒，說：「愛聽什麼？」說完又去享受床笫之樂。

　　「你家住在哪兒？」他問，「不算這套房子。」

　　「格洛斯特郡。」她喃喃地說。

　　「你爸爸是幹什麼的？」他小聲問。沒有回答。他拿起她的一縷頭髮，把她的臉拉向自己。

　　「哎喲，你把人給弄疼啦。他在倫敦中心商業區。幹嘛？」

　　「是股票經紀人？」

　　「不是，他經營和礦有關的公司。而那是他的專長，這是我的專長，嗯，當心。」

　　半小時後，她翻了個身離開了他，問：「親愛的，你愛聽這個？」

　　香儂笑了起來，她看見當他咧開嘴笑的時候那牙齒的閃光。

　　「哦，對，」他悄聲說，「我非常愛聽這個。給我講講你爸爸。」

　　「爸爸？他是個乏味的老生意人，整天待在中心商業區悶氣的辦公室裡。」

　　「有些生意人引起了我的興趣，所以，你給我講講他是什麼樣的人……」

　　※※※

　　星期六上午十時左右，詹姆斯．曼森爵士正在鄉間別墅朝南向陽的客廳裡喝咖啡，這時外交官艾德里安．古爾從肯特郡的家裡打來電話。

　　「我週末給您打電話，希望您別介意。」他說。

　　「沒關係，我親愛的朋友，」曼森假惺惺地說，「什麼時候打來都行。」

　　「我本想昨天夜裡給您打電話，但開會脫不了身。我想起前些時候我們談起你的探勘隊在非洲那個地方的探勘結果。你記得嗎？」

　　曼森猜想，古爾是不得已才在公用電話裡來說一通提請注意安全的廢話的。

　　「是呀，當然記得，」他說，「我採納了那天吃飯時你提出的建議。含量略作更動，因此，從生意觀點來看是不值得去開採的。分析報告送去了，那邊也收到了，那件事就再也沒有聽說了。」

　　古爾下面的一番話卻使詹姆斯．曼森週末的輕鬆心情一掃而光。

　　「實際上，我們也沒有遇到的確叫人傷腦筋的事，」電話線那頭的聲音說，「不過，總覺得有些奇怪。正如你所知，我們在那個地區的大使雖然受到那個國家以及其他三個小國的信任，但並不在那兒居住。不過，他照常送來關於那個地區的報告，是從各種消息來源搜集到的，其中包括和別的友好的外交官的正常往來。他最近的一份報告有部分內容涉及到那兒的經濟，是昨天才送到我辦公桌上來的。那兒似乎謠傳說蘇聯政府獲准派一個他們的探勘隊到那兒去。當然，他們可能和你的探勘人員到過的那個地區無關……」

　　在古爾用緊張的聲音說著的時候，詹姆斯．曼森爵士兩眼緊盯著電話，臉上左太陽穴開始突突地猛跳起來。

　　「詹姆斯爵士，我是想，那些俄國佬會不會也到你的探勘人員去過的那個地方，他們的發現可能有些不同。幸好，這只是少量錫的問題。不過，我覺得你應當知道。喂，你在……」

　　曼森趕緊停止沉思，費了好大勁才使自己的聲音變得和平時一樣。

　　「是的，當然。對不起，我正在考慮哩。古爾，多謝你打電話給我。我想他們不會去我的探勘人員到過的地方。不過，了解這個情況還是很有用呀！」

　　他又像平時那樣說了幾句玩笑話後才掛斷電話，然後慢慢踱回到向陽的平臺。他的思緒紛亂如麻。是巧合？可能是的，這只能是巧合。如果那個蘇聯探勘隊到離水晶山丘陵幾英哩的地方去，那麼這就純粹是巧合了。反之，如果他們直接開進水晶山，而又沒有作任何空中探勘就注意到那個地區植被的差異，那麼這就不是巧合。這將會有一場大破壞。但他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不顯露自己對那個地區不斷增強的興趣，沒有一個辦法是絕對有把握的。這將是命中註定的了。

　　他想起了查默斯，他確信此人已經被封住了嘴。他氣得咬牙。難道是查默斯洩露的？是有意的，還是無意之中走漏的？他曾經想讓恩丁，或者恩丁的朋友去注意查默斯。不過，那也沒什麼用。沒有證據說明祕密洩露了。

　　他能馬上把他的計劃擱在一邊，不再去想它們。他考慮到了泄密的問題，然後又想到那個「海市蜃樓裡的金飯碗」。曼森不是傻瓜，他不會一成不變，因為他有一個習慣，當一個危險因素，主要是一個未經證實的危險因素增長時，他就打退堂鼓了。

　　他坐在一把輕便折疊椅裡，身旁的一壺咖啡已經涼了。他苦思冥想。他打算照原計劃幹下去，可又不得不假定蘇聯探勘隊會到馬爾羅尼去過的地區，並且也不得不假定他們會注意到植被的變化。因此，眼下有一個新的因素，即時間的限制。他心算了一下，算出了三個月這麼個數字。如果俄國人得知水晶山裡埋藏著什麼，那麼就很快會派一個「技術援助隊」去，主要目標是在水晶山。他知道，那個隊裡半數以上是從ＫＧＢ來的冷酷無情的人。

　　香儂擬定的最短的期限是一百天，曼森原來告訴過恩丁在時間表上再加兩個星期，使整個計劃更切實可行。現在他們就不能加這兩個星期了。事實上，如果俄國人行動異乎尋常地迅速，那麼，也許連一百天都嫌長了。

　　他又去打電話給恩丁。他自己的週末已經被擾亂了，因此恩丁也沒有理由不開始幹點兒工作。

　　※※※

　　星期一早晨，西蒙．恩丁打電話給在飯店裡的香儂，約定下午二點在聖約翰森林路的一套小公寓裡碰頭。星期日下午，他在鄉間別墅裡聽了曼森冗長的介紹。根據曼森的指示，這天早晨他租下了這層公寓。他用哈里斯這個名字租一個月，付現錢，寫了一個無人查對的假保證人的名字。租下這層公寓的理由很簡單，因為它有一支不通過電話總機的電話。

　　香儂準時到了那兒，發現這個仍然叫哈里斯的人已經住下了。電話是放在一種桌式擴音器裝置上的，這種裝置可以使一人或幾個人與外面通話，電話線另一端不會占線。

　　「商團的頭頭已經讀過你的報告了，」他對香儂說，「他有話要和你說。」

　　二點三十分，電話鈴響了。恩丁移動擴音器上的「講話」開關，詹姆斯．曼森爵士的聲音就從電話線那一頭傳來。香儂已經知道這是誰，不過他沒有表露出來。

　　「是你嗎，香儂先生？」那個聲音問。

　　「是的，先生。」

　　「哦，我讀了你的報告，我同意你的判斷和結論。如果以此立一個合同，你準備去完成嗎？」

　　「先生，我準備去完成。」香儂說。

　　「有一兩個地方我想和你討論一下。我注意到在預算中你給自己的數目是一萬英鎊。」

　　「不錯，先生。坦白地說，我想任何人幹這件事都不會少於這個數，多數人還會多要一點。即使這個預算讓另一個要價低一點的人去做，我想那個人也至少要把百分之十塞進自己的腰包，只需把這點錢混在購買的錢數裡就不會被查出來。」

　　那個聲音停頓了一下又說：「好吧，我同意，這份薪水給我買了什麼呢？」

　　「給你買下了我的知識，我的關係，我同軍火商、走私商、私運軍火者和雇傭兵的聯繫。這份薪水還給你買下了出事後我會嚴守祕密。這筆錢是付給我幹三個月苦差事，並且隨時都有被捕下獄危險的報酬。最後，這筆錢是付給我去冒在進攻時被打死的險。」

　　電話裡一陣咕噥聲。

　　「夠啦，夠啦，現在考慮財務上的問題。這十萬英鎊將轉入一家瑞士銀行的賬上，哈里斯先生本星期去開個戶頭。你在以後兩個月裡需要錢的時候，由他分批付給你必需的錢。為此目的，你和他必須建立你們自己的連繫。花錢時，哈里斯先生將必須在場，或拿到收據。」

　　「這並不總是可能的，先生。軍火生意沒有收據可言，黑市生意尤其如此，並且和我做生意的人多數不願意哈里斯先生在場。他不是那個圈子裡的人。我建議多用旅行支票和由銀行電匯存款。同時，如果哈里斯先生必須在場簽每一張一千英鎊的銀行匯票或支票，那麼他就必須跟著我到處跑，那種地方我連自身的安全都很難保證，這樣的話，一百天之內做完所有的事是絕不可能的。」

　　又沉默了半晌。

　　「你說你自身的安全是什麼意思？」那個聲音問。

　　「先生，我是說我不了解哈里斯先生。讓人充分了解我，會使我在一個歐洲城市裡被捕。我不能讓哈里斯先生充分了解我。你們有保護自身安全的辦法，我也不得不有自己的。這就是說，我必須單獨旅行和工作，而不受人監督。」

　　「香儂先生，你是個謹慎的人。」

　　「只得如此。所以我還活著。」

　　一陣格格的獰笑。

　　「那麼，由你獨自去支配大筆的錢，我怎麼知道你是可以信任的呢？」

　　「先生，你是不會信任的。說到點子上，哈里斯先生可能在每個階段把錢壓低。不過，付武器的錢必須是現金，由買主單獨付錢。你要麼請哈里斯先生去親自完成這項任務，要麼另雇一個專家。而你也不會知道你是否能信任他。」

　　「夠啦，香儂先生。哈里斯先生……」

　　「有什麼指教？」恩丁立即答覆。

　　「離開你現在待的地方後請馬上回來見我。香儂先生，你幹吧！你用一百天，香儂先生，去偷一個國家。一百天！」

　　八

　　接完詹姆斯．曼森爵士打來的電話後，西蒙．恩丁和「貓兒」香儂都怔住了，兩人呆若木雞，大眼瞪小眼地對望了好一會兒，香儂首先緩過勁兒來。

　　「既然我們將在一起共事，」香儂對恩丁說，「那就得先說清楚。假如有人，不管誰，聽說了這項計劃，遲早總要傳到某個大國的情報機關。也許是中央情報局，或者至少不是英國祕密情報局就是法國保安總局。他們只要聽到風聲，定會千方百計地摸清底細的。到那時，你我二人就誰也無法阻擋他們制止這項行動了。所以，我們一定要絕對保密。」

　　「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恩丁反唇相譏道，「我與此事的利害關係要比你大得多。」

　　「好吧。頭等大事還是要談錢。我明天就飛往布魯塞爾，在比利時隨便哪家銀行開個新戶頭。明晚我趕回後，你和我聯繫一下，我具體告訴你銀行在哪兒、叫什麼名字、我用的是什麼戶名。然後，你至少需要向那個賬戶匯進一萬英鎊。到明晚為止，我將列好一份費用清單，這筆錢主要是用來開支我助手們的工資、預支款項，等等。」

　　「我上哪兒和你接頭？」恩丁問。

　　「這就是我要講的第二點。」香儂說，「我需要一個長期據點，確保和外界的電話及信件聯繫。這套房間怎麼樣？會不會牽連到你？」

　　恩丁沒想過此事，因而沉思了一陣。

　　「房間是用我的名字租下的，我已預付了一個月的房租。」他答道。

　　「如果憑單上仍是哈里斯這個名字，是否要緊？」香儂問。

　　「沒事。」

　　「那麼我就把房子接過來。你既然房租已付，我可以白住上一個月了──不住豈不是浪費？租期滿後，再由我付錢。你有鑰匙嗎？」

　　「那還用說，我就靠它進進出出。」

　　「一共幾把？」

　　恩丁沒答話，伸手進口袋掏出個鑰匙圈，上面有四把鑰匙。其中兩把肯定是這幢大樓入口的鑰匙，另外兩把是這套房間門上的。香儂伸手把鑰匙拿過來。

　　「現在再說通訊連繫的事。」他開口道，「你隨時都可以向這兒打電話。我也許在家，也許不在，也可能去了國外。我相信你是不願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的，因此，你乾脆在倫敦你的辦公室或者住所附近的哪個郵局裡租上個郵局待領信箱，每天檢查兩次，看看有無我的電報。如果我急需和你連繫，我會告訴你電話號碼及通話時間的。明白嗎？」

　　「唔。明晚以前我就把租信箱的事辦妥，還有什麼嗎？」

　　「最後一點：在全部行動過程中，我都化名為基思．布朗。任何以基思簽名的東西都是來自於我。給我住的旅館打電話時，切記要找基思．布朗。假若我回答說：『我是布朗先生』，這就意味著出了麻煩，你要立刻停止通話，對總機解釋說你打錯了號碼，碰上了另一位姓布朗的先生。暫時就這些。你最好回辦公室去，晚上八點來個電話，我要告訴你進展情況。」

　　幾分鐘後，恩丁已來到聖約翰森林路的人行道上，招呼計程車了。

　　※※※

　　香儂還算有預見，沒有把上個週末前恩丁給他制訂計劃用的五百英鎊存進銀行，因而現在手邊還有四百五十英鎊現錢。他在騎士橋朗茲飯店的住宿賬雖未結算，但那筆賬可以先欠著。

　　他給英國歐洲航空公司打了個電話，訂好明天飛往布魯塞爾經濟艙的來回票。去是明天一早，回來是明天下午四點。這樣，晚上六點他就可以回到這套房間了。接著他又打電話到郵局，發了四封國際電報。一封發往南非開普省帕爾市，一封發往奧斯坦德，一封發往馬賽，最後一封發往慕尼黑。四封電文都一樣，簡單明瞭：「速在今後三天內任何一天午夜時和我通話電話號碼五○七─○○四一香儂」。然後他要了輛計程車趕回朗茲飯店，辦好結賬手續。像來時一樣，他未留姓名，悄然離去。

　　當晚八點，恩丁按約來了電話。香儂向他匯報了到目前為止的全部活動，然後約好恩丁明晚十點再來電話。

　　香儂花了兩小時仔細查看了一遍公寓房間所在的這幢大樓及其周圍地區。他發現了幾家小飯店，其中有兩家就在聖約翰森林路附近。他在其中一家悠閒自在地吃了頓晚餐，回來時已是十一點了。

　　他數了一遍剩下的錢，還有四百多英鎊。然後他點出三百英鎊放在一邊，算是往返布魯塞爾的機票錢和明天一天所需的費用。接著他又檢查了一下隨身行李。身邊衣服雖很普通，但都還只穿了不到三個月，其中大部分是最近十天裡在倫敦買的。他沒有槍，因而無須為此操心。為保險起見，他毀掉了打字機上那條打報告用過的打字帶，換上一條備用的。

　　※※※

　　儘管那晚倫敦早就天黑了，可是南非開普省太陽還未西斜，四周熱烘烘的，亮如白晝，一派美好的夏日傍晚景象。詹尼．杜普里駕車疾駛過海角，奔向開普敦。這輛車和恩丁那輛一樣，也是「柯維蒂」牌，雖然舊點，但卻大一些，型號也新一點。這是他用四週前從巴黎回來後剩下的美元買的二手貨。他在西蒙茲城一個朋友的船上游泳、釣魚，整整玩了一天，這會兒正開足馬力趕回帕爾市的家裡。每當完成一次合同後，他都喜歡回帕爾市家中過上一陣，但是很快就又不可避免地厭煩起來，簡直就和他十年前離家出走時的情景同一個樣子。

　　他兒時是在帕爾山谷長大的。學齡前的童年時代，他是在貧瘠、瘦弱的葡萄園裡無憂無慮地度過的。那些葡萄園都是和他父母家境相仿的人家的。他和他的小夥伴皮特整天廝混在一起，學會了如何躡手躡腳地捕捉小鳥，在幽谷深處開槍射擊。這兒的人們一般允許白人男孩子與有色人種小夥伴們一起玩耍，直到他們漸漸長大，懂得膚色在這個國度裡意味著什麼為止。

　　皮特比他長兩歲，紅皮膚，大大的褐色眼睛，長著一頭又濃又密的黑色鬈髮。按理說，他的任務是照看他，可是實際上由於詹尼發育很早，他倆長得一般高，結果詹尼倒很快成了他倆的頭頭。二十年前像這樣的夏日裡，兩個孩子常喜歡光腳搭上公共汽車，沿海岸來到大西洋和印度洋的結合處──阿古哈斯角，就在海角外盡情地嬉戲、垂釣。

　　從帕爾男子中學畢業後，詹尼就成了問題。他長得又高又大，暴躁好鬥，常常揮舞著那雙猶如長柄鐮刀似的巨拳和人廝打，結果兩次被送上當地法庭。他那時完全可以走上與如今大相徑庭的道路──接過他家的小農場，和父親一道照看那些低矮、破敗，只能製作最蹩腳葡萄酒的小葡萄園，終日忙忙碌碌直到皓首之年，終生就和他家的四個有色工人一起，在這不到五十英畝的小農場上含辛茹苦地掙扎著。這種前景使他不寒而慄，因而他選擇了另一條生活之路。十八歲那年，他自願從軍，在波切夫斯特魯姆接受了新兵訓練後，轉到布隆方丹的空降部隊。正是在這兒以及在彼得斯堡四周茂密的叢林中進行的反游擊戰訓練，使他找到了生平最後的歸宿。在軍隊中人們公認他是個出色的士兵，非議只在一點：他太好鬥，精力常常發揮得不是地方。在一次以寡敵眾的拳鬥中，身為下士的他，把一個中士打得人事不省，氣得指揮官一怒之下把他降成了列兵，他對這次處罰耿耿於懷，終於開了小差。不久，又在東倫敦的一家酒吧間裡，把兩個試圖抓住他的憲兵痛打了一頓，結果被關進軍事監獄坐了六個月。出獄時，他在一家晚報上讀到一則廣告，於是去德班市的一間小小的辦公室報了到。兩天後，他離開南非，飛到了位於剛果加丹加省的卡米納基地，當上了一名雇傭兵。這一切都是六年前他年僅二十二歲時發生的事。

　　他這時駕車沿著碗蜒曲折的公路穿過弗朗肖克駛回帕爾山谷，心裡老是在揣摸，是否會有香儂的來信或哪個夥伴捎來的新合同的消息？然而，當他趕回帕爾奔到郵局時，卻一無所獲。此刻，烏雲正從海上氣勢洶洶地撲來，狂風陣陣，空中隱隱傳來雷聲。

　　今夜準會下雨，下上一場涼爽宜人的陣雨。他不由得抬頭望了一眼高高的帕爾岩。很久很久以前，他的祖先們遷居來此，成了山谷中的首批移民，他們就根據這塊岩石，將山谷和城鎮命名為帕爾。童年時，出於好奇，他曾多次細心地注視這塊岩石，發現岩石乾燥時表面呈暗灰色，而一場大雨過後，岩石就立刻變了樣，在月光下像一棵碩大無朋的珍珠，熠熠發光。每逢這時，帕爾岩彷彿就成了一顆瑰麗無比、晶瑩奪目的大寶石，輝映著腳下的小巧城鎮，雖然童年時代這座小城從未帶來他所憧憬的那種生活，可她畢竟是故鄉啊。每當他抬頭看見這塊閃閃發光的帕爾岩時，一種欣慰之感便從心底油然而起：他又回到故鄉了。不過，那天晚上，他卻夢想眼下能身居異鄉，正準備奔赴戰場。

　　可他還不知道，明天一早，香儂召喚他參加戰爭的電報就將到達帕爾郵局了。

　　※※※

　　小馬克．弗拉明克斜依在酒吧櫃檯上，灌下了又一大杯泡沫四溢的弗來密西牌淡啤酒。在他女友開的這家酒吧大門櫥窗外，奧斯坦德風化區空曠的大街上空無人跡。陣陣微風從海上吹來，寒意料峭。夏季遊客還未開始光臨，他就已感到厭倦了。

　　從熱帶歸來的第一個月，他覺得能重返家園真是太好了，又能享受令人心舒神爽的熱水浴，和那些前來探望的老友們海闊天空地閒聊；甚至連一家當地報紙也對他頗感興趣，但他三言兩語就把來訪的記者給打發走了。他可不願為了那點稿費招來當局的非難。他清楚，只要他不大肆宣揚，弄得當局在與駐布魯塞爾的非洲使節們打交道時感到難堪，他盡可以逍遙自在地生活。

　　然而，才不過幾週光景，他就覺得百無聊賴了。幾天前，他把一個想摸摸安娜屁股的水手狠揍了一頓，因為那可是他向來不能容許別人染指的地方。他因此而稍稍快活了一點，但卻勾起了他對往事的回憶。這時他能聽見安娜整理酒吧間樓上他倆同居的那一小套房間發出的低低聲響。他從櫃檯前的圓凳上欠起身來，一口氣又乾了一大杯啤酒，然後朝樓上喊道：「要是再有人進來，你自己招待吧。」

　　就在他踉踉蹌蹌地轉身向樓上爬去時，店門大開，闖進一個電報生。

　　※※※

　　這是個爽朗的春夜，空氣中微微有點涼意，馬賽舊港的一灣碧波平滑如鏡，水面上映出了港口四周林立的酒吧、咖啡館的倒影。不一會兒，一條返航的拖輪孤零零地穿過港灣的中心，劃破了鏡面，留下一道寬闊的水波，浪花向四面蕩漾著，拍打著泊在港灣內漁輪的舵葉，響起一陣輕微的咯咯聲，隨後又平息下去。沿著卡尼貝爾大街，停滿了一輛輛汽車。千家萬戶的窗口傳出陣陣燒魚的香味，年邁的老人坐在家中慢慢地啜飲著杯中的首香酒。而那些毒品販子們此刻卻正藉著夜色的掩護，匆匆跑過街頭巷尾，為獲取巨額利潤而四下奔波著。這是個普普通通的春天的夜晚。

　　在市內一個自稱「沙拉籃子」的民族混居區裡，人聲鼎沸、擁擠不堪。在這兒唯有警察才是正人君子。讓．巴普蒂斯特．朗加拉蒂這會兒正坐在一家小酒吧的角落裡，喝著一大瓶冰鎮雷卡德酒。

　　他不像詹尼．杜普里或馬克．弗拉明克，並不覺閒得難受。在監獄裡挨過的那些年月，教會了他對哪怕是最索然無味的小事也能興趣盎然，漫長的無所事事的生涯，使他比起絕大多數人來都更會打發時光。

　　此外，他已經找到了一項足以糊口的工作，所以他的存款至今分文未動。他穩穩當當地存著錢，在一家無人知曉的瑞士銀行裡，他的存款不斷增多。總有一天，這筆錢將足夠他買下卡爾維市那間他矚目已久的小酒吧。

　　一個月前，他早年在阿爾及利亞結識的一個好友，由於一件區區小事──私藏一隻裝著一打前法國陸軍○．四五柯爾特手槍的提箱──而下獄。他從牢房裡給朗加拉蒂捎了封信，委託他「照看」一下平時和自己同居的一位姑娘。他深信這個科西嘉人絕不會有負他的拜託。這是個身材高大、生性調皮的好姑娘，原名瑪麗．克萊爾，現在自稱若拉，在圖巴洛區一家酒吧間當夜班女招待。也許是看上了他那矮小的身材吧，她對朗加拉蒂很感興趣。唯一使她抱屈的是，朗加拉蒂對待她的方法與她那位身陷囹圄的男友大不相同。其實身材矮小毫不妨礙他充當若拉的保護人。那些黑社會中對這個姑娘垂涎已久的好漢們，一聽說朗加拉蒂這個大名，便都退避三舍了。他們無須再多領教他的厲害。

　　這樣一來，若拉便洋洋自得地成了擁有馬賽城內最好的保護人的姑娘了。朗加拉蒂倒也滿足於就此打發時光，靜候下一個合同找上門來。雖說他和雇傭兵中少數幾個老相識還時有連繫，但由於畢竟是重操舊業，他還得靠香儂多幫幫忙給他找份合同。不過，他心裡有數，他正是雇主們急於尋找的那種角色。

　　剛回法國不久，巴黎的夏爾．魯就曾找上門來，建議和他簽訂一個獨家合同。作為交換，一俟有活幹，他可以自由挑選，魯在他面前吹噓說自己正在醞釀著六、七項合同，朗加拉蒂信以為真，因此也就未與他人掛鉤。後來，他覺得事有蹊蹺，經過一番調查，才弄清魯原來是個牛皮大王。這傢伙自從一九七六年因為胳膊上中了一槍而從剛果布卡武回國後，至今一事無成。

　　朗加拉蒂想到這裡，嘆了口氣，瞟了一眼手錶，一口喝乾酒起身離去。已是若拉上班的時候了，他該回去護送她前往酒吧，再順路光顧一下那家通宵郵局，看看是否會有香儂來邀他前去參加一場新戰爭的電報。

　　※※※

　　慕尼黑現在的氣溫比起馬克．弗拉明克居住的奧斯坦德還要冷。在遠東、阿爾及利亞以及非洲度過的漫長歲月，使得庫爾特．塞姆勒的身體變得單薄多了。這時他正打著寒噤，緊裹著齊膝長的黑皮大衣，向通宵郵局走去。他每天早晚都要來打聽一番，暗自希望會收到來信或電報，給他帶來消息或請他前去赴約，簽訂上一項新的雇傭兵合同。

　　從非洲歸來後，他覺得這兒的生活既無聊又枯燥。和絕大多數從軍多年的老兵一樣，他討厭平民生活，痛恨身著便衣，藐視政治，心中無時不在渴望能再過那種早已習慣了的冒險生涯。重歸故里絲毫未給他增添什麼激奮心情。舉目四顧，到處都是長髮披肩、衣冠不整、懶懶散散、手中揮舞著小旗、尖聲怪氣地呼喊口號的青年。在這些年輕人心中，他童年和青年時代曾如此神往過的那種為祖國、為領袖而奮鬥獻身的偉大思想，早已蕩然無存，至於那種軍隊生活所帶來的紀律嚴明的特色，更是杳無蹤跡。

　　和眼下的日子相比，即使是在地中海上混過的那段走私生涯，也要強似百倍。那種行業雖說也過於輕鬆、懶散，但至少還有事可做，在策劃、執行，完成各種行動，還有一種神祕的冒險感。當他座下的快艇載上兩噸美國香菸，疾馳向義大利海岸時，至少可以想像著自己又回到了湄公河三角洲，正和外籍軍團的士兵們一起，掃蕩著帥明河上的盜匪。慕尼黑給他帶來的只是愁悶。他整天沉溺於菸酒之中，間或也逛逛妓院，意志消沉到了極點。

　　那晚去郵局又白跑一趟。但翌日凌晨等他再來時，情景將會完全不同。因為此時香儂的電報正穿過黑沉沉的歐洲上空，飛向慕尼黑。

　　※※※

　　當天下午，馬克．弗拉明克便從奧斯坦德來了電話。比利時的電報傳遞真是優秀絕倫，一直要持續到夜間十點。香儂在電話中簡單地告訴弗拉明克，次日上午開車到布魯塞爾國際機場迎候他，並且說明了他的班機航次。

　　假如有誰想要開個保密但又合法的銀行賬戶，與大肆宣揚、家喻戶曉的瑞士銀行系統相比，比利時銀行的優越性還要大得多。雖說它們遠非德國銀行資本雄厚，實力強大；也不如瑞士銀行中立；但是比利時銀行卻提供了各種便利條件，保證顧客能無限額地將金錢轉進、提出而不受政府的控制和干預；而且它們在保密方面也毫不比瑞士銀行遜色。這就是為什麼比利時、盧森堡以及利希騰施泰因的銀行能不斷吃掉瑞士銀行的地盤，穩步擴大業務的祕訣。

　　次日上午，香儂坐著馬克．弗拉明克開的車馳向一家比利時銀行──克雷迪特銀行。這家銀行位於布魯日市，距布魯塞爾國際機場有七十分鐘的汽車行程。

　　顯而易見，大個子比利時人心裡好奇極了，但他絲毫不動聲色。當他們驅車趕向布魯日時，香儂只是簡要提了一下，他已弄到一項合同，尚需一些人手幫忙，不知弗拉明克是否有興趣？

　　小馬克示意說，他當然對此很感興趣。香儂又進一步向他解釋，現在還不能多說這究竟是項什麼性質的合同，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項行動不僅僅只是衝衝殺殺，而一切都需要他們新砌爐灶，自己動手。他除了按正常標準給每個參加人員每月發一千二百五十美元的工資外，另加今後三個月內的一切開支。參加人員在頭兩個月不必離家，只需在歐洲範圍內冒上幾小時的風險。當然，嚴格說來，這趟冒險不應屬於雇傭兵份內的事，可他們不得不幹啊。馬克一聽此話，咕噥起來：「我可不願去砸銀行，」他說，「那種錢我向來不要。」

　　「根本不是那碼事，而是把幾支槍私運上船。這件事只能由我們自己幹。船一開，剩下的事就全在非洲幹了，是去過過槍癮。」

　　馬克咧嘴笑了。

　　「是一場長期戰爭呢，還是一次突然襲擊？」

　　「一次奇襲。」香儂答道，「聽著：事情一旦最後確定，馬上就會簽訂一項長期合同。我現在還不能許諾，但看起來好像是這麼回事。而且任務完成後，報酬一定非常優厚。」

　　「那好，我幹。」馬克同意了。這時，他們駛進了布魯日的中心廣場。

　　克雷迪特銀行的總行設在弗拉曼街五十號。這條街很窄，路兩側擠滿了一幢幢十八世紀弗蘭芒式風格的房屋，一派異國情調。房子都維修得完好如新，絕大部分都已把臨街的底樓改成了商店。然而，上面幾層卻還多少保持著原來的風貌，房簷上的彩色繪畫像是出自某位古代藝術大師的手筆。

　　走進辦公室後，香儂向銀行國外部的負責人古桑先生自我介紹說，他名叫基思．布朗，並隨即遞上護照，以作證明。他用了不到四十分鐘時間開好一個活期存款賬戶，存進了一百英鎊現款。他對古桑先生說，隨時將會從瑞士轉匯來一萬英鎊現款。此外，他還交代說，一俟那筆錢匯來，應立即從中提出五千英鎊匯往他在倫敦的銀行賬戶。接著，他留下了幾個各種寫法的基思．布朗的簽名，還和銀行方面協商出一種用電話證明自己身分的方法：在電話上流利地倒報出他的十二位數的存款賬號，緊接著再說出前一天的日期。以這種辦法為證，他可以不必親臨布魯日，僅憑口說便能匯款或提出存款。最後，他與銀行簽訂了一項書面保證，說明銀行不必為使用這種連繫方式承擔任何責任。一旦發生差錯，概由本人負責。他們並且談妥，香儂給銀行寄來的一切文件，都應在他的簽名下面再用紅墨水寫上賬號，以防被人假冒。

　　十二點三十分左右時，他辦完全部手續，走出銀行，來到正在外面等待著的弗拉明克身邊。他倆在市政廳前中心廣場上的「藝術」咖啡館吃了一頓普普通通的午餐，照例是油煎馬鈴薯片之類的食物。然後弗拉明克開車送他返回布魯塞爾機場。分手前，香儂給了弗拉明克五十英鎊現錢，囑咐他次日搭上往返於奧斯坦德和英國多佛之間的海峽輪渡，晚上六點到達香儂在倫敦的那套公寓。然後，香儂又在候機廳裡等了一小時班機，在下午吃茶點的時候回到了倫敦。

　　※※※

　　西蒙．恩丁那天也同樣亂得不可開交。他乘上最早一趟班機飛往蘇黎世，剛好在十點過幾分抵達克勞頓機場，然後用了不到一個小時來到了泰爾斯大街五十八號漢德爾茲銀行蘇黎世總行的櫃檯前，用真名實姓開列了一個活期存款賬戶。他和香儂一樣，也留下了幾種不同式樣的簽名，並與那個和他交涉的銀行官員商量好，他所有寫往銀行的書信一律須在末尾寫上銀行賬號，再在賬號下面用綠墨水註明是星期幾寫的。賬號則用普通的黑墨水寫。接著他把隨身帶來的五百英鎊現款存入賬戶，並通知銀行，一週內將會有十萬英鎊的巨款匯入他的賬戶。最後，他囑咐銀行，一旦收到那筆十萬英鎊的匯款，就應立即從中取出一萬英鎊轉匯給開在一家比利時銀行內的賬戶。至於那家銀行的名稱和賬戶號碼，他將很快寫信告訴他們。他還與銀行簽訂了一項冗長的條約。條約規定銀行不承擔任何後果，其中包括確屬銀行方面應受處罰的疏忽行為。條約還寫明，恩丁在此事上不受任何形式的法律保護。其實他很明白，由於瑞士法庭在處理銀行與主顧問的糾紛時總是偏袒瑞士銀行，他本來就沒指望會享有法律保護。

　　他要了輛計程車離開泰爾斯大街，來到茲溫格利銀行，進門轉交了一封蠟封的信件後，便直奔機場。三十分鐘後，詹姆斯．曼森爵士寫的這封信送到了馬丁．斯坦霍弗博士手中。信末尾的簽名方式正是曼森與這家瑞士銀行早就協商好的那種。信上要求斯坦霍弗博士即刻向西蒙．恩丁在漢德爾茲銀行開立的賬戶匯款十萬英鎊，並且說明曼森爵士翌日，也就是星期三，將給博士先生的辦公室打來電話。

　　恩丁趕在六點前回到了倫敦機場。

　　※※※

　　那個星期二的下午，馬丁．索普回到辦公室時已是精疲力竭了。從上週末到現在，他一直忙著仔細地依次檢查「穆迪斯代辦處」從倫敦證券交易所公布的資料中整理出來的四千五百張企業狀況卡片。

　　他聚精會神地工作著，期望能找到一家合適的「空殼公司」。他首先挑選出一批小公司。這些公司都已成立多年，如今每況愈下，資本幾乎消耗殆盡；近三年來更是虧損嚴重，瀕臨破產邊緣；或者年利少得不到一萬英鎊。對於那些全部資本低於二十萬英鎊的公司，他也頗感興趣。

　　馬丁．索普共找出了二十四家與上述情況相符的公司，準備把這些公司的資料卡片呈送給詹姆斯．曼森爵士過目。他把這些公司暫時按符合他們標準的程度從一到二十四順序排列好。

　　他仍有不少事要做。下午剛過一半，他來到設在商業區大街上的商業公會。

　　他給資料管理員遞上他打算查看的第一批八家公司的名單，按規定支付了查閱資料所需的手續費。這樣，他就有權和其他任何人一樣翻閱這些公司的全部文件了。在等待資料員把八本厚厚的卷宗拿進閱覽室時，他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正式公布的證券交易最新價目表，滿意地注意到這八家公司中沒有一家的股票超過每股三先令。

　　文件送來後，他首先開始仔細查閱名單上第一家公司的全部資料。他要查找的是卡片上沒有登記的三點情況：一、股票所有權的分布；二、確保他選中的這家公司不是由董事會集體負責；三、摸清最近是否有人大量購買這家公司的股票，倘若有此情況出現，那便表明有某個大亨已在準備吞掉這個弱小的犧牲品了。

　　待到商業公會傍晚下班時，他已看完七家公司的資料了。他打算明天一天將二十四家公司剩下的十七家全部查完。眼下儘管離結束工作為時還早，但他已看中了第三家公司，並微微感到一種喜悅之情在胸中搏動不安。從文件上看，這家公司氣派不凡，依他看甚至是好過了頭，這就顯出漏洞：既然它看上去是如此興旺，那麼其股票為何多年來就已無人問津呢？他對此暗生疑慮，一定是哪方面出了毛病。在足智多謀的馬丁．索普看來，這也就意味著有了下手吃掉它的地方。果真如此……那可是太妙了。

　　※※※

　　當晚十點，西蒙．恩丁給「貓兒」香儂的公寓掛了電話。香儂向他匯報了一天來的活動情況，恩丁同時也扼要地對香儂談了談他當天的所作所為。他告訴香儂，那筆急需的十萬英鎊肯定已在當天下午下班前就匯進了他在一家瑞士銀行新開立的賬戶。香儂叮囑恩丁盡快把第一筆一萬英鎊轉匯往他在比利時布魯日克雷迪特銀行用基思．布朗名字開立的賬戶上。

　　打完電話後，恩丁幾分鐘內就寫好了寄給漢德爾茲銀行的信。他在信中吩咐銀行立即提出一萬英鎊現款匯往布魯日的克雷迪特銀行。但他強調無論如何不得讓那家比利時銀行得悉匯款人在瑞士銀行中的賬戶名；匯款單上只准填賬戶號碼，用傳真電報發走。午夜前不久，他在特拉法格廣場通宵郵局以限時寄走了這封信。

　　※※※

　　十一點四十五分時，香儂寓所裡的電話鈴再次響了起來。這是塞姆勒從慕尼黑打來的。香儂在電話中說，如果他們感興趣，那他這兒有項合同。但他沒空去慕尼黑，因而塞姆勒應該去買上一張明天飛來倫敦的單程機票，下午六點準時到達他在倫敦的公寓。接著，他告訴了塞姆勒他的地址，並且答應，不管出現什麼情況，一定償付這個德國人來倫敦的一切開支；萬一他不願參加這項合同，保證再給他一筆回慕尼黑的機票錢。塞姆勒同意前來，香儂掛上了電話。

　　緊接著是朗加拉蒂從馬賽打來的電話。他已檢查了他的郵電局待領信箱，發現了香儂拍來的電報。他答應明晚六點前一定趕到香儂在倫敦的住所報到。

　　詹尼．杜普里的電話來得最遲，約莫晚上十二點三十分才打來。他也同意盡快收拾行裝飛往八千英哩外的倫敦，不過，此行至少需兩天時間。所以，他要到星期五晚上才能抵達香儂的寓所。

　　接完這最後一個電話後，香儂看了一小時書，然後關燈就寢，結束了第一天的工作。

　　※※※

　　詹姆斯．曼森爵士在那個星期三上午乘「三叉戟」客機飛往蘇黎世。當然，他坐的是頭等艙；還在飛機上吃了頓豐盛的早餐。正午前不久，他被畢恭畢敬地引進了馬丁．斯坦霍弗博士那間精工細嵌的辦公室。

　　他和博士的交往已有十年歷史了。十年來，在曼森爵士需要由代理人出面買下某些股票時，這家銀行曾數次作為他的全權代表替他效勞。因為，在這些股票交易中如果是由曼森出面購買，立刻就會引起股票價格暴漲。斯坦霍弗博士向來尊重他的主顧，一見是詹姆斯爵士光臨，立刻起身迎接，握手言歡，並親自把這位英國爵士引進一張舒服的安樂椅中坐下。

　　接著，遞上雪茄，命人送上咖啡及幾小杯基思瓦塞爾酒，待到博士先生的男祕書離開後，詹姆斯爵士談起了正事。

　　「在未來幾天內，鄙人將尋求接過一家英國小公司、一家公開營業的公司股份控制權。此刻我還無法奉告該公司的名稱，因為我手下的工作班子尚未開始行動。不過，我期望近日內能有所聞。」

　　斯坦霍弗博士靜靜地呷著咖啡，頷首作答。

　　「本計劃開始之初，僅需採取一些小小的行動，投入的資金相對來說也不多；至於後期，鄙人有理由相信，一旦風聲走漏，證券市場上必然出現軒然大波，並將引起該公司的股票價格暴漲。」他補充說。

　　他知道，根本無需在斯坦霍弗博士面前多談作用於倫敦證券交易所股票買賣的各項規律，這位瑞士銀行家不僅和他一樣諸熟此中奧妙，而且對於世界上所有主要股票市場和交易所的各項行情也都瞭如指掌。

　　英國企業經營法規定：任何人如想買下證券交易所公布的一家公司股票的百分之十，或者超過此數，都必須在兩週內向這家公司董事會證明自己的身分。這條法律的目的在於能使公眾了解買主的身分、買了多少股票、買自哪家公司。

　　由於這一原因，一個信譽可靠的倫敦證券掮客如果想替他的顧客代購一家公司百分之十以上的股票，他就必須按這項法律的規定，把買主的真實身分告訴那家公司的董事。只有當所買股票少於百分之十時，買主才可匿名。

　　當然，一位想隱姓埋名、悄悄買下一家公司大部分股票的工業界巨頭，可以分別委託幾個代理人出面行事，以繞開此項法律。但是，這種做法很快就會被交易所中的老手們識破，而到頭來迫於法律，這些代理人也只好交代出幕後真正的買主。

　　然而，一家不受英國法律限制、只須遵守本國祕密經商法的瑞士銀行，則完全可以拒絕答覆誰是他幕後真正的買主，也不必透露其他細節，即使有時銀行家們自己也私下懷疑其中是否有詐。

　　眼下在斯坦霍弗博士的辦公室裡相對而坐的兩位紳士，都是精通此道的。

　　「為了買下控制一家公司所必需的股票，」詹姆斯爵士繼續說道，「鄙人已與六位同仁訂好合同，讓他們代我辦理這一事宜；而他們則一致贊同在閣下經營的銀行裡開立一個小小的賬戶，並懇求閣下能俯尊就屈、大發善心，替他們出面買下這些股票。」

　　斯坦霍弗博士放下手中的咖啡杯，點了點頭。作為一個奉公守法的瑞士人，他一貫認為不應違犯應當遵守的法律。不過，眼前涉及到的顯然並非瑞士法律。再說，他向來不願看見做生意時股票價格隨意上漲，即使這只是一次零敲碎打的小買賣。他平生篤信「滴水成河，聚沙成塔」這一真理。

　　「沒問題。」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道，「這些先生們何時來此開立賬戶？」

　　詹姆斯爵士昂首噴出一縷芬芳的藍煙。

　　「那幾位先生很可能因公務繁忙不能有幸光臨。所以，鄙人已親自任命我的財務助手替我經辦此事。我想閣下完全明白，此舉純屬節省時間，免去麻煩。另外，很可能那六位同仁也都極其願意委託我的助手作為他們的全權代表。我想閣下對此不會持有異議吧？」

　　「當然，當然，」斯坦霍弗博士說，「請問您財務助手的尊姓大名？」

　　「馬丁．索普先生。」說著，詹姆斯．曼森爵士從衣袋裡摸出一個薄薄的信封，遞給坐在對面的銀行家。

　　「這是我在公證人正式參與下親自簽署的全權委託書，當然您也可以參照對比一下我過去存在您那裡的簽名。您將在這份委託書中看到索普先生的全名以及他用來證明身分的護照號碼。他本人將於下週或十天之後光臨蘇黎世經辦金融事務。從那時起，他將全權代表我行事。無須多言，索普先生的簽字將與鄙人的一樣有效。閣下對此有何見教？」

　　斯坦霍弗博士瀏覽了一遍信封裡的那張薄紙，點了點下頷。

　　「當然，詹姆斯爵士，我看沒問題。」

　　曼森起身撚熄手中的雪茄。

　　「既然如此，斯坦霍弗博士，我就告辭了，今後的事宜將由索普先生代為處理。自然，事無巨細，他都將與我磋商。」

　　兩人握手告別後，詹姆斯．曼森爵士被引出大門，上了街。當那扇結實的橡木門在他身後悄悄關上時，曼森豎起了大衣領，擋住這座瑞士北方城市裡襲人的冷風。他跨進正在等候他的一輛高級出租轎車，命令司機開往鮑爾．奧．拉克大飯店去吃午餐。在車上，他暗自思忖道，蘇黎世雖說吃得還不錯，但卻是個死氣沉沉的市鎮，竟然連個高級妓院都沒有。

　　※※※

　　那天上午，蘇聯外交部副部長助理舍蓋．戈倫心境不佳。早餐時收到的來信通知他兒子未能通過文官學院的入學考試，由此引起了一場家庭風波，使他消化不良、胃酸過多的老毛病又復發了。他明白，這一來他得難受一整天。偏偏禍不單行，他的祕書又病倒了。

　　從外交部大廈的西非司他那間小小的辦公室向外看去，凜冽的寒風沿著莫斯科市內一條條形如溝壑的大道怒吼著，覆蓋著路面的汙雪濁泥在暗淡的晨曦中顯得分外骯髒，默默地靜候著姍姍來遲的春天。

　　「沒一件順心事兒。」當他在外交部大廈地下停車場停好自己的那輛「莫斯科人」牌轎車時，他嘴裡嘟噥著。

　　他跨進電梯，去九樓的辦公室上班。一路上，這位副部長助理不時含糊不清地和同僚們打著招呼。由於祕書沒來，他只好親自動手整理著大樓裡各個部門給他送來審閱的文件，開始過目，在口中慢慢地嚅動著一片解酸胃藥。

　　第三份文件引起了他的注意，上面有副部長辦公室作的標記。卷宗內首頁文件上，有人用與封面上相同的筆跡批示道：「判明情況，採取必要措施。」戈倫悶悶不樂地細看著，注意到這份文件是根據外交部情報司編寫的情況通報起草的，經外交部考慮後，業已給多布羅沃爾斯基大使下達了相應的指令。大使最近的回電表明，他已執行了這些指令。據大使報告，贊格羅政府已接受蘇方提出的要求，因而他敦促盡快採取下一步行動。

　　戈倫輕蔑地哼了一聲。他出任大使時獲得的經驗使他深信，駐外使節們總是傾向於過分自信唯有他們駐在國的事務才是最重要的。

　　他嘴裡嘟噥著說：「哼，就好像我們再無其他事情需要操心似的。」事實上他的視線已經被下一份文件吸引住了。他知道那是份關於幾內亞問題的情況彙編。他若有所思地凝視著那份文件，心想一定又是出了什麼亟待解決的問題。與蘇聯在幾內亞面臨的挑戰相比，贊格羅共和國遙遠荒僻的內地是否蘊藏具有開採價值的錫礦，真是太無足輕重了，蘇聯國內的錫礦綽綽有餘。

　　雖然如此，既然上司命令採取必要的行動，作為一個循規蹈矩的官員，他準備一絲不苟地予以照辦。他從打字室借來一個女祕書，讓她打下自己口述的一封公函。公函是發給斯維爾德洛夫斯克礦業研究院院長的，命令他著手組織一支由地質學家和工程師組成的精悍小分隊，準備前往西非對一個礦點進行一次地質普查。待到探勘人員裝備配齊可以出發時，應按正常管道向他匯報。

　　私下裡他估計，到時候為了解決這支探勘隊前往西非的交通工具問題，他免不了又要與有關單位糾纏不休。但他隨即又把這個問題拋到腦後，眼下他只覺得早先不時湧向喉頭的火辣辣的胃酸已少得多了，因而頗感興趣地注意到正在打字的女祕書那雙漂亮的小腿，真是妙不可言。

　　※※※

　　「貓兒」香儂度過了平靜的一天。他起床很晚，然後前往倫敦西區的一家銀行提出了他一千英鎊存款的絕大部分。他完全相信，只要比利時的匯款一到，賬戶上的錢定會大大超過此數。午飯後，他給那位當作家的朋友打了個電話。對方聽見是他的聲音，似乎吃了一驚。

　　「我還以為你早就離開倫敦了呢！」作家說。

　　「為什麼我要走？」香儂問。

　　「唔，小朱莉婭一直在找你，你一定是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卡里說她總是不斷地提到你。她曾給朗茲飯店打過電話，他們說你已走了，沒有留地址。」

　　香儂答應一定給朱莉婭打電話，並且告訴了作家他的電話號碼，但沒有說出地址。在這場短短的談話即將結束時，他提出了自己需要打聽的問題。

　　「我想大概可以吧。」話筒裡傳出了他的朋友猶豫不決的答話聲，「不過說實話，我得先打電話給他，看看究竟行不行。」

　　「好吧，就這麼辦。」香儂說，「告訴他是我，我需要見見他，打算上他那兒待上幾小時。對他講明，如果我的事不重要，我是不會輕易打擾他的。」

　　作家同意替他把話傳過去。假使那個人願和香儂見面，他再打電話告訴香儂那個人的電話號碼。

　　下午他給克雷迪特銀行的古桑先生寫了封信，告訴對方說，他打算用銀行作為他與兩三個生意合夥人之間書信往來的通訊地址。他本人將與銀行保持電話連繫，以便查詢是否有寄給他的信件。他還打算委託克雷迪特銀行替他向一些同仁代寄信件。屆時他無論在哪裡，都會給古桑先生寄來一個信封，內有一封寫好地址但未貼郵票的信。他請古桑先生代他貼上郵票，把信寄走，然後再從他的存款中扣去郵資和其他費用。

　　下午五點，恩丁打來電話。香儂向他匯報了工作進度，但隻字未提他與那位作家朋友連繫的事，他也從未對恩丁提過有這麼個朋友。他告訴恩丁說，他選好的四個夥伴中將有三人今晚前來聽他介紹簡況，第四個人至遲將於星期五晚上抵達倫敦。

　　※※※

　　馬丁．索普度過了忙累的第五天，所幸他的工作總算大功告成。他已在商業公會將剩下的十七家公司的資料全部細閱了一遍，然後又重列了一張短的名單，上面僅有五家公司，為首的就是昨天引起他注意的那一家。下午三點左右他查完資料後尋思，既然詹姆斯．曼森爵士還在蘇黎世未歸，他不妨就此休息休息，等到明天上午再去向詹姆斯爵士匯報，然後開始私下探訪他選中的那家公司的底細，權衡吃掉這個目標是否值得，以便最後下定決心。黃昏前不久，他已回到位於倫敦郊區漢普斯特德花園的家中，修整起草坪來。

第二部　百日行動

　　九

　　首先到達倫敦哈羅思機場的雇傭兵是庫爾特．塞姆勒。他乘坐的是從慕尼黑飛來的漢莎航空公司的班機。辦完海關手續後，他就給香儂打了電話，但那邊沒人接。由於他打電話比約定的時間要早一些，所以他決定乾脆還是在機場再等一會兒。他在機場餐廳揀了張靠窗口的桌子坐下，俯瞰著二號候機樓的側翼。他坐在那兒焦慮不安地等待著，一支接一支地抽著菸；一面喝著咖啡，一面注視著飛往歐洲各國的噴射式客機不斷衝上藍天。

　　五點剛過，馬克．弗拉明克來電話向香儂報到，「貓兒」瞟了一眼手邊附近三家旅館的名單，對他說了一個名字，這個比利時人在維多利亞車站電話間裡逐字把它記在紙上。幾分鐘後，他叫了輛計程車，上車後把這張紙遞給司機看了看。

　　十分鐘後，塞姆勒又來了電話。他也從香儂那兒得到一家旅館的名稱並記了下來，然後在機場大樓前上了一輛計程車。

　　六點差幾分，朗加拉蒂最後一個掛來電話，他已到了克倫威爾路的航空集散站。和弗拉明克、塞姆勒一樣，他也要了輛計程車直奔旅館。

　　七點整，香儂分別給他們三人打了電話，讓他們在三十分鐘內到他的住所。

　　當他們三人聚集到一起時，才發現原來香儂是同時向他們三人發出的邀請。大家互致問候，臉上都露出了明顯的笑意。這既是老友重逢時的喜悅，也是因為他們明白，香儂既然有錢支付他們來倫敦的機票，那他眼下一定是財運亨通。如果他們當初曾揣摸過這項合同的後臺老板是否有錢，那麼現在已毋須多言了。

　　當香儂談到他已出錢讓杜普里飛來倫敦時，他們更加肯定了這個初步估計的正確性。從南非來此，單程機票就需五百英鎊，可不是鬧著玩的。三人各自找好位置坐下來，靜聽香儂介紹情況。

　　「我接受的這項差事，」香儂對他們說，「是一項必須從零開始組織的行動。沒有現成的計劃，唯一的辦法就是我們自己考慮拿出方案來。目的是準備進行一次襲擊，一次短促的突擊隊式的奇襲，進攻目標是位於非洲沿海的一座城鎮。我們必須將住在一幢大樓裡的烏龜王八蛋全部消滅掉，進攻、拿下這座大樓，幹掉裡面所有的傢伙，然後撤出。」

　　這三人的反應在他的意料之中。只見他們互相交換著贊同的眼色。弗拉明克臉上笑開了花，手指不斷搔著前胸。塞姆勒嘀咕了一聲「好啊」，便在手中的菸屁股上又接了一支香菸。接著他又掏出一支遞給香儂，香儂搖搖頭謝絕了。朗加拉蒂臉上雖然無動於衷，目光卻轉向香儂，右手在纏在左手腕的寬皮帶上熟練地磨刮著他那把匕首。

　　香儂在他們中間的地板上攤開一張圖紙，大家全都急不可待地俯身觀看。這是張手繪的地圖，畫的是一段沿海的地形以及海岸上的一組建築。地圖繪得並不精確，連克拉倫斯港醒目的標誌──兩條各從兩端伸向大海、環抱港灣的狹長沙洲都未畫上。但作為供進行一次突襲使用的地圖，倒也綽綽有餘了。

　　雇傭兵首領對著地圖談了約莫二十分鐘。他提綱摯領地講解了他已向後臺老板建議過的那種唯一可行的進攻方案。三人一致贊同。大家誰也沒問目標究竟是在哪個國家，因為他們深知香儂眼下肯定不會鬆口，而且他們也無了解的必要。這倒不是彼此間缺乏信任，而完全是為了保險起見。萬一這項祕密走漏了風聲，他們誰也不想成為懷疑的對象。

　　香儂用英語腔的法語講解著，他的法語還是在剛果第六突擊隊時學會的。他知道弗拉明克的英語還不錯，這是在奧斯坦德開酒吧的必要條件。塞姆勒懂得兩百來個英語單詞，而朗加拉蒂則幾乎對此一竅不通。所以，法語是眼下大家都能聽懂的唯一語言。不過，要是杜普里在場，那又另當別論了，到那時只有靠逐字逐句地譯給他聽了。

　　「全部情況就是這樣。」香儂結束了他的情況介紹，「給你們的待遇是每月工資一千二百五十美元，從明天早晨開始算起。外加在歐洲期間所有的旅費及生活開支。這項合同的經費預算非常寬裕。在行動的準備階段，我們只需要幹兩件違法的事，因為我打算盡力使準備工作合法。這兩件非法任務，一件是從比利時偷越邊界進入法國；另一件是把一些東西偷偷弄上停在南歐某地的一條輪船。這兩件事需要我們一齊動手。

　　「你們保證可以拿到三個月的薪金，一旦襲擊成功，每人還有五千美元嘉獎。你們看怎麼樣？」

　　三人六目對視，弗拉明克首先點點頭。

　　「我參加，」他開口說道，「正如我昨天對你說的，看樣子蠻不錯。」

　　朗加拉蒂手裡還磨著刀。

　　「這項合同是否違背法國利益？」他問，「我可不想事後回不了祖國，去過離鄉背井的流亡生活。」

　　「我可以向你擔保，這項合同絕對無損法國在非洲的利益。」

　　這個科西嘉人簡單說了聲：「那我幹。」

　　「庫爾特呢？」香儂問。

　　「保險金是怎麼算的？」德國人問，「我倒無所謂，反正是了然一身，但馬克呢？」

　　小馬克連連點頭道：「對，我可不願到那時兩手空空地歸天，什麼也沒給安娜留下。」

　　一般來說，合同老板都在契約中寫明，雇傭兵們如果有誰在戰鬥中喪生，其親友可得二萬美元的保險金；損失一條胳膊或一條腿可拿六千美元。

　　「保險金須各人自己去辦，但可以要訂多高，就訂多高。你們去辦妥搭乘一條小貨船自歐洲駛向南非的海上航行保險，萬一我們之中有誰身遭不幸，其餘的人都得發誓證明他是不慎從甲板上掉入海裡喪生的；如果有誰負重傷，但大難不死，我們都得作證說，他是被船上裝載的機器滑動時撞傷的。怎麼樣？」

　　這一回三人一齊點了點頭。

　　「我幹。」塞姆勒答道。

　　他們握手為定，此事便拍板了。然後香儂開始給各人分派任務。

　　「庫爾特，你星期五可以拿到頭一個月的工資支票和一千英鎊現金。你的工作是去地中海找條船，我需要一條履歷清白的小貨船。聽清楚，一定要履歷清白，而且是證件齊備、準備出售的船。船要在一、二百噸之間，最好是沿海貨輪或者拖網漁船改裝的貨輪；實在不行，海軍艦艇改裝的也可以，但看上去可不能像條魚雷快艇。船速毋須很快，但機器性能一定要可靠。這條船要能在地中海的某個港口裝上一批貨而不引人注意，即使裝上的是軍用物資。船必須是作為通用貨輪登記註冊的，屬一家小輪船公司或船長個人所有，價格不超過二萬五千英鎊，包括維修、保養等一切費用在內。船要能最近就起航，備足遠航到南非開普敦所需的燃料及食物。從現在起六十天之內完成這件事，明白了嗎？」

　　塞姆勒點點頭，立刻開始回憶他在船舶界認識的所有老關係了。

　　「讓．巴普蒂斯特，你對地中海地區哪座城市最熟悉？」

　　「馬賽。」朗加拉蒂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好吧。星期五領上一個月的薪金和五百英鎊的經費，回馬賽去，住進一家小旅館，開始著手工作。替我買下三艘半硬式大型橡皮艇，類似佐迪亞克公司製造的那種。這種艇最初是設計用來作為海軍陸戰隊登陸用的襲擊艇，以後改進成了水上運動使用的快艇。你分別到三家商店去買，然後存放在一家信譽可靠、專做向摩洛哥出口生意的海運代理商的出口關棧裡，註明是供在海濱休假的旅遊者滑水和潛水用的。小艇要黑色的，同時還要買三臺功率強大、直流起動的舷外引擎。小艇應能載重一噸，而引擎必須能帶動這樣的載重量並以每小時至少達十海浬的速度航行，引擎功率同時還得有很大餘地。這樣，引擎就需要六十馬力左右的。有一點很重要：引擎上一定要配有無聲運行所需的水下排氣管。如果上面沒有這種裝置，去找一個機匠製造三節附有通風活門的排氣管道裝在引擎上。把這三臺引擎存在同一家出口商的關棧裡，註明用途和小艇相同，供在摩洛哥進行水上運動之用。那五百英鎊肯定不夠買這些東西，去開好一個銀行賬戶，把銀行地址和賬戶號碼給我寄來，寄到這個地址。我會給你匯錢去的。東西要分別購買，把價格表寄給我，寄到這兒來。怎麼樣？」

　　朗加拉蒂點頭作答，又繼續磨起刀來。

　　「馬克，你還記得有一次曾對我說過你在比利時認識一個傢伙嗎？此人弄到了一千支德國人在一九四五年藏起來的嶄新的施邁塞爾型自動槍，至今手中還有一半。星期五拿到工資和五百英鎊後，你得趕回奧斯坦德去，找到那個傢伙，看看他肯不肯賣給我那些槍。我打算買上一百支，槍要保養得很好，我準備每支槍付一百美元，這已經高於一般價格了。你找到那個傢伙後，安排我和他會一次面，只准寫信和我連繫，信就寄到這所房子來。清楚了嗎？」

　　到九點三十分時，香儂已交代完畢。三個人都熟記了香儂的指示，寫下了要點，領會了精神。

　　「好吧，就這樣。現在出去吃頓晚餐怎麼樣？」香儂詢問道。他的提議立刻引起了一片大聲的贊同。他們三個除了在飛機上吃了點午餐和小吃外，幾乎再也沒吃過東西，這會兒早已饑腸轆轆了。香儂領著他們出門，轉了個彎來到帕普內克飯店就餐。雖然他們仍在說著法語，但其他人們對此根本沒在意，唯有當他們四個爆發出一陣陣哄堂大笑時，才有人瞥上一眼。顯然，他們是遇上了什麼高興事兒，不過，局外人誰也不會猜到，坐在角落裡的這群人是為了能即將在「貓兒」香儂的指揮下重赴戰場而如此興高采烈。

　　※※※

　　當天晚上，英吉利海峽彼岸另有一個人正在冥思苦想著卡洛．艾爾弗雷德．托馬斯．香儂，只是他的念頭令人咋舌。他在公寓房間內的客廳裡踱來踱去。這幢公寓坐落在巴黎巴士底廣場附近一條滿是住宅的大街上。眼下他正在凝神思考著上週收集來的情報，以及數小時前從馬賽傳來的最新消息。

　　假如當初曾將夏爾．魯作為二號候選人推薦給西蒙．恩丁的那位作家，果真深知這個法國佬的為人，那他就絕不會在恩丁面前把這個雇傭兵說得頭頭是道了。遺憾的是，作家僅僅了解此人的一些基本背景，而對他的性格卻幾乎一無所知。自然作家也不會獲悉，更不可能告訴恩丁，魯心裡對他所推薦的另一個人──「貓兒」香儂懷著妒忌和仇恨。

　　當初恩丁離開魯時，他曾滿懷希望地整整等了兩個星期，期待著恩丁第二次來訪。當希望最終成為泡影時，他不得不推斷，不是這個自稱沃爾特．哈里斯的來訪者已放棄了正在醞釀著的方案，便是其他人奪走了他即將到嘴的肥肉。

　　根據第二種估計，他著手尋找那個英國商人可能選擇的其他任何人選。正是在他到處打探風聲、委託別人替他查找時，他得悉「貓兒」香儂曾在巴黎逗留過，用真名實姓住在蒙馬特爾的一家小旅館裡。這使他深為震驚。因為自從與香儂在布爾歇機場分手後，他便失去了香儂的行蹤，他還認為香儂早已離開巴黎了呢。

　　正是由於這個消息，使得他在一週前通知手下的一個心腹去詳細調查一下香儂的情況。那人名叫亨利．阿蘭，早先也是個雇傭兵。

　　阿蘭在二十四小時內便來匯報說，香儂自從離開蒙馬特爾的那家旅館後，再也沒有露過面。他同時還告訴了魯其他兩件事：一是香儂是在魯與那位倫敦商人在他的公寓房間裡會晤後的第二天上午消失的；二是前一天下午香儂在旅館裡也接待了一位來訪者。在一小筆鈔票的利誘下，那個旅館職員仔細地描繪了一番香儂的來訪者的模樣。魯本人深信去那家旅館拜訪香儂的人與他接待的那個傢伙其實就是同一個人。

　　這麼說來，倫敦來的哈里斯先生雖然只需要一個人，但卻在巴黎會晤了兩個雇傭兵首領。其結果是，香儂就此杳無音信；而他──夏爾．魯，卻被人擱在一邊。在所有的人之中，唯有香儂得到這項合同，更使得他怒火萬丈。因為這位住在巴黎第十一區一套公寓房間裡的先生，在這個世界上最恨的人莫過於香儂了。

　　魯佈置亨利．阿蘭監視那家旅館為時整整四天，可香儂再也沒回來。接著，他試圖採取迂迴戰術。他回憶起新聞報導中曾提及香儂與科西嘉人朗加拉蒂在剛果作戰時最後曾並肩戰鬥過，那麼假使香儂再次出面活動，他是絕不會忘記朗加拉蒂的。於是他讓亨利．阿蘭前往馬賽打聽這個科西嘉人，再順藤摸瓜找到香儂。阿蘭剛剛返回巴黎，報告說朗加拉蒂已在當天下午離開馬賽，飛往倫敦了。

　　魯轉向他的心腹說：「好吧，亨利，暫時就這樣，等我需要時再和你連繫。還有一點，如果香儂再回蒙馬特爾那家旅館住下，那個職員會不會通知你？」

　　「肯定的。」說著，阿蘭站起身來。

　　「那麼，一有風聲立刻給我來電話。」

　　阿蘭走後，魯把全部情況仔細地考慮了一遍。在他看來，朗加拉蒂偏在此時離開馬賽前往倫敦，意味著這個科西嘉人是投奔香儂去了。這就從反面證明了香儂正在招兵買馬，意味著他已得到了一項合同。魯完全相信，那就是沃爾特．哈里斯的合同，就是那項他曾自認為非他莫屬的合同。這簡直是天大的恥辱。不僅如此，香儂這小子居然還從法國領土上招募走了一個法國人，魯向來把這裡看成是他自己的勢力範圍。

　　他之所以急於要得到哈里斯的這項合同，其中還有一個原因：自從布卡武戰鬥以來，他一事無成。除非他現在就能為法國的雇傭兵們找點事做，否則他對他們的控制將崩潰。假使香儂無法將工作繼續下去，比如說，倘若香儂就此永遠銷聲匿跡，哈里斯先生定會理所當然地回到魯這兒來，像他第一次就應該做的那樣把合同交給他。

　　他沒有耽擱，立刻撥了巴黎市內的一個電話號碼。

　　※※※

　　回過頭再看倫敦，此時晚餐已接近尾聲了，四個人已灌下不少酒。和絕大多數雇傭兵一樣，他們也覺得酒性越烈越過癮。小馬克起身舉起酒杯，喊起了當年在剛果到處可聞的祝酒詞：「死神萬歲，戰神萬歲，英勇的雇傭兵萬萬歲！」

　　四人之中，獨有「貓兒」香儂此時還未醉。他靠在椅背上浮想聯翩，心中暗自揣測，當他放出這群戰爭的猛犬直撲金巴的總統府時，總統府裡的那幫傢伙不知會落個什麼樣的下場。他悄悄地端起酒杯，獨自為這群戰爭的猛犬乾了一杯。

　　※※※

　　夏爾．魯今年四十八歲，看上去有些瘋瘋癲癲，雖說這一情況與他的年齡毫無關係。迄今為止，儘管從未有人證實他患有神經錯亂，但絕大多數精神病醫生至少會偏向於認為他精神不正常。做出這種診斷的基本依據在於，他是個相當程度的妄自尊大狂。大概由於世上有不少生活在精神病院和瘋人收容所之外的人都或多或少地患有此症，因而人人都盡力把它說得委婉些，稱之為「自我中心狂」，至少闊佬和社會名流們患有此病時是如此。

　　那些精神病醫生也許還會發現，這個法國雇傭兵多少還患有偏執狂。嚴格的學者甚至會斷定此人是個變態精神病患者。可惜，魯從未有幸受過任何名醫的檢查，加之他這種神經質又完全被表面上的某種精明和狡詐深深地隱藏起來，所以，從未有人對此提出疑問。唯一使他露出馬腳的，是一種深深滲透他全身的錯幻感和唯我獨尊的意識。他總是固執地認為唯他正確，別人皆錯，而且對那些他覺得是挑他岔子的人更是恨得要死。

　　一般說來，他對之懷恨在心的人，往往除了以事實使他丟醜現形外，幾乎並無得罪他的地方。但是，在香儂的事上還另有原因。

　　魯曾在法國陸軍中當過上士，年近四十歲時因捲入某項貪汙事件而被開除軍籍。

　　一九六一年，他由於鬧著沒事，便自費來到剛果加丹加省，在當時的加丹加分離運動領袖莫伊斯．沖伯面前自吹自擂，說他是個久經沙場的軍事顧問。那一年，年輕的剛果聯邦境內戰火四起，一片混亂，礦產富饒的加丹加省反抗中央政府、爭取獨立的戰爭進入了高潮，一些後來的雇傭兵首領，都是在這錯綜複雜的混亂局面中開始他們冒險生涯的。霍爾、德納特、施拉姆等人都在其中。說來使魯傷心，儘管他雄心勃勃，但僅在加丹加軍隊中混上個芝麻綠豆大的官銜。後來，當強大的聯合國維持和平部隊用政治手腕最終解決掉這群化整為零、無法在戰場上消滅的加丹加匪徒時，魯和其他雇傭兵們一起溜出了這個國度。

　　那是發生在一九六二年的事。兩年之後，當剛果各省像九柱戲中的木柱那樣接二連三地倒入共產黨集團支持的西姆巴人手中時，西方國家把正在流亡中的沖伯重新招回來。這一次，他不僅接管了加丹加，而且儼然成了剛果全國的領袖。沖伯剛一登臺，馬上請回了霍爾，夏爾．魯與其他雇傭兵一道，作為霍爾的部下也乘飛機返回了剛果。作為法國人，魯本應加入由說法語的雇傭兵組成的第六突擊隊，然而因為那時他是從南非直接來到剛果的，結果他進了說英語的第五突擊隊，並在其中混上了個連長。半年之後，也就是在他指揮的這個連隊中，來了一個年輕的盎格魯─愛爾蘭人當排長，此人名叫香儂。

　　魯與霍爾之間關係的破裂，發生在香儂來後三個月。深信自己是個軍事天才的魯，此時受命率部攻打一個西姆巴人設置的路障。他一手制訂了進攻方案，結果全連大敗而歸。他手下有四個白人雇傭兵在戰鬥中喪生，二十來個加丹加兵做了槍下鬼。至於失敗的原因，部分是由於作戰方案制訂不周，部分是由於魯在進攻發起前喝得酩酊大醉──他在借酒壯膽。別看他平時總是裝腔作勢，其實卻是個一上戰場就嚇掉魂的膽小鬼。

　　霍爾上校命令魯交上戰況匯報，結果發現匯報中有些地方與已知的情況不符。於是他喊來這個連僅剩下的一位排長──卡洛．香儂，從他口中追問出了事情的全部經過。隨後，霍爾根據掌握到的事實下令把魯攆出了第五突擊隊。

　　魯接著溜到北方，參加了駐紮在保利斯的德納特手下的第六突擊隊。他對德納特解釋說，他離開第五突擊隊是由於他作為一個法國指揮官招來了手下英國軍官們的種族歧視。德納特毫不懷疑這是謊言，很快就任命他為第十四突擊隊司令塔韋尼埃的副手。這支突擊隊人員較少，駐紮在瓦察，雖說名義上附屬於第六突擊隊，實際上卻幾乎完全是獨立行動。

　　轉眼到了一九六六年，霍爾這時已告老還鄉，塔韋尼埃也已離開了部隊。第十四突擊隊眼下歸沃泰爾司令指揮。與他的前任塔韋尼埃一樣，他也是個比利時人。仍然身居副職的魯把他視為眼中釘，這倒並非這個比利時人曾幹過什麼對不起他的事，而是因為魯早就在垂涎三尺地期待著塔韋尼埃走後指揮大權能落入他手中。豈料一切都成泡影，因而他對沃泰爾恨之入骨。

　　絕大部分是由加丹加士兵組成的第十四突擊隊，在一九六六年反抗剛果中央政府的兵變中成了叛軍的主力。沃泰爾親自精心擬定了進攻方案，看樣子滿有成功的希望。當時身任第十突擊隊司令的布萊克．雅克．施拉姆率領的那支也是加丹加士兵占多數的部隊並未捲入兵變，僅在一邊靜觀戰局發展。其實，假使進攻真能由沃泰爾親自指揮，也許會大獲全勝；而如果進攻真能得手，施拉姆很可能立刻率領部下投入兵變；果真如此，剛果政府勢必早已垮臺。為了發起這場兵變，沃泰爾帶著第十四突擊隊來到了位於剛果河右岸的斯坦利維爾，與左岸規模巨大的軍火庫隔河相望，儲存在那座軍火庫裡的武器彈藥，足夠任何控制它的軍隊用來統治剛果中部和北部多年。

　　就在進攻發起前兩小時，沃泰爾司令被人打死，死因至今未能完全查清。實際上此事是魯幹的。他出其不意地對著沃泰爾的後腦開了一槍，將其擊斃。沃泰爾死後，稍有頭腦的人也許都會取消這次襲擊，但魯卻堅持、接過指揮權，發動了進攻，結果一敗塗地。事實上，他的部隊根本就沒能打過河去。剛果軍隊在得知軍火庫仍在他們手中後，重新集結在一起，將魯的部隊打得落花流水。施拉姆暗中慶幸自己沒有率隊貿然行動，從而躲過了這場慘敗。魯嚇得屁滾尿流地逃到了也未參加兵變的第五突擊隊裡藏身，第五突擊隊新上任不久的司令約翰．波得斯把嚇破了膽的魯用繃帶包紮起來，假裝成英國傷兵偷偷地送出了境。

　　這時唯一飛出剛果境內的飛機是前往南非的，夏爾．魯便去了那兒。十個月後，魯聽到風聲，謠傳說一九六七年七月剛果將再一次發生兵變，於是他便帶了五個南非人飛回剛果，來到駐紮在金社附近施拉姆的第十突擊隊司令部。兵變發生時，他又回到斯坦利維爾了。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是在德納特和施拉姆手下。進攻剛剛開始，德納特不幸被手下一個士兵走火打傷了頭部，這一來，身為第六和第十突擊隊總指揮的德納特不得不在戰鬥的緊急關頭退下了戰場。魯立刻乘機跳出來，堅持宣稱，由於他是在場最好的指揮官，又是唯一有資格統率全體雇傭兵的首領，再加之又是法國人，所以應當由他而不是比利時人施拉姆來接替德納特全權指揮戰鬥。

　　然而，大權卻落到了施拉姆手中。這倒並不是因為白人士兵公認施拉姆是他們之中的最佳人選，而是由於他是唯一能夠指揮加丹加士兵的人。如果沒有這些加丹加士兵參加，一小撮白人雇傭兵要想和對方較量，簡直是以卵擊石。

　　魯的美夢是在兩面夾擊下破產的。首先是那些加丹加士兵們厭惡並且由衷地不信任他；因為他們至今還記憶猶新，去年正是在這個傢伙的指揮下，他們的加丹加兄弟部隊被敵人打得落花流水。另外，在德納特躺在飛機內的擔架上飛往羅德西亞的當天晚上，白人雇傭兵們開會討論了夏爾．魯的毛遂自薦。在許多發言反對魯的人當中，有一位便是香儂。一年半前，由於他不滿彼得斯的領導離開了第五突擊隊，如今已是德納特手上第六突擊隊裡的一個連長了。

　　誰知這一次雇傭兵們又未能攻下河對岸的軍火庫。施拉姆率隊撤出斯坦利維爾，長途跋涉前往布卡武──位於布卡武湖畔的一個風景如畫的遊覽城鎮，和鄰近的盧安達共和國毗連，一旦形勢變糟，可從此處退往鄰國。

　　魯這一回把槍口指向了香儂。為了將這兩人隔開，施拉姆命令香儂率領他的連隊承擔危險的尖兵任務，突破剛果軍隊的堵擊，為雇傭兵部隊、加丹加士兵、以及成千上萬的追隨者們闢出一條通向湖邊的道路。魯被安插在大隊人馬的後面，因而兩人再也沒碰上面。

　　部隊到達布卡武不久，他倆終於又見了面。當時剛果軍隊已從除城後的布卡武湖外三面緊緊地圍住了他們。一九六七年九月的一天，魯由於喝得爛醉如泥，在一場牌局中神志不清，一敗塗地。他輸急了眼，指責香儂打牌作弊。香儂則譏諷他打起牌來就像當年進攻西姆巴人的路障似的糊裡糊塗，原因也都一樣──根本就沒有頭腦。香儂的話剛一脫口，牌桌四周立刻一片寂靜，其他的雇傭兵都悄悄地向牆根退去。魯在兩人的對峙中堅持不住，垮了下來，他乾瞪著眼，瞧著對面。這個年輕的對手起身向門口揚長而去，直等到這個愛爾蘭人走到門口時，他才敢伸手摸出他那支○．四五口徑的柯爾特手槍瞄準香儂的後背。香儂反應更快，在飛轉回身的同時，順手抽出自己的自動手槍，對著長長的大廳另一端開了火。子彈打中了魯的右上臂，在二頭肌上穿了個洞，使得他右臂無力地垂下來，鮮血順著手指尖滴落在掉在地上的柯爾特手槍上。

　　「有一件事我還記得，」香儂對著整個大廳高喊著，「我還記得沃泰爾當時是怎麼死的！」

　　這一槍算是結束了夏爾．魯的雇傭兵生涯。他被送過界橋，進入盧安達，然後乘車前往盧安達首都基加利，再從那兒飛回法國。就這樣，那年十一月布卡武因彈盡糧絕而宣告失守時，他不在場，自然也就逃開了雇傭兵們其後在基加利一座拘留營裡度過的五個月戰俘生活以及和香儂再一次攤牌的機會。

　　由於魯是第一個從布卡武返回巴黎的雇傭兵，採訪的人們紛至遝來，他的牛皮也越吹越大，忙不迭地向人們炫耀著他那「戰場」上負的槍傷，吹噓他如何渴望重返前線去指揮他的部下。恰在那時，傷癒不久的德納特為了牽制住剛果軍隊替陷在布卡武的雇傭兵們解圍，從安哥拉對剛果南方發動了一場籌劃失誤的入侵，結果一敗塗地。德納特──這位第六突擊隊的前任指揮官，也因此永遠退出了雇傭兵世界。消息傳來，魯從此更堅信不疑，如今法國雇傭兵首領的重任已當仁不讓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

　　在剛果時，他曾通過四處搶劫弄到一大筆錢財並及時儲存了起來。靠著這筆錢，他頗能吸引住一幫終日在街頭巷尾廝混、在酒吧間裡閒逛、喜歡自命為雇傭兵的市井無賴們；直到現在這些傢伙仍還在某種程度上俯首聽命於他。毋庸置疑，這種忠誠完全是靠金錢買來的。

　　亨利．阿蘭便是上述這種貨色，魯的下一位應召而來的客人也是其中之一，此人屬於另一種類型的雇傭兵。

　　他名叫雷蒙．托馬德，是個天生的職業刺客。雖也在剛果混過一陣，其實只不過為了逃過警察的追捕而已。夏爾．魯曾雇傭此人作為殺人凶手行過事。在這個頭腦中滿是謬誤的傻瓜眼裡，魯因為給過他幾筆為數不多的錢財竟成了大施主，而他也對魯盡了奴才對雇主的那種最大的忠誠。

　　「我這兒有樁美差，」魯開門見山地對他說，「可以撈到五千美元。你感興趣嗎？」

　　托馬德咧嘴笑了起來。

　　「那還用問，老板，這一回你想敲掉哪個混蛋？」

　　「『貓兒』香儂。」

　　托馬德的臉立刻耷拉下來，他還沒來得及回話，魯又開了口。

　　「我知道這傢伙不好對付，不過你更高他一手。再說，他眼下還全蒙在鼓裡，等他下一次再來巴黎，給你個他的地址，等他出門時，你看怎麼方便就怎麼下手。他認識你嗎？」

　　托馬德搖搖頭，回答道：「我們從未見過面。」

　　魯拍拍他的背。

　　「那你就根本不用擔心了。和我保持連繫，我會讓你知道在何時何地恭候他的。」

　　十

　　西蒙．恩丁星期二晚上發出的信，星期四上午就送到了蘇黎世的漢德爾茲銀行。銀行根據信中的指示，向基思．布朗先生在布魯日克雷迪特銀行的戶頭電匯了一萬英鎊。

　　正午時分，古桑先生收到了這筆匯款。他從中取出一半，電匯給了布朗先生在倫敦西區一家銀行開設的戶頭。當天下午四點差幾分，香儂給西區那家銀行掛了個電話，得知匯款已到。他私下請求銀行經理能給他提供方便，讓他次日上午就能提出三千五百英鎊現金。經理答應了，讓他明天上午十一點半結賬之前來取款。

　　※※※

　　同一天上午九點剛過，馬丁．索普便帶著他上週末的收獲，來到詹姆斯．曼森爵士的辦公室。

　　他們一道先把那張短短的單子過了一遍，然後仔細地研究起索普星期二、三兩天從商會弄來的影印資料。等他們看完後，曼森倒在椅子上凝視著頂上的天花板，說：「馬丁，你對博馬克公司的判斷毫無疑問是正確的。但是，天曉得為什麼至今還未有人打這家公司的主意呢？」

　　其實這也就是馬丁．索普昨天以來一直反覆思考的問題。

　　博馬克貿易有限股份公司成立於一九○四年，是一家經營上世紀末利用中國苦力在南洋開發的一系列大型橡膠種植園的貿易公司。

　　這家公司的創始人是一個名叫伊恩．麥卡利斯特的冷酷無情、富於冒險精神的蘇格蘭人，一九二一年被封為爵士。由於這家公司創建於婆羅洲，因而公司也由此得名為「博馬克」。

　　麥卡利斯特深知自己天生適於創業而不善經營，所以早在一九○三年公司開張前，他便與一幫倫敦商人談妥將來合夥經營這家公司。次年公司成立時，發行了五十萬股普通股票。麥卡利斯特剛於一年前娶了一位年方門的少女，他買下了其中十五萬股，就此在董事會中謀得一席之地，並終生執掌這家橡膠貿易公司的經理大權。

　　公司創立十年後，由於那幫倫敦商人從幾家供應英國軍用橡膠製品的大公司手裡撈到了一系列油水驚人的合同，這家公司的股票價格也隨之猛漲，從發行之初的每股四先令劇增到二英鎊多。戰爭給股東們帶來的暴利一直持續到一九一八年。隨著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結束，這家公司也開始了下坡路。但因為二○年代出現的汽車熱急需大量橡膠製造輪胎，博馬克公司的股票價格又猛漲上去。這一次公司新發行了五十萬股與過去股票比率相等的股票，於是博馬克公司發行的全部股票就達到了一百萬股，伊恩爵士手中持有的股票也增加到三十萬股。不過從此以後，這家公司再未發行過任何新股。三○年代初的大蕭條帶來的衰退，使得橡膠價格和公司股票一落千丈。到了一九三七年，公司又有了轉機。然而，也就是在這一年，一個中國苦力在殘酷的壓迫下忍無可忍，乘伊恩爵士熟睡之機，舉起一把沉重的馬來大刀砍了他一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雖未因為那一刀斃命，卻死於事後所得的毒血症。他手下的副經理接過了大權，但缺乏死去的上司所具備的那一套心狠手毒的管理方法，以致橡膠產量正當價格上漲之時卻跌落了下來。二次世界大戰的爆發本應使這家公司交上好運，可惜隨著一九四一年日本人的入侵，這也化為烏有。

　　一九四八年，當印度尼西亞民族獨立運動最終從荷蘭人手中收回荷屬東印度群島與婆羅洲的主權時，博馬克公司的喪鐘敲響了。印尼屬婆羅洲與英屬北婆羅洲之間終於劃定了疆界，而博馬克公司的全部橡膠園都在印度尼西亞那一側，於是就被印度尼西亞政府收歸國有，分文沒有補償。

　　二十多年來，這家公司一蹶不振，產業再也未能恢復，與印尼蘇加諾政權無休止的打官司，耗盡了公司所有的現金，公司股票價格一跌再跌。到馬丁．索普去查核資料時，股票價格僅每股一先令，去年曾達到的最高價格是每股一先令三便士。

　　博馬克公司的董事會目前由五位董事組成。公司法律規定，只要五位董事中有兩位贊同，就可通過一項提議。索普找到這家公司地址後，發現公司的辦公室也是一家歷史悠久的商業法律事務所所在地，原來這家事務所的一個合夥人同時身兼博馬克公司祕書，也是公司董事會成員之一。博馬克公司當初的辦公室早已因經費拮据而放棄了。公司董事會極少召開，即使開會，通常也只有董事長以及那位身兼公司祕書的商業律師兩人參加。董事長已是老態龍鍾了，家住蘇塞克斯郡，是那位曾接替伊恩爵士職位的副經理的弟弟。副經理先生戰時死於日本人之手，名下的股票都遺留給了這個弟弟。其他三位董事都住得遠離倫敦，三人之中偶爾也會有一個光臨一次董事會。董事會上幾乎無生意可談，公司的收入目前主要來源於現在治理印度尼西亞的蘇哈托將軍政府時而付給的一點賠償費，但是就連這點可憐的賠償，也總是姍姍來遲。

　　實際上，董事會的五個成員合在一起也僅僅控制了公司全部股票的百分之十八。另外百分之五十二的股票，分散在遍及英國各地的六千五百位大大小小的股東之手。這些人中，相當一部分似乎都是已婚婦女或者寡婦。毫無疑問，這些早已無人問津的股票證券，都已躺在英國各地大大小小的銀行及商業法律事務所的契約箱內沉睡多年了。

　　不過，索普和曼森對此並無興趣。要是他們果真想從市場上買下足夠控制這家公司的股票，那麼首先需要很長時間。其次，其他投機家們很快就會察覺出有人在打博馬克公司的主意。所以，他們的注意力集中在孀居多年的麥卡利斯特夫人獨自持有的那三十萬股股票上。

　　然而，令他倆迷惑不解的是，為何多年以來，居然無人想到要從她手中買下那些股票，從而控制住這個一度財源茂盛、如今已是徒有其名的橡膠公司？無論從哪方面權衡，這都是一家理想的「空殼公司」，因為它的業務活動範圍極廣，無論開發世界上哪個國家的自然資源，它都可以插上一手。

　　「如果那個老寡婦還會喘氣，該是八十五歲了。」索普終於開口道。

　　「眼下她住在肯辛頓一幢死氣沉沉的大古宅內，由一個已服侍她多年的貼身女僕陪伴著，或許她對那種傭人還另有專門叫法。」

　　「肯定已有人打過她的主意了。」詹姆斯爵士沉思著說，「可她為什麼仍死抓住那批股票不放呢？」

　　「也許只是因為她就是不想賣，或者是不喜歡那些想買下她股票的傢伙，老年人常有些可笑的念頭。」

　　其實並非由於老年人對買賣股票證券抱有糊塗的看法。絕大部分證券經紀人都早已有過這種親身體會，當他們主動提出以合理、優惠的價格購買某個顧客手中的股票時，對方會一口回絕，其原因僅僅是由於他們不喜歡前來洽談生意的證券經紀人。

　　詹姆斯．曼森爵士在椅子裡向前傾過身來，手肘擱在寫字檯上。

　　「馬丁，你去打聽一下那個老寡婦的情況，弄清楚她的身世，她想什麼，愛什麼，恨什麼，喜歡吃什麼，最重要的是查清她的弱點所在。一定會有些對她來說具有莫大誘惑力的小東西的，她會願意為那些玩藝兒出售她的全部股票。這不一定是錢，很可能不是，因為肯定已有人先於我們用錢試探過她了。無論如何必定會有些合她胃口的東西的，你去給我摸清楚。」

　　索普剛準備離去，曼森揮手又讓他坐了下來。他從寫字檯的抽屜裡拿出一式六份要求在蘇黎世茲溫格利銀行開立編號賬戶的申請表格。

　　他扼要地講解了一下他想要索普幹什麼，對方點點頭。

　　「預訂一張明天早晨的航班機票，明晚你就可以回來了。」曼森對他離去的助手說。

　　※※※

　　下午兩點剛過，西蒙．恩丁就給香儂來了電話。香儂向他匯報了最新活動情況，對方顯然很為香儂明確而周密的報告感到高興。他在一本嶄新的便箋紙上摘要記下了細節，以便自己晚些時候向詹姆斯爵士匯報。

　　當他記錄完畢後，香儂提出了下一步的要求。

　　「請你在下星期一正午前從瑞士銀行直接向盧森堡銀行總行基思．布朗的賬戶上電匯五千英鎊。」他對恩丁說，「另外，下星期三上午前再直接向我在漢堡大陸銀行的戶頭上電匯五千英鎊。」

　　他簡單談了談他轉到倫敦的那筆五千英鎊已按上次匯報所說派定了用途，其餘的五千英鎊他需要存在布魯日銀行裡留作備用。他打算讓恩丁匯往盧森堡和漢堡的這兩筆數額相同的錢主要是想換成保付支票，在與有關人士談判生意前用來證實一下他確有支付能力，然後再將這兩筆錢大部分轉匯到布魯日銀行以平衡支出。

　　「總之，我可以向你報上一份完整的支出賬單，寫明迄今為止錢都用在或準備用在哪裡，可你至少一定得把通訊地址告訴我。」末了香儂對恩丁說。

　　恩丁給了香儂那天早晨他化名沃爾特．哈里斯在一家寄宿公寓租下的郵局待領信箱的地址，並且答應盡快吩咐他在蘇黎世的銀行，分別向盧森堡和漢堡兩家銀行基思．布朗的戶頭上各匯五千英鎊。

　　※※※

　　五點左右，大個子詹尼．杜普里從倫敦機場打來了電話。幾人之中數他的旅程最長：他前一天剛從開普敦飛到約翰尼斯堡，在假日旅館歇了一宿後，又搭乘南非航空公司的客機作了一次長途旅行。途中他們僅在葡屬安哥拉首府盧安達的伊斯拉多塞爾機場作了短暫停留，以繞開途中所有黑人國家的領空直抵倫敦。香儂接電話時，吩咐他立即要輛計程車盡快到這所公寓來。接著，香儂又給其他三個雇傭兵掛了電話，讓他們馬上分別前來他的住所。六點鐘時，雇傭兵們第二次相逢了。大家紛紛與遠道前來的南非人握手寒暄，然後靜聽香儂把前一天晚上對他們談過的情況重向杜普里介紹一遍。杜普里聽完後，臉上泛起了笑意。

　　「我們又要去打仗了嗎？貓兒？那就把我給算上。」

　　「好小子，我就等著你這句話。你留在倫敦找上一個小套間住下，我明天可以幫你查一下《晚報》上的『房屋出租欄』，至遲傍黑前就能把你給安排好。

　　「給你的任務是買下我們所需要的全部服裝。我們需要五十件短袖圓領緊身衫，五十條短褲，五十雙薄尼龍襪；然後每人再配上一套換洗的，這樣一共是一百套。等會兒我給你開一張單子。把這些東西買來後，再去買五十條軍褲，最好是那種有叢林保護色的夾克褲及五十件拉鏈開口的軍用夾克，顏色要和褲子一樣。

　　「這些東西你完全可以公開從出售野營用品、體育運動用品的商店和處理剩餘軍用物資的倉庫買來。現在甚至連嬉皮們都喜歡身穿軍用夾克在城裡招搖過市，更甭提那些去鄉村狩獵的人了。

　　「你可以從同一家商店買齊所有的汗衫、襪子、短褲，但軍衣和軍褲要分開來買。還得再買上五十頂綠色貝雷帽，五十雙靴子。軍褲全買大號的，萬一嫌長，我們以後可以把它們改短一些；軍衣一半買大號，一半買中號。靴子到野營用品商店去買，不要買笨重的英國軍靴，而要買那種用帶子繫緊、防水的綠色長統帆布靴。

　　「剩下要買的是背具。總共需要五十副背包帶，五十個軍用背包，五十個野營用帆布背袋。背包、背袋都要有鋁質支撐架的那種，這樣稍加改裝就可用來背火箭彈。另外還要買五十條輕尼龍睡袋。怎麼樣？待會兒我給你列張完整的清單。」

　　杜普里點點頭。

　　「沒問題。這些東西總共得多少錢？」

　　「大概要一千英鎊。這件事你應該這樣去辦：先去找一本商店電話號碼簿，在專售這類物資的商店那一欄裡，你能找到十多家商店和倉庫。軍衣、軍褲、腰帶、貝雷帽、背包帶、背包、背袋、靴子等要到各家店鋪去買，一家買一樣。要付現鈔，買好後把東西隨身帶走。萬一有人詢問時，不要說出真名實姓，也不要留下真實住址。

　　「東西買來後，存進一家普通貨棧裡，裝箱後準備運往海外。再去找上四家專運出口物資的海運代理商，付款後讓他們把全部東西分四批託運給馬賽一家替讓．巴普蒂斯特．朗加拉蒂先生保管物資的出口關棧。」

　　「馬賽的哪家商號？」杜普里問。

　　「我們現在還沒有數。」說著香儂轉向科西嘉人。

　　「讓．巴普蒂斯特，你連繫好一家海運代理商後，把商號的全部名稱和詳細地址分兩份寄到倫敦來，一份郵寄給我，另一份寄往特拉法格廣場郵局詹尼．杜普里租的信箱。清楚了嗎？」

　　朗加拉蒂記下地址時，香儂將那段話譯給杜普里聽。接著他繼續說：「詹尼，過幾天你到那家郵局去辦好郵局待領手續，每週去檢查一次，直至收到朗加拉蒂的來信為止。然後讓海運代理商把東西運往馬賽那家專事出口物資的海運代理商那裡庫存，註明物主是朗加拉蒂。現在來談談錢的問題。我剛剛得悉布魯日銀行的匯款已到。」

　　香儂拿過杜普里手中的機票存根，其餘三人也紛紛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賬單。接著他從寫字檯內取出四個封信，全是寫給克雷迪特銀行古桑先生的，信的內容大同小異，都是要求克雷迪特銀行從基思．布朗的賬戶裡提出一筆錢兌換成美元，匯往某某先生在一家銀行的存款賬戶上。

　　在信上的空行裡，香儂分別填上金額相當於從奧斯坦德、馬賽、慕尼黑和開普敦乘飛機往返倫敦一趟所需要的錢數，此外他還要求古桑先生收信後立即分別向四封信中四個人的銀行戶頭匯去一千二百五十美元，五月五號再匯一次，六月五號最後匯一次，錢數均與前相同。四個雇傭兵依次告訴了香儂他們各自開戶的銀行名稱，基本上都是些瑞士銀行，香儂接著將它們填進四封信上的空行裡。

　　當他全部完成後，四個雇傭兵各看了一遍自己的那封信，然後香儂在信末簽上名，把信分別裝進四個寫好地址的信封，讓雇傭兵們各自寄走。

　　最後，他發給每個雇傭兵五十英鎊現金，算是支付他們在倫敦停留四十八小時的費用。他和他們約好次日上午十一點在他存款的那家倫敦銀行外會面。

　　雇傭兵們走後，香儂坐下來給身居非洲某地的一個人寫了封長信，接著又給那個作家掛了個電話。作家在弄清楚確實是他打來的電話後，告訴了他那個非洲人的通訊地址。當天晚上，香儂用限時郵件寄走了那封信，獨自一人吃了頓晚餐。

　　※※※

　　馬丁．索普剛巧趕在午飯前拜訪了蘇黎世茲溫格利銀行的斯坦霍弗博士。由於詹姆斯．曼森爵士事前曾關照過銀行，所以索普受到了與曼森相同的盛情接待。

　　他交給博士六份請求開立編號賬戶的申請表，都已按規定填好，簽上了名。申請人還在附表上按要求寫下了兩種不同簽名。這六位申請人是亞當斯、鮑爾、卡特、戴維斯、愛德華茲和弗羅斯特。

　　每份表格上另外還附有兩封信，一封是申請人簽名的全權委託書，分別證明亞當斯、鮑爾、卡特、戴維斯、愛德華茲和弗羅斯特授權馬丁．索普先生處理一切與他們有關的賬戶事宜；另一封是詹姆斯．曼森爵士簽名的信，信中要求斯坦霍弗博士向他這六位助手的賬戶上各轉進五萬英鎊，全部金額均從他的戶頭上提取。

　　斯坦霍弗博士並非銀行業的新手，更絕非那種輕易便可騙過的等閒之輩，然而卻未能看出，曼森這六位「商業助手」，各人姓名開頭的第一個字母按順序排列起來，居然恰巧就是英語字母表上開頭的六個字母。不過，他對這種玩弄空頭人名的把戲早已司空見慣，根本不想多加理會。如果英國一個百萬富翁挖空心思地設法繞開本國那項縛人手腳的《企業經營法》，那可與他無關。而且，他也明白英國商人們為了使本國商業部難以查明事實真相，常常是耍盡手腕的。

　　此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促使他接受了索普遞上來的申請表。如果詹姆斯爵士目前正千方百計悄悄買下的這批公司股票有一天會從眼下的價格暴漲到天文數字水準，那他何不乘此機會也為自己撈上一些呢？真是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我們看中的公司名叫『博馬克貿易公司』。」索普低聲向博士先生介紹說。他接著扼要講解了這家公司的現狀，並著重說明那位已是垂暮之年的麥卡利斯特夫人，目前手中擁有三十萬份股票，占公司全部股票的百分之三十。

　　「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有人已捷足先登，前去勸說過這個老太太售出她手中的那批股票。」他繼續道，「但看樣子，他們未能如願。我們想再去試一試。不過即便萬一有失，我們仍還打算繼續努力，另選一家『空殼公司』。」

　　斯坦霍弗博士抽著香菸，靜靜地傾聽著索普的敘述。

　　「如您所知，博士先生，任何人要想隱姓埋名地買下那批股票，實際上都是辦不到的。因此，我們打算讓亞當斯、鮑爾、卡特、戴維斯四位先生出面，每人各買百分之七點五的股票。我們期望您會很樂意地代表這四位先生行事。」

　　斯坦霍弗點點頭。這是股票交易中的一種常見手法。

　　「當然可以，索普先生。」

　　「我將盡力勸說那位老姐簽字，轉讓這批股票而不去計較誰是這批股票的買主。這僅僅是由於有些英國人，尤其是老婦人，覺得瑞士銀行是一種相當──嗯，叫我怎麼說好呢──是一種相當神祕的機構。」

　　「我敢肯定您指的是陰險邪惡。」斯坦霍弗博士無動於衷地說出了這個字眼，「對此我完全理解。讓我們暫時把這一點擱在一邊，等您去拜訪那位老婦後，再來看看此事最好該怎樣安排。不過，您可以告訴詹姆斯爵士大可不必為此擔心，股票最終一定會落在這四位先生名下，而且絕不致冒犯《企業經營法》的。」

　　不出詹姆斯．曼森爵士所料，索普果然在夜幕降臨前便已回到倫敦，開始歡度週末了。

　　※※※

　　中午十二點，香儂手中拿著四個棕色信封走出了他存款的那家銀行。門外，四個雇傭兵正在人行道上靜悄悄地等候著他。

　　「馬克，這是你的，內有五百英鎊。因為你是住在家裡，所以給你的活動經費最少。你用這筆錢去買一輛帶車廂的大貨車，再租下一間可以上鎖的汽車房，還得買些其他零碎東西，你會在信封裡找到一份購貨單的。一定要想辦法找到那個出售施邁塞爾型自動槍的人，安排他和我見一次面，大約十天之後，我將用電話與你那間酒吧連繫。」

　　這個身材高大的比利時人點點頭，然後在馬路邊攔了輛計程車，直接駛往維多利亞車站搭乘火車，擺渡趕回奧斯坦德。

　　「庫爾特，這是你的。由於你得東奔西跑，因此給你一千英鎊。你要在四十天之內找到那條輪船，通過電話和電報與我保持連繫。但措詞得簡單、謹慎。如果是寫信寄給我，盡可以直截了當地講清楚。假使真的會有人檢查我的郵件，不管我們怎麼保密都得露馬腳。

　　「讓．巴普蒂斯特，這是你的五百英鎊。這筆錢就是你四十天的生活費用。注意不要惹是生非，少在那些過去你常去的地方拋頭露面，找到小艇和引擎後，來信通知我。別忘了去開個銀行賬戶，告訴我銀行地址。如果我認為你選的貨的型號和價錢都還適宜，我會匯錢給你的。記住海運代理商的事兒，一切都要辦得穩妥，完全合乎法律手續。」

　　他倆各自拿好錢，聽完香儂的囑咐後便坐上計程車去倫敦機場，塞姆勒準備飛往義大利那不勒斯港，朗加拉蒂則打算回馬賽。

　　香儂挽起杜普里的手臂，兩人一道在皮卡迪莉廣場上慢慢地蹓躂著。他一邊走，一邊遞給了杜普里最後一個信封。

　　「我在裡面放了一千五百英鎊。一千英鎊足夠買下全部物資，再加上儲存、裝箱和運往馬賽的費用，還能剩下點錢。五百英鎊夠你在倫敦生活一個月到六週。星期一早晨你就開始動手購買，這個週末就得利用商行電話號碼簿和倫敦市區圖把商店和貨棧選擇好。一定要在三十天之內買齊全部物資，因為我需要這批東西四十五天後便能運抵馬賽。」

　　他停下腳步買了份晚報，打開「房屋出租欄」，指著一行行出租配有家具或不帶家具的公寓的廣告對杜普里說：「天黑前找好一套小公寓，明天把地址告訴我。」

　　他們在距離海德公園僅有幾步路的地方分手。

　　香儂整個晚上都忙著給恩丁起草一份詳細的經費開支表。他指出全部開支耗盡了布魯日轉來的五千英鎊匯款，剩下的幾百英鎊，他已存進他在倫敦開戶的銀行留待備用。

　　最後，他提到應該支付給他本人的那筆一萬英鎊的工資還分文未得。他建議恩丁，或者把這筆錢直接轉到香儂在瑞士開立的銀行賬戶上，或者匯往布魯日克雷迪特銀行基思．布朗的戶頭上。

　　當天晚上，他寄出這封信。

　　※※※

　　這個週末閒暇無事，香儂於是掛了個電話給朱莉婭．曼森，請她一起去吃晚飯。朱莉婭原準備上她父母的鄉村別墅去度週末，但立刻重打電話告訴他們，她不打算去了。等她打扮停當開車來接香儂時，天色已晚了。她站在她那輛鮮紅車身的豪華賽車旁，一副嬌滴滴、水靈靈的樣子。

　　「你預訂好餐廳了嗎？」她問。

　　「是的。怎麼啦？」

　　「我們還是上我常去的一家飯店吃吧。」她提議道，「那樣，我還可以把你介紹給我的幾位朋友呢。」

　　香儂晃晃腦袋。

　　「別提這些了，對我來說，那都是過去的事兒啦。我可不想整個晚上都坐在那兒，像動物園裡的野獸似地讓人盯著，問些關於如何殺人的蠢話。那太倒胃口了。」

　　朱莉婭噘起小嘴。

　　「求求你，我親愛的貓兒。」

　　「不行。」

　　「瞧，我不提你的身分和職業，一定注意保密。來吧，誰也不會從你臉上猜出你是誰的。」

　　香儂軟了下來。

　　「但得有個條件。」他說，「我是叫基思．布朗，明白嗎？基思．布朗。就說這麼多，其他一概不提，不准說我是從哪兒來的，是幹嘛的，懂嗎？」

　　她咯咯地笑了起來。

　　「了不起，」她說，「真是個絕妙的主意，『神祕人』駕到了。那麼走吧，基思．布朗先生。」

　　她帶著香儂來到了特蘭普斯飯店。顯而易見，她是這家飯店的一位知名人士。當他們走進飯店大廳時，約翰尼．戈爾德從門邊的櫃檯上欠起身來，熱情地吻了吻她的雙頰。她把香儂介紹給他時，他握著香儂的手說：「基思，見到您很高興，祝您玩個痛快。」

　　他們在與酒吧櫃檯平行的一長排桌子中坐下來，首先點了一個家鄉風味的茄汁龍蝦，這是塞在掏空的菠蘿裡炮製的名菜。香儂的位置正面向大廳，他掃了一眼就餐的人，大部分顧客都是些長髮披肩、衣著隨便、模樣像是影星之類，或者至少與此行有關的人。其他顧客顯然是些趕時髦的商界後起之秀，在向同來就餐的女模特兒或是名氣不大的年輕女演員們大獻殷勤。在那些商人中他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飯廳對面，朱莉婭視線以外的那夥人之中。

　　吃完龍蝦後，香儂要了一道「香腸馬鈴薯泥」，然後他暫時離座，慢慢地踱出飯廳來到門廳中央，像是打算往廁所去。不多一會兒，一隻手拍到他肩上，他轉過身來，恰和西蒙．恩丁打了個照面。

　　「你頭腦發昏了嗎？」這位倫敦商界的硬漢子怒氣沖沖地問。

　　香儂圓睜雙眼，假裝吃了一驚，莫名其妙地望著他說：「沒有啊，我覺得一切都很好嘛！怎麼啦？」

　　恩丁欲言又止，氣得臉色發白。他熟悉自己頂頭上司的脾性，深知曼森多麼溺愛這位他自以為是多麼天真純潔的寶貝女兒，並且還能大概想像出，一旦曼森聽說香儂竟會帶他的女兒出來吃晚飯時會是怎樣暴跳如雷，更別提萬一香儂和她一起睡覺的消息傳到他那裡了。

　　可是，恩丁眼下卻有苦難言，他猜想香儂目前還不知道他的真名實姓，更不用說了解曼森其人了。假如他此刻痛罵香儂竟敢請一個叫朱莉婭．曼森的姑娘出來吃飯，那勢必會「洩漏」出他的用心。曼森的姓名，還會暴露曼森才是這項合同的大老板。他也難以啟齒命令香儂少和這姑娘囉嗦，因為他擔心香儂和姑娘磋商此事，而她將把他的老底揭給香儂。他好不容易才把心中的怒火強壓下去。

　　「你來這兒幹嘛？」他氣呼呼地問。

　　「吃晚飯嘛！」香儂裝著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答道，「瞧，哈里斯，如果我想出來吃頓晚飯，那可是我的自由。這個週末沒什麼事，我非得等到下星期一才能飛到盧森堡去。」

　　恩丁越發光火了，但他又難以說出他此刻關心的並非是香儂沒抓緊工作。

　　「那姑娘是誰？」他終於忍不住問。

　　香儂聳聳肩，滿不在乎地說：「叫朱莉婭，兩天前我在一家咖啡館碰上的。」

　　「搞上手了嗎？」恩丁簡直嚇掉了魂。

　　「不錯，你可以這麼說。怎麼啦？」

　　「哦，沒什麼。不過對姑娘，對所有的姑娘都得留點神，你最好眼下還是甭和她們來往，我能說的就這些。」

　　「哈里斯，別為我擔心，我絕不會出洋相的，無論是在床上還是床下。再說，我只告訴她我叫基思．布朗，是做石油生意的，正在倫敦度假。」

　　恩丁沒答話，猛地轉身叫住保羅，讓他去告訴同桌就餐的人他已被人叫走了。接著，他搶在朱莉婭．曼森可能認出他之前，直向門口的臺階走去。香儂在一旁盯著他。

　　「隨你的便，」他悻悻地說，「看你拿老凶神詹姆斯．曼森爵士這口最大的油井怎麼辦。」

　　走上門外人行道後，恩丁還在悄聲咒罵著。此外，他只能祈求香儂沒對這姑娘說基思．布朗究竟是幹什麼的，而朱莉婭．曼森也不會去把她新交上這個男朋友的事兒告訴她父親。

　　香儂和朱莉婭跳舞跳到將近凌晨三點，然後在駛回香儂的住所途中，兩人發生了第一次口角。他勸她最好別告訴她的父親她是和一個雇傭兵一道出去的，甚至連他的名字都最好別提。

　　「從你談到的有關你父親的情況看，他似乎非常溺愛你。要是他知道了咱倆的事，也許會把你送得遠遠的，或者把你給關起來。」

　　她先是嘲笑他，接著沉下臉不斷地說她能讓她爸爸聽她的，從來都是如此。而且她要是果真被爸爸關起來，倒也挺有意思，那她立刻可以名揚報界了。再說，她爭辯道，到那時香儂一定能想法子打進來，帶著她逃出去遠走他鄉。

　　香儂吃不準她究竟有幾分正經話，思忖著他吃晚飯時故意那樣惹怒恩丁是否有些太過分了，雖說他並不是有意去上那兒找恩丁麻煩的。他倆一路爭執著，來到了他寓所裡的客廳。

　　「不管怎樣說，我是向來討厭別人對我指手畫腳的。」說著，朱莉婭脫下上衣，扔到安樂椅上。

　　「我會來管教你的。」香儂咆哮著，「和你父親在一起時，你給我少廢話，就這麼回事！」

　　姑娘答話前先朝他吐吐舌頭。

　　「我願幹什麼就幹什麼。」她堅持道。為了強調語氣，她還使勁跺了跺腳。香儂發火了，他把她拎起來轉了個圈，走向安樂椅，一屁股坐下，把她按在他雙膝上。足有五分鐘時間，客廳裡迴蕩著兩人的搏鬥聲，朱莉婭掙扎時的尖叫聲和香儂揮手揍她耳光時發出的啪聲。當他最後放開她時，她大聲嗚咽著衝進臥室，「砰」地一聲關上門。

　　香儂聳聳肩。哭聲總歸要停下來的。他對此反正無能為力。他走進廚房，給自己煮了點咖啡，端到窗前，一面慢慢地呷著，一面打量著窗外花園對面的房屋。附近可敬的公民們此時已沉睡在夢鄉之中，四周的房屋一片漆黑。

　　當他走進臥室時，裡面黑乎乎的。在遠遠的雙人床的角落裡，有一塊隆起的小包，但卻寂靜無聲，彷彿她是屏住了呼吸。他的腳在地板中央踏到了她扔下的衣服，又走了兩步，絆上了她丟在一邊的一隻鞋。然後，他坐在床沿上，等眼睛漸漸習慣了黑暗後，發現她正枕著枕頭，兩眼緊盯著他。

　　「你是個壞蛋。」她耳語著說。

　　他斜過身去，一隻手滑向她的脖子，緩慢而又有力地撫弄著她的下頷。

　　「從沒有人敢動過我一根指頭。」

　　「這就是為什麼你才成了今天這種樣子。」他嘟噥著。

　　「什麼樣子？」

　　「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姑娘。」

　　「你胡說。」停了一下她又說，「是的，我就是這樣。」

　　他繼續撫摸著她。

　　「貓兒。」

　　「唔？」

　　「你真的認為如果我把咱倆的事告訴爸爸，他會把我從你身邊弄走嗎？」

　　「不錯，我還這麼認為。」

　　「你看我真的會把這事講給他聽？」

　　「我剛才是這麼想的。」

　　「你就是為這個才生氣的嗎？」

　　「對。」

　　「這麼說，你打我是因為你愛我？」

　　「大概是如此。」

　　她扭過頭來，香儂感覺到她的舌頭不停地舔著他的掌心。

　　「上床吧，貓兒，親愛的。快點，我實在憋不住了。」

　　他衣服才脫了一半，她便掀掉身上的被單，跪在床上，雙手抱住他的胸脯，邊吻邊喃喃地說：「快點，快點。」

　　「你真是個謊話連篇的壞東西。」香儂躺在床上緊抱著朱莉婭時，心中暗想道。

　　當東方泛起一線灰白色的曙光時，他倆已在床上靜靜地睡了兩個小時。此刻他真渴望能抽上支香菸，朱莉婭縮在他的臂彎裡，這會兒她是心滿意足了。

　　「給我講點什麼吧！」她央求道。

　　「說什麼？」

　　「你為什麼要這樣生活？為什麼要當雇傭兵，東奔西跑地到處去和人打仗？」

　　「我沒有把戰爭強加於人。是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自身在製造戰爭，因為領導、統治這個世界的大部分人是一夥假裝誠實正直、道貌岸然，實際上謀取私利的狗雜種們，他們為了大發橫財和爭權奪利而製造戰爭。我只不過去打仗，因為我喜愛這種生活方式。」

　　「可你為什麼要錢呢？雇傭兵們是為了錢才打仗的，不是嗎？」

　　「不僅僅是為了錢。不少無賴才是為了錢打仗，但真正遇上攤牌時，那些平時自稱雇傭兵的混蛋們常常也就不戰而退，縮回狗頭了。大多數最勇敢的雇傭兵參戰的原因都和我一樣，他們喜歡這種生活，嚴酷、戰鬥的生活。」

　　「可世界上為什麼非得有戰爭呢？人們為什麼不能生活在和平之中呢？」

　　香儂激動起來，在黑暗中怒視著天花板。

　　「因為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人：食人者和被食者。食人者總是能身居高位，因為他們時刻準備殺開一條血路，吃掉擋住他們去路的人和物以便爬上高位。而被食者們卻沒有這種膽量、勇氣、胃口或者狠心。正因為如此，世界總是由食人者統治，他們也就成了權貴。不過，權貴們的欲望永遠是難以滿足的，他們貪得無厭，要無休止地爭奪更多的受他們頂禮膜拜的金錢。

　　「對那些大亨們來說，金錢意味著貨幣，越多越好，石油、黃金、股票、證券，都是他們的目標。為了弄到這些東西，他們可以去撒謊、行竊、賄賂、欺騙，因為這些東西最終都能變成貨幣，而貨幣又可以買到權力，所以事實上歸根結柢，還是權欲在作怪。如果他們覺得某個地方有油水可撈，需要靠發動戰爭去掠奪，於是那兒就出現了戰爭。」

　　「不過，有人的確是為了理想而打仗的。」

　　「唔，是有人為理想而戰，但他們當中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上了當，這也包括那些返回家園後還在為戰爭叫好的傢伙。他們錯了，你知道原因嗎？因為他們被人愚弄了。那些在越南打仗的美國大兵們，你以為他們當真是為生活、自由、追求幸福而獻身嗎？不，他們僅僅為了華爾街瓊斯金融市場的老板們而死的，永遠是如此。還有那些死在肯亞、賽普勒斯、南葉門的英國士兵們，你真的以為他們是高呼著『為了上帝、女王、祖國』的口號而衝鋒陷陣嗎？他們踏上那些陌生的土地是將校們命令他們去的，而那些將校是受命於國防部，國防部又是在內閣指揮下行事的；至於內閣，關心的則是如何使英國保持對這些國家經濟命脈的控制。可那又怎麼樣呢？這些國家的經濟命脈總歸要回到自己主人之手的。再說，權貴們中有誰會去真正關心英國士兵們留在異國他鄉的屍首呢？所以，我說過是騙局。朱莉婭．曼森，這是一場大騙局。我與那些士兵們的不同之處在於：沒有人指使我去打仗，或者上哪兒打，為誰打；這就是為什麼那些政客、大亨痛恨雇傭兵的原因。這並非由於我們比他們更精明，事實上我們看得遠不如他們全面，而是因為他們控制不了我們，我們不聽他們的調遣。我們可以不去開槍射擊那些他們要我們打死的人；他們喊『衝』，我們可以不衝；他們叫『停』，我們可以不停，就這樣我們成了非法的歹徒。因為我們是根據合同打仗的，而合同是由我們自己挑選的。」

　　朱莉婭坐了起來，雙手撫摸著他胸膛、肩膀上堅實而傷痕累累的肌肉。她是個一帆風順長大的姑娘，和她的許許多多同輩人一樣，甚至連自己周圍那個狹小的天地都無法理解。

　　「那麼怎麼去理解那些人們為之而獻身的正義戰爭呢？」她問，「我指的是，譬如反對希特勒的戰爭，那可是正義的戰爭，不是嗎？」

　　香儂嘆了口氣，點點頭。

　　「不錯，那是正義的。希特勒那傢伙的確是個兔崽子。但有一點，是他們，西方世界的那些權貴們，賣給了他那麼多鋼鐵，才使他得以發動戰爭。然而，他們又生產了更多的鋼鐵，去打垮希特勒，從中賺取更大的利潤。為了殺死希特勒，全世界付出了三千萬條生命的代價，而一個雇傭兵只需花費一粒子彈就能辦好這件事，代價還不到一個先令。」

　　「但我們到底還是勝利了，不是嗎？這是一場值得為之獻身的正義事業，我們終於贏了。」

　　「我們是贏了，我親愛的小東西。這是因為與希特勒相比，俄國人、英國人、美國人有更多的槍炮、坦克、飛機和軍艦，這就是取勝的唯一原因。如果希特勒的東西更多，他也會贏的，歷史將會寫下他正確，而我們都錯了。你明白嗎？勝利者總是有理。我有一次聽到過一條絕妙的小格言：『上帝站在強大的軍隊這一邊。』這便是富者和強者、多疑與盲從的人都接受的哲理。政客們篤信它，所謂『嚴肅的報刊』鼓吹它。其實真相是：統治者們是站在強大的軍隊這一邊，因為強大的軍隊首先是他們建立、武裝起來的。那些千千萬萬向來輕信報刊雜誌信口雌黃的讀者們從未費神想過：上帝，假如冥冥之中確有上帝的話，也許是和真理、正義、憐憫站在一道，而不是和喪盡天良、殘酷無情的武力同流合汙；真理和正義也許在弱者這一邊。然而即使那樣，又有啥用？強大的軍隊總是要取勝的，『正義的輿論』總是要表示贊同的，而被食者們總是會深信無疑的。」

　　「你是個叛逆者，貓兒。」朱莉婭喃喃地說。

　　「當然。我向來如此。不，不是向來如此，而是自從我親手在賽普勒斯埋葬了六個戰友之後。就打那時起，我開始懷疑起領袖們的智慧與正直了。」

　　「你既然要去殺人，也就可能被殺，說不定啥時候就會死於哪次荒唐的戰爭之中。」

　　「是的。當然我也可以像一隻戀窩的家雀似地留在某座荒唐的城市裡生活下去，過著荒唐的生活，繳著荒唐的租稅，從而使荒唐的政客和領袖們能把金錢花費在選舉能為他們服務的統治者身上。我可以坐在一個荒唐的辦公室裡工作，掙上一份荒唐的工資，早晚間坐著火車荒唐地奔波於辦公室和家園之間，直到荒唐地退休。但是，我更願意以我的方式行事，我的方式生活，我的方式去死。」

　　「你曾想到過死嗎？」她又問。

　　「那還用說，常事。你難道不是嗎？」

　　「是的。可我不想死，我也不願意你去死。」

　　「死並不太壞。當你多次親身經歷過死亡而又活下來之後，你就會對死處之泰然了。我給你講件事兒。有一天我在清理這套住所時發現了一張墊抽屜的報紙，是一年前的。上面有條新聞，我瀏覽了一遍，寫的是發生在去年冬天的一件事。有這麼一個老人，孤苦伶仃地住在一間地下室內，聽清了嗎？一天，人們發現他已停止了呼吸，是在他死去一週左右後才發現的。人們告訴驗屍官說，從未有人來看望過他，他自己已無法常常出來轉轉了。病理學家說營養不良至少已有一年了。你能猜出人們在他喉嚨裡發現了些什麼？硬紙板的碎屑！他死前一直在一口口地啃著一隻食品包裝箱，以填饑腹。喂，小東西，我是不會這樣離開人世的，我有我的方式。我情願胸膛上挨了顆子彈，口裡含著鮮血，手中握著槍，滿懷著挑戰的心情，高呼『給我一塊五尺之地吧』！我情願那樣去死，而不是窩窩囊囊地躺在一間潮溼的地下室裡，嘴裡塞滿硬紙板，嚥下最後一口氣。好了，現在快睡吧，我的小寶貝，天都快亮啦。」

　　十一

　　星期一下午一點剛過，香儂抵達盧森堡。他從機場要了輛計程車，來到盧森堡信貸銀行。他取出護照證明自己便是基思．布朗後，詢問起此刻應正等待他來取的那筆五千英鎊匯款。

　　銀行職員花了幾分鐘檢查了一下電傳室，發現了這筆匯款是剛從蘇黎世匯來的。香儂沒把它全部兌成現金提走，只換了相當於一千英鎊的盧森堡法郎，然後簽了張表格，把餘下的四千英鎊存在銀行裡，由銀行給他開了一張數值相同的保付支票。

　　在前往烏格大街的蘭─斯坦恩財會公司赴約之前，他抽空吃了頓快餐。

　　盧森堡與比利時、列支敦斯登一樣，在銀行業和企業交易上為投資者們提供了一套高度隱蔽甚至祕密的服務制度、任何外國警方要想在此摸清某樁交易的來龍去脈，簡直比登天還難。大體說來，除非確能表明一家在盧森堡登記的公司業已違犯了盧森堡大公陛下的法律，或者能證據確鑿地說明該公司已捲入一項極其聳人聽聞的國際醜聞之中，否則無論哪國警方前來調查該公司的情況，都將完全置之不理。這兒正是香儂施展身手的理想場所。

　　他是三天前用電話和埃米爾．斯坦恩先生──這家名聲顯赫的公司合夥人之───談妥這次來訪的。為了使自己與這種場合相適應，香儂特地穿上一套新近訂做的深灰色西裝，內穿一件雪白的襯衫，打著一條氣度不凡的領帶。他手拎一隻提箱，胳膊下夾著份《泰晤士報》。出於一種莫名其妙的原因，歐洲人似乎普遍以為身帶這種報紙的定是個體面的英國紳士。

　　「在未來的幾個月裡，」香儂對眼前這位灰白頭髮的盧森堡人說，「幾位英國商界同人，鄙人也是其中之一，希望在地中海地區做點生意，也許是在西班牙，或是法國、義大利。為此目的，我們願意在貴國創立一家控股公司。如您所料，我們這些住在英國境內的大不列顛公民，要在幾個歐洲國家不同的金融法律下從事商業活動，將是一種非常複雜的事務。因此，即使僅從稅收的角度出發，把這家控股公司建立在貴國境內，也是可取的。」

　　斯坦恩先生點點頭，這種情況並不陌生，許許多多類似的控股公司都是在他這小小的國度裡登記註冊的，他的公司每天都要收到不少與此類似的申請。

　　「布朗先生，這不應該有任何問題。」他對來者說，「當然，您也明白，公司開張前必須辦理完盧森堡大公國所有的法律手續。這些手續一旦就緒，您的控股公司便可掌握一批在別國登記註冊的其他公司的多數股票了，但卻完全免受任何外國政府的稅務調查。」

　　「多謝您了。也許閣下願意向我扼要介紹一下在貴國開設一家這樣的公司所需要的基本程序？」香儂問道。

　　這位財會專家便井井有條地講清了有關程序。

　　「與英國不同，在盧森堡境內設立的任何有限股份公司都必須至少有七個股東，三個董事。然而，常見的做法是：由受人委託代為成立控股公司的盧森堡財會人員出面擔任公司董事長，加上他自己的兩個小合資人一起組成這家公司的董事會，再由他手下的三名職員擔任公司股東，每人僅持有一份微不足道純粹是湊數的股票。這樣，想開設公司的投資人只是這家公司的第七個普普通通的股東。不過，由於他掌握了公司絕大多數股票，所以公司的實際命運是控制在他手中的。

　　「一般說來，股票總數和股東姓名都將登記在冊，但按規定。持有多數股票的股東無須登記自己的身分。因此，各人身邊的股票就成了決定性的東西，誰掌握了多數股票，誰就能控制這家公司。萬一原先那位持有大多數股票的股東不小心遺失或是被竊，那麼得到這些股票的人也就自動成了這家公司的主人，而不必證明這些股票是如何到他手中的。您能聽懂吧，布朗先生？」

　　香儂點點頭。其實這種安排正是他求之不得的。這樣，塞姆勒買船時，便可利用一家誰也無法摸清底細的公司作身分掩護了。

　　「控股公司，」斯坦恩先生繼續說，「正如其名稱所示，可以不做任何形式的買賣，而只是控制其他公司的證券。您的同仁是否已握有能控制住其他公司的股票並打算將那些股票轉到盧森堡來呢？」

　　「沒有，目前還沒有。」香儂答道，「我們希望能買下選擇好的地區內某些現有企業的股票，或者是創立另外一些企業，然後為了妥善保管起見，將其大部分股票轉到盧森堡來。」

　　一小時後，雙方達成協議。香儂向斯坦恩先生出示了他身上的那張四千英鎊的銀行支票，以證明他確有償付能力，並且繳給斯坦恩先生三百英鎊現款作為押金。

　　斯坦恩先生同意立即著手籌措，建立一個控股公司。兩人先翻閱了一遍厚厚的「現有企業一覽表」，在確定沒有重名後，把他們即將成立的這家公司起名為「蒂龍有限控股公司」。公司全部資本將為四萬英鎊，但暫時只發行一千股股票，每股價值一英鎊。斯坦恩先生收下一股，擔任公司董事長；他的合夥人蘭和另一位小合資人將各拿一股，董事會就由他們三人組成。蘭─斯坦恩財會公司的三名職員──事後得知是公司的三個祕書──每人拿一股，餘下的九百九十四股全歸布朗先生所有。這樣，實際上是他在操縱這家控股公司，而董事會只不過是他的代言人而已。

　　公司籌資成立大會初步定於十二天後或者打那以後的任何時間裡召開，只要布朗先生事先能來信說明他何時將來盧森堡出席會議。等這一點談妥後，香儂離開了財會公司。

　　他趕在銀行關門前回到那兒，歸還了那張支票，再將這筆四千英鎊轉匯到他在布魯日銀行的賬戶上。然後他找好旅館，當晚就在盧森堡過夜。雖說他已預訂好明晨飛往漢堡的機票，但他還是請旅館的職員再打電話到機場證實了一下。他的下一個目的地是漢堡，是去尋找武器的。

　　※※※

　　軍火交易是當今世界上除毒品買賣外利潤最大的生意。因此毫不稀奇，世界各國政府都深深捲入其中。自從一九四五年以來，是否擁有本國自己的軍火工業，幾乎已成了一個國家的威望所在。這一行業空前繁榮興旺，產品到七○年代初便已多到這樣的程度：據估計，住在我們這個星球上的所有男女老少，每人平均都能分到一件武器。除了爆發戰爭，平時製造出的大量軍火根本無法消耗。所以，合乎邏輯的解決辦法不是將多餘的武裝彈藥推銷出口就是發動戰爭，或者兩者同時並行。可是，由於世上幾乎沒有哪國政府願意使本國步入戰火，但為了以防萬一又不願坐看自己的軍火工業衰敗下去，於是多年以來各國軍火工業的重點一直放在出口上。為達此目的，列強們各自都豢養了大批薪金優厚的武器推銷員，在世界各地到處奔波。他們巧舌如簧，想方設法地勸說所有那些擔心自己的軍火不夠充足的當權者們前來購買他們國家生產的武器，或者挖空心思，誘惑那些憂慮手中的武器不夠先進的統治者們盡快更新裝備。

　　不過，列強們卻從未關心過，他們售出的百分之九十五的軍火，那些買主們用來鎮壓本國人民以維持他們的獨裁統治，而不是用來抵禦外國侵略。合乎邏輯的是，軍火交易的興起正是西方國家相互激烈競爭、搶奪利潤的產物，隨著俄國開始大量製造武器，軍火出口自然也就變成擴張霸權的重要手段。

　　渴望攫取更多的利潤與妄圖擴大政治影響二者相互作用著，交織成了一張錯綜複雜的計算網，世界各大強國都在日以繼夜地對此加以精心盤算。假如一個列強向Ａ國出口武器，但拒絕賣給Ｂ國，那麼它的競爭對手將會立即迫不及待地將軍火售予Ｂ，而不給Ａ。這就叫做維持力量平衡，和平也就因此而得以維持。在軍火生意中，賺取利潤是始終如一的目標，這是條永恆的原則，唯一能與之分庭抗禮的是政治上的需要。出於擴大勢力範圍的需要，列強們往往不得不忍痛割愛，放棄利潤。因此賺錢的本能和政治上的野心相互牽扯著，把世界各國的國防部和外交部緊密地聯繫在一起。

　　任何一個國家，假如僅僅打算建立起自己的初級軍火工業，其實並不困難。製造步槍、自動武器及兩者使用的彈藥和手榴彈、手槍，相對來說都不複雜，對技術水準、工業基礎及各種原料的要求並不高。但是小國由於自身的需求量甚少，不值得為此建立一套相應的工業設施，所以通常是從大國那裡購買武器成品。此外，他們也明白，本國落後的技術水準使得他們實在無法在軍火出口市場上與他人抗衡。

　　雖然如此，在過去的二十年裡，相當數量的越來越多的二流強國大力發展並建立起本國的基礎軍火工業。一般說來，生產的武器越複雜，困難也就越多，能夠製造的國家也就越少。製造小型武器很容易；生產大炮、裝甲車、坦克卻並非易事；要想建立一整套造船工業體系，生產現代化的戰艦，更是難上加難，製造先進的噴射式戰鬥機和轟炸機則最為艱鉅。因而，人們常以一個國家所能製造的最尖端的兵器和該國不得不進口那些它不能生產的武器來衡量其軍火工業發達的程度。

　　在西方世界中，主要的軍火生產與出口國家有：美國、加拿大、英國、法國、義大利、西德（一九五四年簽訂的巴黎條約禁止它製造某些武器）、瑞典、瑞士、西班牙、比利時、以色列和南非。瑞典和瑞士雖屬中立國，但仍然生產並出口非常先進的武器。以色列和南非建立起本國的軍火工業則是由於它們處境特殊，不願在出現危險時過分依賴任何國家，這兩國的軍火都極少出口。餘下的國家均屬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它們之間有一項共同的防禦政策。由於軍火出口牽涉到外交政策，這些國家還在一種不甚明確的程度上相互配合，共同行動。向它們之中任何一國申請購買武器，都得經仔細審閱後方能決定是否同意，再最終售給武器。基於同樣的理由，任何購買它們武器的小國都必須簽訂一項書面協定，保證不得在未經它們書面許可的情況下將買來的武器轉交給第三方。換句話說，這些國家在同意出售武器前，總是要問上許多問題，而且通常是由外交部而不是軍火出口部門最後拍板批准。這樣，幾乎所有的軍火生意都難免成了政府與政府之間的交易。

　　東方集團的武器是相當規範化的，主要來自俄國和捷克斯洛伐克。中國作為後起之秀，其軍火工業水準如今已達到了相當先進的水準。共產黨國家軍火出口政策與西方根本不同，在那兒起決定作用的是政治影響，而不是利潤。蘇聯常把數量驚人的武器作為禮物饋贈給他國，分文不取，以投其所好。由於篤信槍桿子裡面出政權這一信條，所以共產黨國家常常不僅只是向合法政府出售軍火，而且還對它們在政治上讚賞的「解放組織」供應武器。在多數情況下，這些武器不是出售，而是饋贈。因而幾乎世界各地的共產黨人、馬克思主義者、極左分子或者革命組織，都能保證得到相當數量的武器，不致使游擊戰爭必需的軍火短缺。

　　持中間立場的中立國家瑞士和瑞典，總是根據它們自己確立的原則，來決定該向誰出售武器。因此，它們的軍火出口為道義所局限，這是其他國家均不採取的立場。

　　由於俄國人不僅向官方政府而且向民間組織出售、贈送武器裝備，而西方國家想如法炮製卻又畏首畏尾，於是私人軍火商便應運而生了。俄國人根本無須私人軍火商，這種人的出現，完全是為了適應西方的需要。他們是這樣一些生意人：如果有誰想要購買武器，他們可代為效勞；但為了能使他們的買賣長久，他們必須與本國的國防部緊密合作，否則就會被視為進行非法交易。因此，這些人完全是從自身利益出發，來遵照本國政府的意願行事的。再說，他們出售的軍火也許就是買自本國，所以如果他們引起本國政府不快，可能就會被切斷武器來源，更不必說他們還擔心萬一引起政府更大的不滿就會被攆出這一行業。

　　因此，這些合法的軍火商們通常是自己國家的公民與居民，總是在與本國政府磋商、徵得同意後，方才向買主出售武器。一般來說，這些軍火商都是資本雄厚的大老板，他們居於私人軍火交易的最高層。

　　在這一爛泥塘中，次於他們的是些小一點的魚蝦。再往下便是那種自己並不存有軍火，但由某個屬政府所有或歸其控制的大型兵工廠特許供應武器的合法商人，他們代表顧客去和兵工廠洽談，然後收取傭金。他們的合法性取決於他們俯首聽命於政府的程度，因為正是由政府所屬的兵工廠供給他們武器的。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們之中的某些人偶爾也欺騙政府一下，大撈一把，儘管有兩個頗有名望的商人在這樣耍弄手腕後被他們的政府所察覺，從此丟掉了這個飯碗。

　　在爛泥塘底鬼混的則是黑市軍火販子。他們由於沒有政府頒發的執照，因而總是自行其是。他們手頭的軍火也許都是非法的。他們之所以能在這一行業中站住腳，是因為軍火交易中的祕密買主──某些個人或組織──離不開他們，這些買主既非某國政府，也不代表本國官方，因而不可能洽談政府間的軍火交易，也無法獲得任何西方國家官方默許，從合法私人軍火商那兒買到武器。出於意識形態方面的原因，他們也無法說服任何共產黨國家支持他們的事業，但他們卻需要武器。

　　在軍火交易中，一份非常重要的文件被稱之為「最終使用人證書」。這份證明書表明，這一武器是直接賣給最終使用人或他們的代表的。在西方世界裡，最終使用人都必須是主權國家的政府。只有當武器裝備屬於某個祕密機構贈送給一支非正規軍隊，或者純粹是一筆黑市軍火交易時，賣主才不過問「最終使用人證書」。前者可舉出「豬灣戰鬥」中美國中央情報局無償援助反卡斯楚的軍隊以及裝備剛果雇傭兵的例子，後者的典型是由支持愛爾蘭共和軍（臨時派）的歐洲和美國各界人士私下運抵愛爾蘭的大批軍火，「最終使用人證書」作為國際性的文件，並無特定的規格、形狀、大小或專門的措詞用語。它由某國官方的代表或政府寫下的書面證詞，說明本國政府授權持證人或者軍火商向供應國政府申請購買並出口一批武器。

　　有關這一證書的重點，在於有些軍火出口國對此檢查極嚴，以保證其真實可靠；另一些國家卻對此奉行所謂「不可過問」的政策。毋庸置疑，和其他任何東西一樣，「最終使用人證書」也可以偽造。當香儂飛往漢堡時，正是小心翼翼地跨進這一天地。

　　他明白自己肯定不能指望任何歐洲國家直接售予武器，也不幻想哪個共產黨國家會賣給軍火。事實上，它們定會堅決反對推翻金巴政府的任何嘗試。基於同一原因，任何直接購買武器的申請都將首先「洩露」計劃，結果導致整個方案告吹。

　　同樣，他也不可能和任何大型國營軍火企業──如比利時國家兵工廠──打交道，因為向這些產銷結合的國營軍火企業提出的任何購買武器的申請，都勢必轉交給政府批准。此外，他也不可能前去拜會某個大軍火商，像倫敦的科格斯韋爾、哈里森或者伯明翰的帕克．黑爾，以及同屬這一類型的瑞典的博福斯，瑞士的厄利肯，西班牙的賽特姆公司，西德的維爾納之流，捷克的奧默尼帕爾公司，義大利的菲亞特公司等等。

　　而且，他還清楚地意識到，這一次購買武器情況特殊：所需數量太少，不足以引起那些慣做大宗賣賣的軍火巨賈們的興趣，更不能吊起前軍火大王薩姆．康明斯的胃口。康明斯發跡於摩納哥的一棟小閣樓內，戰後整整二十年裡一直在那兒操縱著一個巨大的軍火王國。如今他已隱退，去盡情享受他幾十年來賺下的萬貫家財。類似薩姆．康明斯這樣的軍火大商還有：維也納的施特拉卡蒂博士──此人是位於捷克首都布拉格華盛頓大街門號的奧默尼帕爾軍火公司的股東之一；慕尼黑的朗根施泰因博士；羅馬的佩雷蒂博士；布魯塞爾的卡梅門特先生等等。香儂對他們根本未抱奢望。

　　他必須深入到這一行業的下層，尋找那些願做小筆生意的軍火商，比如：康明斯以前的同伴、德國人京特．萊因豪澤爾，巴黎的皮埃爾．洛雷、莫里斯．埃爾斯可、保羅．法維埃等。但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他決定還是去找漢堡的兩個熟人。

　　他在要買的武器種類上還有一些麻煩。由於這些武器每種都有特定的用處，所以明眼人一見便知買主的用意，無須訓練有素的軍人，甚至門外漢也能意識到這些種類的武器是為了在短時間內迅速攻下一座建築物。而且，因為購買的武器數量極少，行家們絕不會相信這是某個國家──即使是個小國武器力量的訂貨。

　　於是香儂決定把他的訂貨分得更散些，從同一個軍火商那兒只買一種類型的武器，這樣可以避免因購買一小批性能各不相同的武器而洩露天機。

　　他打算從現在前去拜會的那個人手中購買四十萬發通用於自動槍和卡賓槍的九毫米子彈。這批子彈由於數量太多、重量太大，所以無法從黑市上購買，也難以偷運出境，但卻很像是某個小國警察部隊所需的訂貨。而且，由於只買子彈不買槍，所以不致令人生疑。遇到盤問時，可以輕描淡寫地把它說成是補充庫存的訂貨。

　　為了買到這批彈藥，香儂需要找個合法軍火商。此人應能通過正當手續，將這批子彈夾在大宗訂貨裡一起從製造廠內買出。此外，這種人雖說領有官方頒發的執照，但只要有利可圖，照樣願意幫助顧客偽造一份「最終使用人證書」。不過既然如此，這批彈藥一定得從那些奉行「不加過問」政策的國家購買。

　　十年前，歐洲各地有不少人手中掌握著相當數量的軍火，即所謂的「黑槍黑彈」。這些武器彈藥一般都是在殖民地戰爭中──如法國在阿爾及利亞、比利時在剛果──遺棄下來流落到私人手中的。

　　但是，在六○年代發生的一系列小型非正規戰爭，主要是在葉門、奈及利亞戰場上耗盡了這些軍火，因此香儂眼下只有去找人替他弄一份「最終使用人證書」，遞交給某個「不加過問」的軍火出口國。僅僅四年前，這類國家中最理想的還是捷克斯洛伐克。它雖說是個共產黨國家，但卻繼承了捷克人的老傳統，願向所有的買主出售武器。那時，誰都可以提著一箱美元來到布拉格奧默尼帕爾公司總部，選購他需要的武器。然後，他很快便可帶著這些武器，坐上預先訂好票的班機飛離捷克。可是，自從蘇聯一九六八年入侵後，這一切便蕩然無存了。ＫＧＢ開始對所有的買主進行嚴格審查，提的問題數不勝數。

　　另外還有兩個國家對「最終使用人證書」究竟來自何方幾乎不加過問，其中之一是西班牙。這是個自古以來一直對如何多賺取外匯極感興趣的國家，它的賽特姆軍火公司下屬的兵工廠，生產範圍廣泛的各型武器，由西班牙武裝部隊賣給幾乎所有的買主。另一個國家便是軍火出口業中的後起之秀──南斯拉夫。

　　不過幾年前，南斯拉夫才開始製造本國所需的武器裝備，並很快就使其軍隊全部裝備上了國產武器。不久，生產過剩接踵而來。因為任何國家一旦耗費巨額資金建成工廠使之投產後，不可能再暫時關閉上一陣，由此就產生了出口問題。然而，作為軍火市場上的新手，南斯拉夫生產的武器品質，對於顧客來說尚是個未知數。為了盡快打開銷路、賺取外匯，南斯拉夫人於是對所有的購買申請都採取「不加過問」的態度。它所製造的輕型迫擊炮品質優良，火箭筒用途廣泛，不過，後者基本上是捷克ＲＰＧＭ型火箭筒的仿製品。

　　正因為它是軍火市場上的新手，香儂估計商人們能夠說服賣方出售一點點這兩種武器──兩門六○迫擊炮，一百發炮彈；兩具火箭筒，四十枚火箭彈。藉口就說由於顧客是首次購買產品，所以很想先少買一些這兩種剛投產不久的武器試用一下，然後再來大批訂貨。

　　香儂打算請漢堡的一個合法軍火商替他採買那批九毫米子彈。此人領有特許證，經營西班牙賽特姆公司的武器，他也常常幫買主偽造「最終使用人證書」。至於迫擊炮和火箭筒，香儂已準備讓漢堡另外一個人助他一臂之力。此人當初曾為南斯拉夫發展自己的軍火工業出過力，從而與南斯拉夫人建立了良好的關係，儘管他並無從事這一行業的執照。

　　一般說來，去找一個黑市軍火商毫無價值，除非他能在自己非法貯存的軍火之外另想辦法滿足你的需要。因為，如果供貨來自他的非法貯存，那就意味著沒有出境執照。這種商人唯一的用途是替那些無法自己弄到「最終使用人證書」的買主弄上一份合乎規格的偽造證書，再去勸說一個合法軍火商接受下來，然後由這個合法商人報經政府批准後，用他本人庫存的軍火來供應買主，並辦妥出境執照；或者用他自己的名字和信譽作保證，將這份偽造證書遞交給一家願意接受的政府。但是，偶爾黑市軍火商也有另一種用處，使得顧客有求於他──精通行情，深知在何時、何地購買何種武器最有把握。香儂正是抱此目的前來拜訪他漢堡之行名單上的第二位先生。

　　抵達漢堡後，香儂直奔大陸銀行去看五千英鎊匯款是否到了。當查明錢已匯到後，他將這筆匯款兌換成註明由他提取的支票，接著前往他已預訂好房間的大西洋飯店。由於太疲倦了，他再沒外出，早早用完晚餐便上床休息了。

　　香儂次日上午跨進了約翰．施林克爾那間陳設簡陋的小辦公室。他發現對方是個五短身材、皮笑肉不笑的胖子，乍一接觸，使人感到好客熱情，以致香儂好一會兒才領悟到這小子其實是個翻臉不認人的傢伙。他倆說話用英語，談價用美元──軍火交易中形影不離的兩種工具。

　　香儂首先對這位軍火商願意接見他表示感謝，接著遞上他那份化名基思．布朗的護照以證明其身分。這個德國佬輕輕翻閱了幾頁，還給了他。

　　「是什麼風把您給吹來的？」他問。

　　「有人向我推薦說，閣下是軍火行業中享有極高信譽的大亨。」

　　施林克爾微笑著點點頭，但看來對這段奉承無動於衷。

　　「請問是誰向您推薦的？」

　　香儂說出了一位巴黎熟人的名字，那是一個在法國祕密機構中專門從事非洲工作的特務，香儂過去在非洲打仗時和他相識的。一個月前，香儂在巴黎時曾去看望過他，共敘舊情。一週前，香儂又給他掛了個電話，確實是他推薦香儂來找施林克爾訂貨的。香儂曾告訴過那個法國人，到時候他將化名布朗。

　　施林克爾揚了揚眉毛。

　　「請您稍候一下。」說著，他起身離開辦公室。香儂從與辦公室緊連在一起的一個小房間裡聽見他使用直通電傳打字機的噠噠聲。三十分鐘後，這個德國佬笑嘻嘻地轉回來。

　　「我剛才為了樁生意打電報給巴黎的一個朋友，」他眉開眼笑地解釋說，「請繼續談吧。」

　　香儂早已明白，這傢伙是給巴黎的一個軍火商發了封電報，讓對方去和那個法國特務確認一下基思．布朗是否可靠。顯而易見，他剛才收到了巴黎的回電，告訴他一切正常。

　　「我想購買一批九毫米子彈。」香儂直截了當地說，「我知道這批訂貨數量不大，但是一夥非洲人請求我幫這個忙，他們需要這批彈藥辦幾件事，我相信如果這些事能成功，您今後還會獲得更多數量驚人的訂貨。」

　　「您要多少？」德國佬問。

　　「四十萬發。」

　　施林克爾作了一個鬼臉，簡單地說了一聲：「數量並不太大呀。」

　　「完全正確，因為他們現在手中的錢還不多。不過，我想閣下是聽說過這句格言的：肯下小賭注，定會贏大錢。」

　　這個德國佬點點頭，這種情況過去就曾有過，第一批訂貨通常都不大。

　　「他們為什麼要請你呢？您既非武器商，也非彈藥商。」

　　「他們碰巧聘請我擔任一切有關軍事問題的技術顧問，當他們需要新找一個軍火供貨人時，便讓我來歐洲替他們跑跑腿。」香儂回答道。

　　「你大概沒有『最終使用人證書』吧？」這個德國佬又問。

　　「沒有，恐怕沒有。我希望這種事情能有辦法安排。」

　　「哦，是的，有辦法安排，」施林克爾說，「這一點沒問題。雖說時間要長一些，花錢要多一點，但完全可以解決。當然，我也可以把我的庫存賣給你，東西就在維也納的倉庫裡，那樣做的好處是可以省去辦理『最終使用人證書』的麻煩；再就是由我去弄一份證書，然後通過正常的合法途徑去申請購買。」

　　「我寧願採用後一種方法，」香儂說，「因為貨必然需要裝船運走，把這麼一批彈藥從奧地利偷運進義大利再弄上船，未免太冒險了。我對這一套做法一竅不通。再說，萬一偷運途中被截住，我可得為此蹲上很長時間的監獄。另外，警方也許會查出這批走私軍火是買自您的庫存。」

　　施林克爾笑了起來。他心裡有數，最後那種危險並不存在，但對方提到國境檢查的問題卻是不無道理的，「黑九月」極端分子最近進行的恐怖活動已使奧地利、德國、義大利等國政府聞風喪膽、草木皆兵，對於任何進出國境的可疑物資都嚴加防範。

　　香儂這樣說也自有他的理由。他毫不懷疑施林克爾幹得出今天私賣給他彈藥、明天就把他出賣給警方這種事兒。假如迫使這個德國佬幫他偽造一份「最終使用人證書」，這傢伙就不得不在這樁交易中站在他一邊了。因為，畢竟最後向當局呈上偽造證書的將是施林克爾，而不是他香儂。

　　「我想也許還是你說得對。」施林克爾終於開口道，「好吧，我願以六十五美元一千發的價格向你提供這種九毫米標準子彈，另外還得為幫您搞份證書收百分之十的附加費，再為船上交貨提取百分之十的手續費。」

　　香儂迅速心算了一下，船上交貨意思是替這批彈藥辦妥全部出境執照，順利地通過海關檢查裝上船，保證船能平安無事地駛出港口。這樣，子彈要花二萬六千美元，附加費和手續費一共是五千二百美元。

　　「錢怎麼個付法？」他問。

　　「先預付五千二百美元，這是辦理證書必須的，包括所有的差旅費和手續費在內。當我替你弄到『最終使用人證書』後，你就得把剩下的錢付齊。但是，這一定要趕在我動手採買之前。作為一個合法商人，我將代表我的顧客──頒發『最終使用人證書』的國家前去購貨。一旦東西買到手，賣方政府就不可能反悔、退錢了。因此，我要求你提前付款，並及時通知我運載子彈出口的貨船名稱，以供替你申請出境執照之用。這條船必須是一家註冊輪船公司所有的定期班船、貨輪或客貨混載輪。」

　　香儂點點頭。他明知這些條件很苛刻，但也只好咬咬牙接受下來。假使他果真代表的是某個國家官方政府，他根本就不會來求施林克爾了。

　　「從錢付齊到貨裝上船一共要多長時間？」他問。

　　「西班牙政府辦這種事向來拖拉。不過，至多也只要四十天左右。」

　　香儂起身掏出那張銀行支票給施林克爾看了看，以證明他是有錢的。他答應一小時後來交給對方五千二百美元的現金或者相當於這筆錢的西德馬克作為預付費。施林克爾願意要西德馬克。一小時後香儂把錢拿來時，他給香儂開了一張標準收據。

　　當他寫收據時，香儂瀏覽了一遍堆放在咖啡桌上的一疊小冊子。小冊子上印的是一家公司的經營項目，顯然都是些非軍用爆炸和燃燒品以及治安部隊使用的各種器材，其中包括鎮暴棍、警棍、步話機、催淚瓦斯、發射器、照明彈、照明火箭等等。

　　施林克爾遞過收據時，香儂問他道：「請問您和這家公司有連繫嗎？」

　　施林克爾大笑起來。

　　「那也是我開的，我就是靠它在公眾中贏得聲譽的。」

　　香儂心裡暗自尋思：「真是隻狡猾的老狐狸。打著這家公司的旗號，他就能明目張膽地存放那些一箱箱貼著『謹防爆炸』標籤的軍火了。」不過，他對這些東西倒是挺感興趣的。他飛快地寫下一張清單，遞給施林克爾。

　　「您能從庫存中賣給我這些東西嗎？也是準備出口的。」他問。

　　施林克爾掃了一眼清單，內有兩座供海岸警衛隊發射船舶遇難照明彈用的發射器，十枚能在空中短暫停留的強效鎂光照明彈，兩支利用壓縮空氣做動力的高音霧笛，四副夜用望遠鏡，三臺有效通訊距離不少於五英哩的袖珍無線電步話機，五個袖珍羅盤。

　　「當然可以。」他回答說，「所有這些我都有存貨。」

　　「我想買下這批貨物。這些東西既然不屬軍火範疇，我估計出境時不會遇上什麼難題吧？」

　　「毫無問題，我願把它們送到哪裡都行，尤其是送往一條海船上。」

　　「太好了。這批貨外加把它們運給馬賽一家出口代理商的運費，一共得多少錢？」

　　施林克爾看了一遍價格表，算了一下說：「加上百分之十的運費，一共是四千八百美元。」

　　「十二天後我和你連繫。」香儂答道，「請把這批貨全部裝箱待運，我將通知您馬賽那家出口代理商的名字，並附上四千八百美元的銀行支票。此外，我希望能在一個月之內告訴您那條船的名稱，付清買子彈的二萬六千美元。」

　　當晚，他在大西洋飯店招待他要找的第二個人吃飯。此人名叫艾倫．貝克，是個加拿大移民，二次大戰後遷入西德，與一位當地姑娘結了婚。戰時他是英國皇家陸軍工兵，戰後不久就涉入一系列進出蘇聯集團國家境內的走私活動，偷運尼龍製品、手錶和難民。此後他逐步捲入替數十個小小的民族主義和反共游擊隊走私軍火的活動。這些游擊隊是戰時建立的，戰後仍在中歐和東歐開展他們的抵抗運動。唯一不同之處在於，戰時他們打擊德國人，戰後在反抗俄國佬。

　　這些游擊隊，大部分是由美國人提供的行動經費。貝克精通德語，善於運用化整為零的戰術，成功地把軍火分送到這些游擊隊員之手。為此，他倍受賞識，並從美國人那裡直接領到巨額薪資。當這些游擊隊終於漸漸作鳥獸散後，他於五○年代初來到了位於摩洛哥北海岸當時是國際自由商港的丹吉爾。他發揮了自己長期積累的走私妙術，從這裡把香料和香菸偷運進西班牙和義大利。不料好景不長，他的走私船在一次黑社會匪幫的火拼中被炸沉，結果他只好返回西德，重操陸上走私這一老行業。無論是什麼東西，只要有人想買，有人肯賣，他都願從中出力。他最近的一項進賬，是替西班牙北方巴斯克獨立運動與南斯拉夫談妥了一筆軍火交易。

　　香儂在貝克於一九六八年四月走私槍枝進入衣索比亞時認識他的。當時，香儂剛離開布卡武，正是無所事事。貝克知道香儂的真名實姓。

　　現在，這個瘦小但很結實的走私販子兼黑市軍火商，正靜靜地聽著香儂解釋想要些什麼。他的眼光不時從嘴邊的飯菜溜到對面的雇傭兵臉上。

　　香儂講完後，他開口說：「行，完全可以。南斯拉夫人會覺得這種說法通情達理：一個新主顧想先買兩門迫擊炮、兩具火箭筒作為樣品試用一下，如果品質滿意，再來大批訂貨。這是名正言順。沒問題，包在我身上。我和他們關係極好，而且他們辦事速度也快。不過，實話告訴你，眼下有一個其他問題。」

　　「什麼問題？」

　　「最終使用人證書。」貝克答道，「我過去在波恩有個熟人，是個東非國家的外交官。此人只要給他一筆錢，再為他弄上幾個他喜歡的那種金髮碧眼的德國美人兒，什麼證書都願意替你辦。不巧他兩週前調任回國了，我一時還沒找到可以代替他的人。」

　　「南斯拉夫人是否特別注意買主是誰呢？」

　　貝克晃了晃腦袋。

　　「不，只要『最終使用人證書』符合規格，他們從來不多加過問。但是不管怎麼說，得有份證明，上面必須蓋著地道的政府大印。總之，至少要說得過去才行。」

　　香儂沉思了一會兒。他聽說過，巴黎有個傢伙有一回曾吹噓說，他和某個國家使館有關係，能從那兒弄到「最終使用人證書」。

　　「假如我從一個非洲國家替你弄上一份貨真價實的證書，有用嗎？」他問。

　　貝克吸了一口雪茄。

　　「那就一切問題都解決了。我現在給你把貨價報一下：六○迫擊炮每門一千一百美元，兩門也就是二千二百美元，炮彈每發二十四美元。問題是你要的炮彈數量太少，能否將迫擊炮彈訂貨從一百發提高到三百發呢？那樣的話，事情就好辦多了。誰也不會只買一百發炮彈，即使僅僅是為了試射。」

　　「好吧，」香儂說，「就買三百發，不能再多了，否則超出預算，我的傭金就會減少了。」

　　實際上他的傭金根本不會少，因為預算中給他留了餘地，他大可不必擔心工資會出問題。不過，他知道這麼一開口，貝克就不會再討價還價了。

　　「行，」貝克說，「這樣，炮彈一共是七千二百美元。火箭筒每具一千美元，兩具就是二千，火箭彈每枚四十二．五美元，你要四十枚……讓我看看是……」

　　「一千七百美元，」香儂說了出來，「全部訂貨總共為一萬三千一百美元。」

　　「貓兒，還得再加百分之十，算是幫你弄份出境執照的手續費。這與『最終使用人證書』無關。如果是我替你弄的證書，那就得加百分之二十的錢。我們還是實際一點吧，你要買的東西並不多，但我要花的跑腿錢多少都一樣，其實我應該為這麼一點訂貨收你百分之十五的手續費才對。所以總數是一萬四千四百美元，就算一萬四千五百吧，嗯？」

　　「不行，就是一萬四千四百。」香儂答道，「我把證書弄到後寄給你，同時附上百分之五十的押金。等我看到東西在南斯拉夫裝箱待運後，再付百分之二十五的錢；船離碼頭時，把最後百分之二十五給你，怎麼樣？」

　　貝克內心渴望香儂能將錢全部預付給他。但他不是合法商人，和施林克爾不同，他一沒有辦公室，二沒有貨棧，連個經商地址都沒有，他只能作為掮客，借用一個他熟悉的合法商人的名字行事。作為黑市商人，他也就只好接受這些苛刻的條件了──傭金低和預算少。

　　在這行買賣中，掮客玩弄的一條最古老的詭計是：答應下一筆軍火訂貨，假裝信心十足，盡力讓顧客相信他是絕對誠實可靠的，再爭取多弄一些預付款，然後便逃之夭夭。不少黑人來歐洲購買軍火時，都曾上過這種當。不過貝克清楚，香儂是絕對不可能中此圈套的。再說，一萬四千四百美元的百分之五十實在太少，不值得為此而永遠銷聲匿跡。

　　「好吧，一收到你的『最終使用人證書』，我就著手行動。」

　　兩人起身離開餐廳。

　　「從你開始申請購買到裝船得花多長時間？」香儂問。

　　「大約三十到三十五天。」貝克回答說，「順便問一下，你弄到船了嗎？」

　　「還沒有，我估計你是需要船名的，到時候我隨證書一起寄給你。」

　　「如果你還沒有弄到船，我倒聽說有一條非常好的船可以出租，二千西德馬克一天，你啥也甭操心，船員、食品，應有盡有，你要上哪就上哪，要多保密都行。」

　　香儂盤算了一下。船將在地中海停泊二十天，駛向目的地需要二十天，回來得二十天，一共是六十天時間；這樣就是十二萬馬克，折合一．五萬英鎊，比買條船便宜，划得來。問題是他不願意讓一個外人除了控制部分軍火訂貨外，還掌握船，知道行動目的地。那樣的話，勢必要讓貝克或者連繫租船的那個人最終成為參與行動的同夥。

　　「可以考慮，」他試探著說，「那條船叫什麼名字？」

　　「桑．安德烈亞號。」

　　香儂立刻涼了半截，他曾聽塞姆勒說過這條船。

　　「是在賽普勒斯登記註冊的嗎？」他又問。

　　「不錯。」

　　「別提它了。」他乾脆地說。

　　當他們走出餐廳時，香儂驀地瞥見約翰．施林克爾正在一個單間餐室裡吃飯。起先他疑心這傢伙是在跟蹤他，但很快發現還有一個人在和施林克爾一道吃飯，看樣子像是他的大主顧。香儂扭頭大步走出餐廳。

　　在旅館門前的臺階上，他和貝克握手告別。

　　「我會給你寫信的，」他說，「可別叫我失望。」

　　「別擔心，貓兒，相信我好啦。」貝克答道。接著，他轉身匆匆走出大街。

　　「蠢豬才會信任你呢！」香儂喃喃地說著走回旅館裡。

　　當他向自己的房間走去時，那個和施林克爾一起就餐的客人又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他似曾在哪裡見過那張臉，但又記不清究竟是在哪兒見過的。快睡著時，他終於回憶起，此人是愛爾蘭共和軍的參謀長。

　　第二天早晨，星期三，他飛回倫敦。這是第九天的開始。

　　十二

　　正當香儂乘坐的班機從漢堡機場起飛時，馬丁．索普跨入詹姆斯．曼森爵士的辦公室。

　　「麥卡利斯特夫人，」他剛開始介紹，詹姆斯爵士便揮手示意他先坐下來，「我已把她的底細全摸清了。」索普繼續道，「不出我所料，曾兩次有人前去找她，想買下她那批博馬克貿易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票。看樣子，那兩人似乎誰也沒找對門路，都被她拒絕了。這位夫人已是風燭殘年，八十六歲了，非常神經質，至少她的名聲如此。她還是個地道的蘇格蘭人，一切事務都委託給遠在敦提的一個律師代理。這是我寫的有關她的全部報告。」

　　他遞給詹姆斯爵士一個淺黃色的牛皮文件夾。曼森礦業聯合公司的頭頭接過來，幾分鐘便看完了，他煩惱地嘟噥了好幾次，還在喉嚨裡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真他媽的見鬼」。看過報告後，他抬起頭來望著索普。

　　「我還是想弄到這三十萬股博馬克公司的股票。」他說，「你剛才提到那兩個傢伙沒找對門路，這是什麼意思？」

　　「看樣子，她進棺材前只對一件事感興趣，但不是鈔票。她有得是錢。這位夫人是個蘇格蘭大地主的女兒，陪嫁的地產超過現金。這樁婚事毫無疑問是兩家父母做的主。其父死後，她繼承了全部地產。當時那還是大片大片荒無人跡的沼澤地，可如今已成了漁獵場。過去二十年裡，前來捕魚打獵的城裡人繳給她的租費，使她發了一小筆財。她還把那片地一塊塊地售給工廠主們，賺了一筆更大的錢。當然，這些都是她的代理人替她張羅的。她目前有一筆相當可觀的利息足可維持生活。我懷疑那兩個碰壁的傢伙除了提出給她一大筆錢外，什麼也沒想到。其實，她對鈔票根本不感興趣。」

　　「那麼她到底想要什麼呢？」詹姆斯爵士問。

　　「請閣下細看一眼報告的第二頁第二段，明白我指的是什麼嗎？每年逢丈夫的忌日，她都在《泰晤士報》上登載訃告；她曾打算替她丈夫立一座塑像，卻遭倫敦郡議會拒絕；還想在她丈夫的家鄉建一座紀念碑；我猜想她夢寐以求的是替她男人──那個當年的奴隸監工重振名望。」

　　「有道理，有道理，很可能被你猜中了。那你準備怎麼辦？」

　　索普把他的主意提綱摯領地講了一遍，曼森認真地傾聽著。

　　「也許可行，」他終於開口道，「更加稀奇古怪的事兒都曾有過。麻煩之處在於：假使你用這種辦法還碰了釘子，那麼就幾乎不可能另打主意再退到她門上了。不過，我估計如果我們單單只提出給她錢，無論如何結果只會和前兩個傢伙一樣，落得個空手而歸。好吧，就按你的路子試試看，一定要讓這個老東西把股票賣出來。」

　　索普帶著這一指示辭別了詹姆斯爵士。

　　※※※

　　香儂回到他在倫敦的住所時，中午十二點剛過。門口的蹭鞋墊上放著份朗加拉蒂從馬賽拍來的電報，下面僅簽了一個「讓」字。電報抬頭稱呼是「基思．布朗」，電文簡單得只有一個地址，是這個科西嘉人化名拉瓦隆在離馬賽市中心不遠的一條街上登記住下的旅館。香儂很讚賞朗加拉蒂這一謹慎的做法。在法國住旅館要填一張表格，然後由警察統一取走。假使朗加拉蒂在旅館登記是用的真名實姓，那麼警察過後也許會揣摩，為什麼他們的老冤家朗加拉蒂要住得離他常去的老巢那麼遠。

　　香儂花了十分鐘時間，才吃力地從《歐洲大陸電話簿》上找到了那家旅館的電話號碼，隨即掛了個電話。當他告訴那家旅館請拉瓦隆先生接電話時，對方回答說拉瓦隆出去了。香儂留下口信，請旅館通知拉瓦隆回來後給倫敦的布朗先生來個電話。他曾分別告訴過四個雇傭兵他的電話號碼，並讓他們一一記住。

　　接著，他用電話通知郵局給恩丁化名租的信箱發了封電報，告訴這位合同老板他已經回到倫敦，想和他面談一下。他還往詹尼．杜普里的下榻處發了封電報，叫他接電後速來匯報。

　　最後他給他開戶的那家瑞士銀行打了個電話，獲悉預定發給他的那筆一萬英鎊工資已有一半匯到了他的賬戶上。錢是由漢德爾茲銀行一個匿名主顧寄來的，他明白這人一定是恩丁。對於只匯來一半工資這一點，他只是聳聳肩。合同還剛剛開始執行，只付給他一半工資是很正常的。他深知曼森公司野心勃勃的計劃及其迫不及待地期望金巴總統倒臺的心情，因而相信剩下的那一半工資將會隨著行動的進展轉到他名下。

　　整個下午，他都忙著寫他盧森堡和漢堡之行的詳細報告，但他沒有把盧森堡那家財會公司的名稱和那兩個軍火商的名字寫進去。最後，他在報告上附了一份全部開支賬單。

　　直到下午四點半鐘才寫完報告，此時他已饑腸轆轆了。自從上午九點在從漢堡飛往倫敦的客機上吃過一頓漢莎航空公司供應的點心外，他片食未進。他東翻西找，在冰箱裡發現了半打雞蛋，於是胡亂攤成一個大蛋餅，狼吞虎嚥地吃了下去，上床小憩了一會兒。

　　六點剛過，他被詹尼．杜普里的敲門聲驚醒了。五分鐘後，電話鈴響起來，這是恩丁無意中在郵局發現那封電報後打來的。

　　恩丁很快便注意到香儂有些支支吾吾，似乎有話不便直說。

　　「你房間裡有人嗎？」他在電話中問。

　　「嗯。」

　　「是和合同有關的人嗎？」

　　「對。」

　　「想和我面談嗎？」

　　「不錯，」香儂答道，「明天上午怎麼樣？」

　　「好吧。十一點左右你看合適嗎？」

　　「行。」香儂說。

　　「上你那兒？」

　　「可以。」

　　「那我十一點到。」說著恩丁掛上電話。

　　香儂轉過身來對著杜普里。

　　「大個子，進展怎麼樣？」

　　杜普里連續三天忙下來已經有了一點眉目。一百雙襪子、汗衫和短褲都已訂好貨，星期五就可去取。五十件軍上衣也已找到貨主並已談妥。這家商店還有配套的軍褲。然而，按照香儂的指示，杜普里必須另找一家店去買軍褲，以避免有人會意識到他是在買成套軍裝。杜普里順便提到，誰也沒有對他買東西的事生疑，但香儂仍決定按原定方案行事。

　　杜普里還說，他已跑了好幾家賣靴子的商店，可始終沒能找到他要買的那種帆布靴。本週餘下的幾天中，他打算再繼續找找看，並準備下週開始採購貝雷帽、背袋、背包、各種背包帶和睡袋。香儂建議他立刻著手與他的第一個出口代理商連繫，盡快把內衣和軍上衣作為第一批貨運往馬賽。香儂還答應，兩天內一定從朗加拉蒂那兒要到馬賽那家出口代理商的姓名和地址。

　　在這個南非人臨走之前，香儂寫了一封信給朗加拉蒂，用的是朗加拉蒂的真名，寄往他在馬賽中心郵局的信箱。在信中他提醒這個科西嘉人，是否還記得半年前他們在棕櫚樹下的一席談話。當時談到購買軍火時，朗加拉蒂曾說他認識一個巴黎人，此人可以通過某非洲國家駐巴黎的外交官從大使館裡弄出「最終使用人證書」。香儂現在急需知道這個人的姓名和住址。

　　信寫完後，他遞給杜普里，讓他當晚就趕到特拉法格廣場上的通宵郵局將信用限時寄走。他對杜普里解釋道，他本打算自己去寄，但現在必須留在家中等候朗加拉蒂本人從馬賽打來的電話。

　　時鐘敲響八點，正當他餓得難以支持時，朗加拉蒂終於掛來了電話。這個科西嘉人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起來模模糊糊，這一定是法國那種老古董式的電話線路網造成的。

　　香儂用隱語問他工作進行得怎麼樣。在雇傭兵們離開倫敦前，他曾警告過他們，無論如何不准在電話上公開談論他們正在幹什麼。

　　「我住進了一家旅館，地址已電告你了。」朗加拉蒂說。

　　「我知道，電報收到啦。」香儂在電話裡高喊道。

　　「我租了一輛摩托車，跑遍了所有出售我們需要的那種物資的商店，每種類型都有三家不同工廠的產品。我已查到這三家工廠的地址和名稱，分別寫信向他們索取產品介紹，一週左右肯定可以收到回信。然後，我可以根據從產品介紹上了解到的情況，選購最適合我們需要的產品。」

　　「好主意，」香儂說，「第二種貨怎麼樣？」

　　「這要根據我將選購的第一種東西而定了，因為兩樣是相互關聯的。不過別擔心，第二種貨這兒沿海的商店裡多得很，每一種類型的都有成千上萬。隨著春天到來，所有港口的商店都擺滿了各種最新型號的產品。」

　　「好得很。」香儂喊道，「現在聽著：你立刻替我在當地找一家第一流的海運出口代理商，我需要比原先考慮的要早。這兒有幾箱東西馬上就要發運，從漢堡也要發去一批貨物。」

　　「這個並不費事。」朗加拉蒂在電話裡嚷道，「不過，我覺得最好還是選在土倫港，我想你是明白其中原因的。」

　　香儂對此當然一清二楚。朗加拉蒂可以化名登記旅館住宿，但是要登記出口物資，那他非得出示身分證才行。此外，大約從去年起，馬賽的警察開始對港口大大加強了警戒，海關也上任了一名新首腦，據說此人是個非常厲害的角色。採取這兩項措施的目的，是為了粉碎歹徒們妄圖利用馬賽港作為法國與紐約之間毒品運輸網的起點站。然而，搜查船上是否裝有毒品時，會輕而易舉地導致查出武器。假使他們是因為一樁根本沒有捲入的事而被捕，那可真是絕妙的諷刺。

　　「就按你說的辦，你對那兒的情況最清楚。」香儂回答說，「一旦找到合適的商行，馬上把名稱和地址電告給我。我剛給你寄去一封信，是今晚用限時寄往馬賽中心郵局由你親收的，見信後你就會明白是件什麼事情。信應該在星期五上午到，收到信後立即將那人的姓名來電告訴我。」

　　「好的，」朗加拉蒂說，「就這些嗎？」

　　「暫時就這些。你收到那些產品介紹後，迅速給我寄來，別忘了附上你自己的意見和商品價格，我們一定不能超出預算。」

　　「行，再見！」朗加拉蒂喊道。與此同時，香儂也掛上了電話。隨後他在聖瓊．博伊斯酒家獨自吃了一頓晚餐，很早便就寢了。

　　※※※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恩丁準時光臨。他花了一個小時邊看香儂的報告和賬單，邊與香儂商討著這兩個問題。

　　「好吧，」他終於開口說，「情況現在怎麼樣？」

　　「唔，當然，一切還在籌備階段，我才開始幹了十天。但已初見成效了。我打算到第二十天時把所有的貨都訂好，這樣就有四十天時間把這些東西買來。然後再花二十天時間把所有的物資都集中起來，平平安安地悄悄弄上船。如果一切都能按部就班，那麼第八十天船就可以揚帆起航了。順便說一下，我很快就需要大筆款項了。」

　　「你在倫敦還有三千五百英鎊存款，比利時還有七千英鎊。」恩丁反駁道。

　　「是的，這我知道，可馬上就得大量花錢了。」香儂分辯道。

　　他解釋說，必須在十二天內付清欠漢堡軍火商「約翰」的二萬六千美元，這樣，對方將有四十天時間通過正式手續從馬德里買到子彈，再裝箱待運。另外，還要再付給約翰四千八百美元購買進攻所需的輔助裝備。等他從巴黎弄到「最終使用人證書」後，他還得隨證書寄給「艾倫」七千二百美元，那是用來購買南斯拉夫武器所需費用的一半。

　　「這些錢加在一起數目就可觀了。」他說，「當然，主要的開支就是軍火和貨船，這兩筆錢占了全部預算的一大半。」

　　「好吧，」恩丁答道，「我回去磋商一下，再給你在比利時銀行的賬戶匯去二萬英鎊，這筆匯款可以由我打電話通知瑞士銀行照辦。這樣，你一旦要錢用，幾小時之內就能給你匯到。」

　　他站起身來，「還有事嗎？」

　　「沒有了。本週末我還要再出門一趟，下星期我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家。我想看看船找得怎麼樣了，裝備在馬賽選購的小艇和舷外引擎情況如何，比利時的自動槍有無消息。」

　　「你外出和返回時都要給我那個地址發封電報。」恩丁囑咐說。

　　※※※

　　距肯辛頓高街不遠的科茨莫爾公園附近，有一座爬滿青藤的古宅。客廳裡，密不透風的帷慢遮住了窗外明媚的春光，給整個房間籠罩上一種昏暗、鬱悶的氣氛。室內陰沉沉的，唯有厚厚的窗簾之間露出的幾寸寬的縫隙才透進一縷陽光。裡面整整齊齊地擺著四張又厚又軟的維多利亞朝代末年的椅子。椅子之間雅緻的小茶几上放滿了各式各樣的小古玩。其中有早已化為烏有的軍裝上留下來的扣子，如今已不復存在的異教徒部落在漫長的歲月前發生的小衝突中贏得的獎章，德累斯頓製作的娃娃形玻璃鎮紙，鑲有一度以嫻靜著稱的蘇格蘭美女像的小徽章，以及當年在舞會的熱烈氣氛中給人帶來舒適涼意的小扇子，那種舞會演奏的樂曲如今早已銷聲匿跡了。

　　客廳四周的牆上懸掛著已失去昔日輝澤的壁毯，上面掛滿了祖先們的畫像：有蒙特羅斯氏和蒙蒂格爾氏、法誇爾氏和法雷澤氏、默里氏和默托氏。毋庸置疑，如此之多的名人，肯定不會同是一位老嫗的祖先。不過，蘇格蘭人的事兒你永遠也搞不清楚。

　　壁爐很乾淨，顯然從未燒過。上方掛著一個巨大的畫框，裡面是個男人身穿蘇格蘭短裙的全身像。與其他那些早已發黑褪色成為老古董的肖像相比，這幅畫不僅最大，而且作筆的年代也要近得多；雖說時光的流逝，已使當年的風采蕩然無存了。畫中人滿臉淡黃色的絡腮鬍子，正站在那兒凶狠地向下瞪著客廳，神情恍如他當年在遙遠的東南亞橡膠種植園裡，俯身察看一個剛剛由於勞累過度氣衰力竭而倒下的中國苦力。畫像下面是一行題字：「伊恩．麥卡利斯特爵士。」

　　馬丁．索普收回視線，轉向深陷在安樂椅中的麥卡利斯特夫人。她正和往常一樣，不停地擺弄著懸掛在胸前的助聽器。她用一口難懂的蘇格蘭方言，含糊不清地低聲嘟噥著，索普吃力地聽著，試圖從她那雜亂無章的話語中理出個頭緒來。

　　「過去就有人來過，馬丁先生。」她正在嘮叨著。儘管他曾兩次聲明他姓索普，可她仍然稱他「馬丁」先生，「但我還是不懂我為什麼非得出售這些股票，這是我丈夫的公司，你難道沒聽說過嗎？是他掙下的這份產業，使得他們如今能從中發財。這就是我丈夫的功勞。可現在人們紛紛跑來說，他們想接過這家公司，另幹其他生意……蓋房子啦、搞點別的什麼名堂啦，我根本弄不懂，弄不懂，我不會出售……」

　　「可是，麥卡利斯特夫人……」

　　她繼續滔滔不絕地囉嗦著，像是沒聽見他的話。不過，她確實也沒聽見，因為她不停地擺弄著的助聽器又出了毛病。索普這時才恍然大悟，為什麼在他之先的那兩位說客最終都不得不掃興而去，另打其他公司的主意去了。

　　「你要知道，馬丁先生，我那親愛的丈夫──願上帝安息他可憐的靈魂──沒能給我留下多少東西。當那些可怕的中國苦力殺死他時，我正在蘇格蘭度假。我再也沒能回去過。大家勸我別去那兒了。可我聽說過，全部產業都歸公司所有，而我丈夫給我留下了這家公司的一大批股票，所以股票就是他給我的遺產。你懂嗎？我不能把他留給我的遺產賣給……」

　　索普正打算告訴她，博馬克公司如今已不名一文了，隨即又意識到這不是此時此刻應該講的話。

　　「麥卡利斯特夫人……」他重又開口道。

　　「您一定要緊對著她的助聽器大聲喊才行，她聾得就像根柱子。」在一旁陪著這位老太太的女僕對他說。

　　索普向她點頭致謝，直到現在他才真正注意到這位女僕。她約莫六十多歲，一副飽經風霜的面容，看上去是那種一度也曾有過小康之家的人，但後來由於命運奇怪的捉弄，生活每況愈下，終於淪為僕人。她們伺候的主人雖說是些富翁，但大都性格乖戾，惹是生非，常把人折磨得筋疲力竭。

　　索普欠起身，湊近眼前這位蜷縮在安樂椅中已是垂暮之年的老嫗，對準她的助聽器大聲說：「麥卡利斯特夫人，我們不想搞垮這家公司，而是打算投進一大筆錢，使它再次變得興旺聞名起來。我們想重振麥卡利斯特的家業，就像您丈夫當年管理時那樣……」

　　從一小時前這場談話開始以來，老夫人眼中頭一次閃現出一星火花。

　　「就像我丈夫當年管理時那樣？」她喃喃自問道。

　　「是的，麥卡利斯特夫人。」索普手指著壁爐上方那幅凶神惡煞的畫像，高聲應道，「我們將重建他掙下的產業，採用他肯定喜歡的那種辦法，使您丈夫當年創立的公司成為對他本人和事業的最好紀念。」

　　可惜她的思路重又高遠了。

　　「他們從未想到過要紀念他。」她顫巍巍地說，「你知道我曾努力過，我給當局寫過信，說明建塑像的錢由我出，可他們卻回答說沒有放塑像的地方，沒有地方了。他們建立了那麼多塑像，卻不肯為我的伊恩建一個。」

　　「一旦他的產業重振，公司變富，當局就一定會紀念他的。」索普繼續對著助聽器大喊道，「到那時，他們將不得不那樣做。假如公司發了大財，就可以堅持為他建立塑像，還可設立一筆獎學金或者成立個基金會，命名為『伊恩．麥卡利斯特爵士基金』。這樣，人們就會永遠記住他……」

　　他已試著說過這番話了。但毫無疑問，當時她不是根本未聽見，就是壓根兒沒弄懂。不過，這一回她確實是聽明白了。

　　「喲，這得花上許許多多錢啊，」她疑問道，「我可不是個闊太太……」

　　實際上，她是家財萬貫，也許她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麥卡利斯特夫人，這些不必由您付錢，」他說，「公司會出這筆錢的。但首先公司一定要再次興旺起來，這就意味著需要新的投資。我的朋友們將會投進大量的……」

　　「我弄不懂，我弄不懂。」她嗚咽著，大聲擰著鼻涕，接著從衣袖裡摸出塊麻紗手帕，「我搞不清這些事。要是我親愛的伊恩在這兒就好了，或者達格利什先生也行，我總是請教他該怎麼辦才好。我的事情向來都是由他做主。巴頓太太，我想回寢室了。」

　　「是時候了。」這位管家兼女僕粗魯地說，「過來，你去吃藥。午休。」

　　她幫助老太太站起身來，挽著她出了客廳，走向裡屋。客廳門口開著，索普聽得見女僕吩咐她的主人上床時冷冰冰的口吻，以及老夫人吃藥時發出的埋怨聲。

　　過了一會兒，巴頓太太回到客廳。

　　「她躺在床上了，得睡上一陣。」她告訴索普。

　　索普無可奈何地苦笑著，愁容滿面地說：「看來我好像是失敗了。不過您知道，她手中的股票幾乎分文不值，除非公司能在一個新的管理班子經營下東山再起。那樣的話，就需要投資大量的鈔票，而這正是我的夥伴準備投進去的。」

　　他打算告辭了，說：「對不起，我給您帶來這麼多麻煩。」

　　「我早就無所謂啦！」巴頓太太回答說。可她臉上的表情變得溫和起來，這是她多年來頭一次聽見有人為給她帶來不便而表示歉意，「請喝一杯茶好嗎？我通常在這個時間煮上點茶。」

　　索普頭腦深處的直覺使他立刻接受了這一邀請。當他們坐在客廳後面的廚房裡──這位管家兼女僕的天下──對飲著一壺茶時，馬丁．索普覺得好似回到了家中。他母親在故鄉巴特賽的廚房和這兒沒有兩樣。巴頓太太談起了麥卡利斯特夫人，談到她那種哀怨嘀咕，脾氣古怪、執拗，耳聾後更是神經緊張得要命。

　　「她根本就不明白您的好主意，索普先生，甚至一點兒沒弄懂您提出的建議──要為客廳牆上掛著的那個老妖怪設立塑像。」

　　索普吃了一驚，真想不到這位尖刻的巴頓太太比她那個昏庸的主人更有心計。

　　「她總是聽您的吩咐。」他試探著說。

　　「您願意再喝杯茶嗎？」她問。接著，她一面倒茶，一邊平靜地說：「哦，是的，她總是按我告訴她的去做。她得依靠我，她知道這一點。假使我離開這兒，她就再也找不到人侍候了。如今這種世道沒人願幹這種活，誰也難以忍受和這種老東西混一輩子。」

　　「巴頓太太，這對您來說可算不上是什麼生活。」

　　「算不上。」她簡短地答道，「但是，我至少得有個立足之地，不愁衣食，可以活下去。一個人總得為這些付出點代價呀！」

　　「就因為您是媳婦嗎？」索普溫和地問。

　　「不錯。」

　　廚房裡座鐘旁的金屬板上斜靠著一張相片，照的是一個身著皇家空軍飛行員制服的小夥子。他面帶笑容，穿著羊皮夾克，脖子上繫著一條帶花紋的圍巾。從側面看去，他的樣子頗像馬丁．索普。

　　「您的兒子嗎？」索普朝著相片擺首問道。

　　巴頓太太點點頭，注視著相片。

　　「是的，一九四二年在法國上空被打落了。」

　　「真是太令人難過了。」

　　「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啦，時間一長，也就習慣了。」

　　「這麼說，老夫人死後，您便無人撫養？」

　　「沒有。」

　　「那怎麼辦呢？」

　　「我過得下去，她肯定會在遺囑裡給我留點東西的。我照料她已有十六個年頭了。」

　　「是的，她當然會這麼做，她將給您留下東西的，一定會如此。」

　　他在廚房裡又消磨了一小時。他離開時興高采烈。此刻已快到商店關門、辦公室下班的時間了，但他仍然從一個街角的電話亭給曼森公司總部打了個電話。十分鐘不到，恩丁就已按照他的要求做出了安排。

　　倫敦西區的一個保險業經紀人同意當晚在他的辦公室裡工作到深夜，並且答應翌日上午十點接待索普先生。

　　※※※

　　那個星期四晚上，約翰．施林克爾乘飛機從漢堡來到倫敦。他是當天早晨在漢堡通過電話和這個老關係約好今晚會面的，電話是掛到這個熟人家中而不是辦公室。

　　晚上九點，他請這位伊拉克大使館的外交官吃了頓昂貴的晚餐。當這個德國軍火商遞過一個內裝價值一千英鎊的西德馬克的信封時，晚餐的費用就顯得更大了。作為交換，他也從對方手中接過一個信封，並且看了看裡面的東西。這是一張伊拉克大使館公用箋，寫給任何可能與信中內容有關的人。信中宣稱，寫信人作為伊拉克共和國駐英國大使館的一名外交官員，奉本國內務治安部之命，授權委託約翰．施林克爾先生前去洽談購買四十萬發九毫米標準子彈運回伊拉克，以補足國內警察部隊的庫存。信由外交官本人簽名，蓋著帶有伊拉克國徽的大印，這枚大印一般是放在大使私人寫字檯上的。

　　信中還進一步聲明這批訂貨將完全僅供伊拉克共和國使用，無論在何種情況下，都不得全部或部分轉讓給第三國。這是一份「最終使用人證書」。

　　他們分手時已是深夜了。這個德國佬來不及趕回漢堡，於是就在倫敦下榻，次日清晨才離去。

　　星期五上午十一點，「貓兒」香儂給馬克．弗拉明克在奧斯坦德酒吧樓上的住所打了個電話。

　　「你找到我讓你查尋的那個人了嗎？」他在說明身分後詢問道。他曾告誡過弗拉明克，通話時一定要非常謹慎。

　　「是的，找到了。」小馬克回答說。他坐在床上，安娜在他身邊輕輕地打著鼾。酒吧通常在凌晨三、四點才停止營業，所以他們習慣睡到正午起床。

　　「他願意商談這筆生意嗎？」香儂問。

　　「我想是的，」弗拉明克答道，「我還沒向他提過這樁買賣，但這兒我們一位生意上的朋友說，只要有個雙方都熟悉的中間人作一番適當的介紹，他一般是會願意的。」

　　「他手邊是否還有我們上次會面時我對你提到的那種貨？」

　　「有，」比利時那一端傳來的聲音說，「他還有。」

　　「好的。你先去和他見個面，認識一下，告訴他有個顧客拜託過你和他談一筆生意，請他賞光與這個顧客下週末會晤一次。對他說明這個顧客誠實可靠，是個名叫布朗的英國人。你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要讓他對這筆交易感興趣就行。關照他，這個顧客想在會晤時檢查一件這批貨的樣品，如果符合要求，就將定下價格和交貨細節。週末以前我再用電話通知你我在哪裡，何時能來看看你和他。清楚了嗎？」

　　「沒問題，」馬克說，「我過兩天就去辦這件事，約好一個有待今後確定的會晤時間，但一定放在下週末。」

　　他們在互致問候後結束了通話。

　　※※※

　　下午二點半時，馬賽來的電報到了香儂的住所，電報上有一個法國人的姓名和住址。朗加拉蒂說，他將給那人通個電話，以私人的名義向他推薦一下香儂。電文結尾時說，關於連繫海運出口代理商一事正在著手進行，他希望五天內能將姓名和地址通知香儂。

　　香儂拿起話筒要通了皮卡迪利廣場法國聯合航空運輸公司駐倫敦辦事處的電話，預訂了一張星期日午夜從巴黎布爾歇機場飛往非洲的班機票。另外，他還預訂了一張英國歐洲航空公司明天，也就是星期六早晨飛往巴黎的頭班機票。將近黃昏時，他用現金支付了這兩張機票的錢。

　　他把從漢堡帶回來的二千英鎊現金裝進一個信封，塞入手提箱底部的襯墊裡。因為大體說來，英國財政部駐倫敦機場的代表們，不贊成英國公民攜帶超出規定的二十五英鎊現金、三百英鎊旅行支票的錢出國遊玩。

　　※※※

　　午飯剛過，詹姆斯．曼森爵士便把西蒙．恩丁召到了他的辦公室。他已看完香儂的報告，並且欣然為香儂執行計劃的速度感到驚奇，香儂提出的這個計劃已經比原定方案提前十二天了。他已看過賬單，對所有的開支都表示同意。更令他高興的是馬丁．索普打來的長途電話，後者昨晚花了半夜時間和今天幾乎一個上午與一個保險業經紀人一道辦事。

　　「你說香儂下週大部分時間都將在海外嗎？」當恩丁走進辦公室時他問。

　　「是的，詹姆斯爵士。」

　　「好。有一件事遲早總是要辦，也許還是該現在就辦好。去找上一份我們公司標準的雇傭合同，就是我們用來雇傭非洲代理人的那種，把曼森公司的名字貼蓋上紙條，在上面填好博馬克公司的名字，然後為公司駐西非代表安東尼．博比簽訂一個為期一年、每月薪金五百英鎊的雇傭合同。弄好後拿來給我看看。」

　　「博比？」恩丁疑問道，「您說博比上校？」

　　「正是此人。我可不願讓贊格羅未來的總統從我手裡滑掉。你下週就動身，去波多諾伏拜訪一下這位上校，對他說你就是博馬克貿易公司的全權代表，由於公司對他的才智和辦事能力印象極深，因而願意聘請他作為公司的西非顧問。別擔心，他絕不會過問博馬克公司是怎麼回事，更不可能理會你是不是這家公司的代表。如果我對這種傢伙沒有看錯，那他肯定會對這筆可觀的工資垂涎欲滴，假使他眼下手頭拮据，更會欣喜若狂。

　　「你要對他說清楚，以後會把他的職責告訴他的。目前對他唯一的要求是：今後三個月內，或者直到你再次登門拜訪前，他都必須一直待在達荷美的家中，不許外出。告訴他，如果他能遵守這一條件，將來還會再給他一筆獎金。對他說明，給他的工資將會兌換成達荷美法郎直接匯往他在當地銀行的賬戶。絕不能給他任何硬通貨，以防他利用這些錢溜之大吉。最後一點，合同弄好後影印一下，你去見他時只帶影印件，這樣也就看不出原件上剪貼公司名稱留下的痕跡。至於合同上的日期，一定要設法使年份的最後一個阿拉伯數字看上去模模糊糊，你親自動手把它弄上個汙點。」

　　恩丁領悟了這番指示後，走出了上司的辦公室，著手去弄一份偽造的、供安東尼．博比上校在場情況下簽訂的雇傭合同。

　　※※※

　　那個星期五下午四點剛過，索普從肯辛頓那座陰暗的古宅裡走了出來，帶著四份由麥卡利斯特夫人親筆簽名、巴頓太太連署的股票轉讓契約和一封信。這位老太太在信中指示她在敦提的事務代理人達格利什先生，在索普拿出這封信證實了自己的身分並繳上相應的銀行支票後，把股票證券轉交給他。

　　四份股票轉讓契約上接受人的姓名都空著未填，但麥卡利斯特夫人沒有注意到此事，她當時正為巴頓太太可能會收拾行裝離她而去緊張得心緒不寧。索普打算馬上就在空白處填上代表亞當斯、鮑爾、卡特、戴維斯行事的茲溫格利銀行。他準備下星期一去蘇黎世，等到蓋上銀行大印、有了斯坦霍弗博士的連署簽名後，一切就算大功告成了。然後，他再從這四位股票接受人的賬戶上各提取一張可買博馬克公司百分之七點五股票的保付支票帶回倫敦。

　　詹姆斯．曼森爵士以每股二先令的價格購進了這三十萬股票，總共是三萬英鎊，雖說當時這些股票在交易所的報價只值每股一先令一便士。他另外還花費了三萬英鎊，是那天上午一下子從三個銀行賬戶裡提取的現金，這筆錢一小時後又存進了一個新賬戶，買下了一筆終身養老金。這些養老金足夠巴頓太太無憂無慮舒舒服服地安度晚年了。

　　無論怎麼說，索普認為這在價格上還是便宜的。更重要的是，全部交易辦得神不知鬼不覺，任何文件上都沒有索普的大名。養老金是由一位律師出面購買的，事後又分明給了有關的律師們一筆錢，以封住他們的嘴巴。至於巴頓太太，索普堅信她絕不會走漏半個字的風聲，而且最重要的是，這事兒辦得甚至完全合法。

　　十三

　　伯努瓦．朗貝爾，朋友們和警察都稱他為本尼，是個黑社會中自命為雇傭兵的小人物。其實，他唯一的一段雇傭兵生涯，只是在剛果德納特指揮下的第六突擊隊裡混過幾天。當時他是迫於巴黎警察的追捕乘飛機逃到那兒的。

　　說來莫名其妙，這個膽小如鼠的小個子卻頗得德納特的青睞，居然能在司令部裡混了份差事，一天也沒上過戰場。這份差事他倒幹得蠻出色，淋漓盡致地發揮出了他那一技之長。他是個偷雞摸狗的大師，彷彿自有妙術，能從沒有雞的地方奇蹟般地變出雞蛋，沒有酒的地方弄出威士忌。像他這種人，無論在哪個部隊的司令部裡，都能大顯身手，並且是大多數司令部裡必備的天才。就這樣，他在第六突擊隊裡混了將近一年，直到一九六七年五月，他察覺出施拉姆的第十突擊隊正在密謀策劃一次迫在眉睫的反對剛果政府的兵變，他本能地預料到──後來果真如此──德納特的第六突擊隊可能會被拖進這場叛亂。屆時所有的官兵，包括司令部的參謀人員在內，都將捲入戰鬥。對本尼．朗貝爾來說，這便是他立即脫身另謀出路的時候了。

　　使他大為驚訝的是，他竟被允許離開了。

　　回法國後，他到處招搖撞騙，以雇傭兵自居，不久又自稱是軍火商。雖然當個雇傭兵他自然遠非夠格，但做軍火生意卻又另當別論了。就憑他三教九流無所不通這一本事，他不時也能弄到點武器，通常是為黑社會的歹徒搞些短槍，偶爾也做一點長槍生意。在這一行業中，他漸漸地結識了一個願意出售「最終使用人證書」的非洲外交官。此人手中的證書是信件形式，來自大使私人寫字檯上，蓋著使館大印，可以用它來購買一批數量適中的軍火。一年半前，本尼在一家酒吧間喝酒時，曾對一個名叫朗加拉蒂的科西嘉人吹噓過此事。

　　然而，星期五晚上當這個科西嘉人打來長途電話，告訴他次日或者星期天「貓兒」香儂將來他家拜訪時，他還是大吃一驚。他聽說過香儂，但更加清楚夏爾．魯對這個愛爾蘭雇傭兵的刻骨仇恨。而且，他早就從巴黎雇傭兵圈子裡流傳的小道新聞中獲悉，一旦香儂在巴黎露面，魯願出錢收買任何有關他的具體行蹤的情報。可是，經過一番盤算後，本尼還是同意在家中會見香儂。

　　「好吧，我有把握弄到那份『最終使用人證書』。」當香儂談完此行的目的後，本尼開口道，「我的老關係還在巴黎，你瞧，我和他是常來常往。」

　　他這是在撒謊，實際上他與那個外交官極少來往。不過，他覺得自己有把握辦成此事。

　　「要多少錢？」香儂直截了當地問。

　　「一萬五千法郎。」

　　「敲竹槓。」香儂用法語說道。這是他在剛果時學到的許多法文俚語之一，雖說即使是在最高級的《拉魯斯法語大詞典》中，也未必能查到這個詞，「我出一千英鎊，這已經高於行情了。」

　　本尼計算了一下，按目前的兌換價格，這筆錢剛好超過一萬一千法郎。

　　「行。」他應允道。

　　「你要是對這筆交易走漏一星半點風聲，我就像宰小雞那樣扒出你的五臟六腑。或者更痛快些，我會叫朗加拉蒂動手的，他準會剝掉你的皮。」香儂嚇唬說。

　　「我一定閉口不提，真的。」本尼辯護道，「你拿出一千英鎊，四天後我把證書交給你，對誰都不說。」

　　香儂放下五百英鎊。

　　「給你現金，」他說，「先拿一半，另一半等你交出證書時再給。」

　　朗貝爾正準備提出異議，隨即意識到那樣並無用處，香儂根本就不信任他。

　　「星期三我來這兒找你，」香儂繼續說道，「到時候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香儂走後，本尼．朗貝爾考慮了一會兒他該怎麼辦。最後決定還是先弄到證書，把剩下的錢拿到手，再去向夏爾．魯報告。

　　※※※

　　第二天晚上，香儂坐上午夜的班機前往非洲。星期一破曉時分，飛機降落在目的地。

　　這是個狹長的內陸國家。香儂坐在又悶又熱吱吱作響的計程車裡，在坑坑窪窪的道路上顛簸前進。眼下還是旱季高峰，萬里無雲的晴空，藍得猶如知更鳥的蛋白；連綿不斷的油棕種植園，綠得好像萬頃碧波。他根本不在乎熱，只覺得能重返非洲待上一天半，真是太美了，哪怕為此要坐上六個小時的飛機，睡不成覺。

　　比起西歐那些繁華的都市，他對非洲要熟悉得多。眼前的景象使他感到無比親切：熟悉的聲音和氣味，沿著路邊不慌不忙地逛向市場的村民，一行行頭頂著葫蘆和裝滿雜物的包袱的魚貫而行的婦女們。

　　路邊的村莊，都已在那些東倒西歪的棕櫚樹葉小亭子下擺開了通常的早市。村民們有買有賣，邊聊天邊討價還價。一般都由婦女照看攤子，男人們則坐在樹蔭下談論著只有他們才明白的要事。膚色黝黑的孩子們光著屁股，在大人們胯下和小亭子之間漫天飛揚的塵土裡鑽來鑽去。

　　香儂搖下兩側的車窗，靠在座位上。他用力嗅著潮溼的空氣和棕櫚樹的芳香，欣賞著嫋嫋升起的炊煙和條條土褐色的緩緩流動的小河。還在機場時，他已按作家給他的號碼打了個電話，得知那個人正在等候他。正午前不久，汽車駛下公路，來到一座鄉村小別墅的後院。

　　在他付清計程車費跨入別墅前，門衛從頭到腳仔細地搜查了他的全身。走進院內後，他認出了一張熟悉的臉龐，這是他將拜會的那個人的貼身隨從之一。

　　對方看見他後，朝他點點頭，臉上泛起了一絲明顯的笑意。然後，他領著香儂走到院子裡三棟房屋中的一棟，把他引進一間空蕩蕩的客廳。香儂在裡面獨自等待了約莫半小時。

　　正當他注視著窗外的景色，感到冷氣機散發出的絲絲涼氣已慢慢地吹乾了身上汗溼的衣衫時，忽然聽見房門輕輕推開，背後傳來涼鞋走在地上發出的微響。他轉過身來。

　　和上次在黑乎乎的簡易機場上見面時相比，將軍幾乎沒變樣，還是留著那把漂亮的鬍子，發出那種深沉的男低音。

　　「好啊，香儂少校，又見面啦。你難道就離不開我嗎？」他和過去一樣開著玩笑。他倆握手時，香儂笑了笑。

　　「閣下，我來找您是因為需要點東西，另外，還有些事我想我們應該一起商談一下，是我頭腦深處的一個主意。」

　　「一個流亡在外窮途潦倒的人，是沒有多少東西可以給你的。」將軍答道，「不過，我還是願意聽聽你的主意。如果我記得不錯，你過去倒是有過不少妙主意的。」

　　香儂說：「即便是在流亡之中，您還是有一樣我能借用的東西：您的人民仍然忠實於您，而我需要的正是人。」

　　兩人從午飯一直談到黃昏。夜幕降臨時，他倆還在討論著，桌上鋪著香儂剛剛畫好的圖。他隨身啥也沒帶，只裝著白紙和一把各種顏色的鉛筆，以防通過海關時碰上貼身檢查。

　　還在太陽落山時，他們就已定下了基本方案。接著又連夜修改計劃，直到凌晨三點時才最後完成。將軍隨後召來汽車，送香儂趕回海邊的機場，搭乘黎明時分的班機返回巴黎。

　　兩人在房前臺階上離別時，再次握了握手。然後香儂走下臺階，來到正在等待的汽車和熟睡的司機旁。

　　「我會和您連繫的，閣下。」香儂說。

　　「我一定立即派出我的祕密特使。」將軍答道，「二天後，你需要的人肯定在那兒。」

　　香儂真是累極了。一連串緊張的旅行所帶來的疲勞，晝夜不眠，無休止地在機場和旅館之間的奔波，各種各樣的談判和會晤，使他耗盡了精力。在乘車駛向機場的途中，他兩天來第一次合上眼。在飛回巴黎的班機上，他也昏昏沉沉地打著盹兒。不過，由於飛機一路上停得太多──在上沃爾特的瓦加杜古停了一小時，毛里塔里亞一小時，馬賽又停了一小時──他根本沒能睡好。回到巴黎布爾歇機場時，已近下午六點了。第十五天過去了。

　　※※※

　　就在他坐的飛機在巴黎降落時，馬丁．索普剛剛坐上開往格拉斯哥、斯特林和珀斯方向的火車臥鋪。他到珀斯後再換車去敦提，達格利什律師及其創立多年的事務所就坐落在那個城市裡。索普隨身所帶的手提箱裡放著上週末由麥卡利斯特夫人簽名、巴頓太太連署的契約，還有蘇黎世茲溫格利銀行簽發的四張支票。每張支票金額七千五百英鎊，可買七萬五千股麥卡利斯特夫人在博馬克公司的股票。

　　「二十四小時。」他一面想，一面拉起一等包廂臥鋪的窗簾，遮住了窗外皇家十字車站月臺上的景色。二十四小後事情就能辦好了，可以順順當當地把股票帶回倫敦。三週後博馬克公司董事會裡將會出現一個新成員，一個事事聽從他和詹姆斯．曼森爵士旨意的代理人。馬丁．索普把手提箱壓在他的枕頭下面，舒舒服服地在鋪位上躺好，注視著天花板，心情舒暢極了。

　　※※※

　　那一天晚上，香儂投宿在距巴黎市中心第八區馬德萊娜大街不遠的一家旅館裡。以往來巴黎時，他總是下榻在蒙馬特爾旅館，但由於那兒的人都知道他叫卡洛．香儂，而如今他的護照上卻寫著基思．布朗，所以他只好放棄了那家住宿地點。不過，現在這家普拉扎─絮里倫旅館條件也不錯。他住下後，洗了個熱水澡，刮了鬍子，打算出去吃頓晚飯。他已打電話給附近一家他最欣賞的馬扎格蘭餐廳，預訂了席位，餐廳老板娘米歇爾太太答應一定照他喜歡的那種方法替他做一個木犀肉片，配上一盤涼拌菜和一碗下飯的美味濃湯。

　　他預約的兩個指定受話人的長途電話幾乎同時接通。第一個電話是打給馬賽的某位拉瓦隆先生的，不言而喻，此人就是讓．巴普蒂斯特．朗加拉蒂。

　　他們互相問好後，香儂問：「你是否連繫好海運代理商？」

　　「辦好了。」科西嘉人答道，「是土倫一家首屈一指效率極高的代理商，他們在港口有自己的存放物資的關棧。」

　　「把名稱告訴我。」說著，香儂準備好了紙和鉛筆。

　　「迪福特海運出口代理行。」朗加拉蒂逐字報了出來，然後又講了地址，「叫他們把貨直接發往代理行，註明是朗加拉蒂先生的財產。」

　　香儂剛掛上電話，旅館接線員立即又通知他倫敦一位名叫杜普里的先生來了電話。

　　「我剛剛收到你的電報。」詹尼．杜普里在話筒裡高聲嚷道。

　　香儂將土倫那家代理行的名稱和地址報給他聽，杜普里記了下來。

　　「太好了，」他最後叫道，「第一批四箱貨我已準備好了，現在存在出口關棧裡，我這就去讓他們把貨發走。哦，順便說一下，我已找到那種靴子了。」

　　「好，幹得漂亮。」香儂讚許道。

　　他又掛了個電話，這次是打給奧斯坦德一家酒吧的。約莫十五分鐘後，電話接通了。

　　「我在巴黎，」香儂說，「那個我打算看樣品的商人……」

　　「唔，我已和他連繫上了，他準備和你碰個頭，當面商談價格和條件。」馬克．弗拉明克答道。

　　「行，我星期四夜間或者星期五早晨到達比利時。告訴他一下，我建議星期五上午早飯後，在機場附近我住宿的假日旅館裡和他會晤。」

　　「明白了，就這樣吧。我和他約定後再給你回話。」

　　「明天上午十點到十一點之間給我來個電話。」香儂說完後放下了聽筒。

　　他匆匆披上夾克，趕去吃那頓早已安排好的晚餐，準備回來後再好好睡上一個盼望已久的痛快覺。

　　※※※

　　當香儂進入夢鄉時，西蒙．恩丁正坐在飛往非洲的客機上。他星期一早晨搭頭班機來到巴黎後，立即坐上計程車直奔位於維克托．雨果大街的達荷美駐法國大使館。他在那裡填了份冗長的表格，申請領取為期六天的旅遊簽證。星期二下午大使館領事辦公室下班前，他拿到簽證，趕上了取道尼亞美飛往波多諾伏的夜航班機。假使香儂知道恩丁此刻正飛往非洲，他絕不會特別驚奇。他猜測流亡上校博比肯定將在詹姆斯．曼森爵士的這場鬧劇中扮演某個角色，這位前贊格羅陸軍司令，早就在那兒等候已久了。但是，假如恩丁聽到香儂剛剛去非洲同一個地區祕密拜訪過那位將軍，那他當夜在法航公司這架ＤＣ─八型客機上就甭想睡成覺了，儘管他為了能在飛機上做個好夢已吞下了好幾顆安眠藥片。

　　※※※

　　第二天上午十點十五分，香儂的房間裡響起了馬克．弗拉明克打來的電話鈴聲。

　　「他同意了你的約會並且準備帶上樣品。」比利時人說，「你需要我也參加嗎？」

　　「當然。你們到旅館後，先問一下服務檯布朗先生的房間號碼。還有一件事，你已買到我讓你買的那種大貨車了嗎？」

　　「買了。什麼事？」

　　「那位先生是否見過那輛車？」

　　弗拉明克停了一會兒，彷彿在回憶。

　　「沒有。」

　　「那麼不要開這輛車上布魯塞爾，另租一輛車，你自己來駕駛，在半路接上他。聽清了嗎？」

　　「清楚了。」弗拉明克應聲道。不過看樣子，他還沒有弄懂香儂的意圖，「都明白了。」

　　香儂這時還沒起床，一夜好覺使他舒服了不少。他按鈴要侍者送來早飯，然後按老習慣洗五分鐘的淋浴。四分鐘是熱水，最後六十秒用冷水沖。當他洗完澡走進寢室時，看見咖啡和香腸捲餅已經放在牆邊的桌上了。他拿起床頭的聽筒掛了兩個電話，一個是打給巴黎的本尼．朗貝爾，另一個是盧森堡的蘭─斯坦恩公司的斯坦恩先生。

　　「您替我弄到那份證書了嗎？」他問朗貝爾。

　　這個小無賴的聲音顯得有些緊張。

　　「是的，我昨天就到手了。真走運，我的那個熟人星期一值班，那天晚上我和他碰了面，昨天傍晚他把證書辦好給了我。你什麼時候要？」

　　「今天下午。」香儂答道。

　　「行。欠我的錢帶來了嗎？」

　　「別擔心，就在我身上。」

　　「那你下午三點上我家來。」朗貝爾說。

　　香儂考慮了一會兒。

　　「不，我就在這兒見你。」他說。然後他給了朗貝爾這家旅館的名稱，他寧願在公共場所會見這小子。但令他驚訝的是，朗貝爾不但一口答應了，而且話音中還夾有幾分興奮。看來這筆交易似乎有點什麼地方不大對勁，不過他卻吃不準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當然，他根本沒料到，這個巴黎小無賴高興的是弄到了一件日後可以賣給夏爾．魯的情報。

　　總機接通盧森堡後，斯坦恩先生的電話正占著線，香儂沒有等，乾脆告訴總機，他過一會兒再打。一小時後，他又要了斯坦恩先生的電話。

　　「蒂龍控股公司的成立會籌備得怎麼樣啦？」他開門見山地問。

　　「啊，是布朗先生哇，一切都安排好了。你看在什麼時候開會？」聽筒裡傳來了斯坦恩先生的聲音。

　　「明天下午吧！」香儂答道。兩人商定會議明天下午三點在斯坦恩先生的辦公室裡召開。香儂讓旅館替他為明天上午九點左右從巴黎開往盧森堡的快車訂張票。

　　※※※

　　「坦白地說，我覺得這很奇怪，確實非常奇怪。」

　　鄧肯．達格利什．西尼爾先生的模樣與舉止和他這間辦公室簡直相稱極了，而他這間辦公室看上去彷彿就像當年宣讀沃爾特．司各脫爵士遺囑的地方。

　　他翻來覆去地仔細檢查著四份由麥卡利斯特夫人簽字、巴頓太太連署的股票轉讓契約，並已嘖嘖地低聲嘆息了好幾聲「唉！」。至於他投向對面這位比他年輕一些的倫敦人的目光，則更是顯得滿腹狐疑。顯而易見，他很少見過一家蘇黎世銀行的保付支票。他用食指和拇指捏著這些支票仔細地看來看去。當他終於開口說話時，卻又重新看起了那四份契約。

　　「您知道，從前就有人找到麥卡利斯特夫人，也是為了買下這些股票。她過去總認為這種事應當與鄙人的事務所商量一下，而我也總認為應當勸告她不要出售這些證券。」

　　索普暗中輕蔑地想到，毋須多言，鄧肯．達格利什的其他主顧，也正是根據他這種混賬建議才死抓住那些一錢不值的證券不肯出售。然而，他臉上仍保持著彬彬有禮的神態。

　　「達格利什先生，您一定會以讚賞的心情注意到，我所代表的那些紳士們是以近兩倍於市場行情的價格從麥卡利斯特夫人手中買下這些證券的。至於夫人，她完全是自己做主簽署了這些契約，並且授權我在呈交三萬英鎊支票的同時取走股票。我冒昧地提醒您一下，這些支票正在您手上。」

　　老律師又嘆了口氣。

　　「真是太奇怪了，她事前居然沒和我商量。」他鬱鬱寡歡地說，「通常都是由我負責她所有的金融事務，我是她財務方面的全權代理人。」

　　「不過，達格利什先生，這可是她親筆簽署的呀！」索普堅持道。

　　「不錯，不錯，我的委託權當然無力約束她行使自己的權利。」

　　「那麼，如果您能就此交出這些股票以使我能及時趕回倫敦，鄙人將不勝感激。」

　　老律師緩緩站起身來。

　　「請稍候一下，索普先生。」他莊嚴地說。接著他便退進內室。索普揣測，律師一定是去和麥卡利斯特夫人通電話了。他心中暗暗禱求那個老太婆會因為助聽器失靈而不得不依靠巴頓太太替她傳話。半小時後，老律師才回來，手裡拿著一大疊褪盡顏色的舊股票。

　　「索普先生，麥卡利斯特夫人已經證實了您的話。當然，這並非因為我對您的話有所懷疑，而是覺得在轉讓一些數量如此之大的原始股票前，有義務與我的主顧親自交談一下。」

　　「自然，自然。」索普說著便站起身來伸出手去。達格利什忍痛把股票遞給了他，那副神情，好像這些股票是屬於他的。

　　一小時後，索普乘上了返回倫敦的火車。車輪滾滾，疾馳在一片春意盎然的蘇格蘭大地上。

　　※※※

　　在離覆蓋著石南草的蘇格蘭丘陵地帶六千英哩之外，波多諾伏住宅區一幢租來的小洋房裡，西蒙．恩丁此時正和又高又胖的博比上校坐在一起。他是上午坐飛機來到的，就住在機場飯店。飯店的猶太人經理幫他查到了這位處境窘困的前贊格羅上校的住宅。

　　博比是個笨重的巨人，看上去凶狠、殘忍，一雙手又粗又大。恩丁對此很欣賞。至於此人上臺後，帶給贊格羅人民的肯定將是和金巴統治時期同樣深重的災難，他並不放在心上。他千里迢迢來到這兒，只是為了尋找一個願將水晶山的採礦權拱手交給博馬克公司以換取一筆巨款的人。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博比是他理想中的人物。

　　在月薪五百英鎊的誘惑下，上校先生笑嘻嘻地接受了博馬克公司西非顧問這一職稱。他裝出一本正經的神態，端詳著恩丁帶來的合同。然而，他對面的英國客人早已饒有興趣地注意到，當博比翻到合同中他故意倒著裝訂的第二頁時，臉上竟沒有絲毫驚訝的神情。看來這傢伙不是個「睜眼瞎」，便是個基本上目不識丁的文盲。

　　恩丁操著一口這個地區通行的語言慢慢地向博比講解著合同裡的幾項條款，這種語言是在法語的基礎上加進一些洋涇濱英語構成的。博比邊聽邊神色莊重地點著頭，布滿血絲的小眼睛貪婪地緊盯著合同。恩丁強調了，今後兩三個月內博比只准待在家中或在住處附近活動，直到他下次前來拜訪。

　　他設法打聽出博比還有一份尚未過期的贊格羅外交護照，這是贊格羅國防部長──金巴的表兄一次出訪時賜給博比的禮物。

　　日落前不久，上校鬼畫桃符似地在合同末尾草塗了幾筆，權作簽名。其實眼下他這個簽名意義並不太大，只有等以後時機適當時方會告訴他，博馬克公司努力把他弄上臺是為了換取採礦權。恩丁估計，今後只要價格適宜，博比是不會吹毛求疵的。

　　第二天破曉，恩丁已經坐上另一架飛機，取道巴黎返回倫敦了。

　　※※※

　　香儂和本尼．朗貝爾按約定時間在旅館裡見了面。這次會晤時間不長，卻卓有成效。朗貝爾遞過來一個信封，香儂拆開後從中抽出兩張格式相同的多哥共和國駐法國大使私人專用信箋。

　　兩張紙中有一張是空白的，落款處有簽名及使館的印章。另一張是一封信，寫信人聲稱多哥政府授權……正式向……政府提出申請，購買列於附表上的全部軍火。信末照例是老一套的保證，寫著諸如「所購武器僅限本國軍隊使用，絕不轉讓他方」之類的老生常談。信的落款處也有個簽名，並蓋有多哥共和國政府的大印。

　　香儂滿意地點點頭。他深信艾倫．貝克完全可以不露馬腳地在頭一處空白填上自己的名字，作為多哥政府授權的買主；而在另一處填上南斯拉夫，作為擬議中的賣方。他掏出五百英鎊欠款交給朗貝爾後，便揚長而去。

　　和大多數懦夫一樣，朗貝爾也是生性優柔寡斷。三天來他一直坐立不安，猶豫著是否該向夏爾．魯報告香儂眼下正在巴黎張羅「最終使用人證書」。他知道這個法國雇傭兵頭頭正急待有關香儂動向的情報，但並不明白香儂是在何事上惹惱了這位「土霸王」。他猜想這也許是由於魯一貫視巴黎及其雇傭兵為自己的地盤和人馬，所以絕不允許任何外人在未讓他平分秋色、或者把他尊為「老板」的情況下就想染指其中。其實，魯從來就未捫心自問過人們為何不肯出錢雇他。正是他那些臭名昭著的劣跡──謊話連篇、見錢眼開、騙人成性──使得所有潛在的雇主們都退避三舍。

　　朗貝爾雖說猶豫不決，但由於懼怕魯，因此最終還是決定前去報告。豈知就在他拿定主意、準備行動的那天下午，他獲悉香儂隨身帶來了那筆五百英鎊欠款。這一消息使他打消了去向魯告密的念頭。因為這個小癟三清楚，假如在此種情況下讓魯得知香儂的行蹤，那他就別指望還能撈到這筆鈔票了，而告密所得的賞金肯定遠不及這筆錢多。他還蒙在鼓裡，不了解魯早就訂下了除掉香儂的方案。正由於他毫不知情，於是幹下了一件蠢事。

　　這傢伙算不上聰明，更談不上工於心計，卻居然自以為想出了一條兩全其美的妙計。他決定先把香儂的錢拿到手，然後去對魯說香儂曾請他幫忙弄一份「最終使用人證書」，被他當場拒絕了。唯一使他躊躇的是，他聽說過香儂這人很厲害，因而也有幾分害怕。他擔心萬一自己剛與香儂在旅館碰過頭，魯馬上就採取行動，香儂肯定會猜到是誰把風聲透了出去。所以，他決定等到明天早晨再說。

　　當他終於把消息告訴魯時，已是時過境遷了。魯隨即化名打電話給旅館，詢問是否有個香儂先生還住在那兒。旅館服務臺領班很乾脆地答覆說，宿客中並無此人。

　　當魯再去盤問朗貝爾時，他嚇得魂不附體，聲稱他實際上沒有去過那家旅館，而是從香儂打來的電話中獲悉他住在那兒了。

　　九點剛過，魯手下的亨利．阿蘭趕到普拉扎─絮里倫旅館服務臺，證實了昨夜住在這家旅館的唯一的英國或愛爾蘭客人與「貓兒」香儂長得完全一樣，雖說那人登記和護照用名都寫的是基思．布朗。他還得知此人曾請服務臺預訂了一張今天上午九點去盧森堡的快車票。此外，亨利．阿蘭還打聽到了另一個情況：布朗先生昨天下午曾在旅館客廳會晤過一個法國人。根據旅館職員的描述，他斷定那個法國人就是本尼．朗貝爾。中午回來後，他把這一切全都向魯作了匯報。

　　在這個法國雇傭兵的寓所裡，魯、亨利．阿蘭以及雷蒙．托馬德一起商議了下一步的行動方案，魯最後作了決定。

　　「亨利，我們這次又錯過了他。不過，只要他仍然毫不知情，我們就有成功的希望。他下次投宿在巴黎時，很可能還會再上那家旅館。你去和那家旅館裡的某個職員交個朋友，安插好內線。這樣，等那傢伙下次一住到那兒，我就能立刻接到報告，明白了嗎？」

　　阿蘭點點頭，「老板，保證做到。我去買通一個職員，這樣，以後即便香儂只是打電話預訂房間，我們也會知道。」

　　魯轉向托馬德。

　　「等他再來時，雷蒙，你就幹掉這個狗雜種。另外，還有件小事你順便辦一下。朗貝爾這個小兔崽子竟敢騙我，他要是昨天晚上就來向我報告，我們現在肯定已大功告成了。這小子說不定是先拿了香儂的錢，然後想用過時的情報從我這兒再撈上一筆鈔票。你去給他點厲害看看，叫他半年之內甭想下床。」

　　※※※

　　蒂龍控股公司籌資開張會議比香儂所能預料的還要短。會開得迅如閃電，彷彿還未開始就已完結。當他走進斯坦恩先生的私人辦公室時，蘭先生和一個小合資人已就坐了。沿牆還坐著另外三個人，香儂後來才清楚他們原來就是在場的三位財會公司股東各自的祕書。既然成立控股公司所需的七個股東都有了，斯坦恩先生五分鐘內就把公司成立起來。香儂遞過上次欠下的五百英鎊，斯坦恩先生於是便分發了一千股股票。除香儂外，在場的其他六人各拿了一股，簽過名後又全部轉交給了斯坦恩先生，由其保管在公司的保險櫃裡。香儂收下了餘下印在一張紙上的九百九十四股，並簽了字。他把這張股票塞進衣袋。公司章程和備忘錄是由董事長與公司祕書簽名發出的，副本以後將呈交給盧森堡大公國企業登記所存檔備案。接著，三個祕書各自返回自己的辦公室工作去了。董事會的三位董事留下開會。他們一致贊同公司經營方向，全部會議記錄只有一張薄紙。公司祕書宣讀了一遍，董事長簽上名，就此，萬事大吉，蒂龍有限控股公司便算正式宣告成立。

　　兩位董事和香儂打了招呼，握握手，便先告辭了。只有斯坦恩先生將他陪送到門邊。

　　「如果你和你的同事打算買下一家看中了的企業，並打算將它歸蒂龍控股公司所有，請你來此把與購款相符的支票交給我們，再將那家企業的全部資產分成若干每股為一英鎊的股票，其餘手續由我們來辦。」

　　香儂非常清楚這些話的含意。今後無論有誰對蒂龍公司提出疑問，都將被身為公司董事長的斯坦恩先生擋回去。兩小時後，他乘上了飛往布魯塞爾的晚班客機，不到八點就住進了那兒的假日旅館。

　　※※※

　　第二天上午十點剛過，小馬克．弗拉明克陪著一位自稱為布歇先生的人敲響了香儂的房門。當他打開房門時，發現他眼前的這兩個人活像是一對喜劇演員。馬克是個巨人，高出身旁的同伴整整一個頭，肌肉發達，強健有力；布歇先生則胖得離奇，一身肥肉，不由得使人聯想起馬戲團的小丑和遊藝場的雜耍演員。此人好似個皮球，四周勻稱得猶如孩子們玩的那種上下左右不分的圓形玩具，只有靠近細看，才會發現在一大團脂肪下面還有兩隻穿著擦得鋥亮的皮鞋的小腳，那堆肉的下部，像是有兩根粗粗的柱子。假如這傢伙站著不動，準會被人當成是一整塊肉團。

　　布歇先生全身上下唯一與這堆融為一體的肉團有點不協調的是他的腦袋。這腦袋頭頂尖，下端粗，深深陷進衣領裡，消失在視線之外。令人欣慰的是，他面頰兩側垂下來的肥肉總算穩穩地被兩肩托住了。過了好半天，香儂才相信此人確實有兩條胳膊，其中一條還拎著個約有五英吋厚的樣式時髦的皮箱。

　　香儂退後一步，說了聲：「請進。」

　　布歇首先跨進房內。他稍稍側過身來，像個裹著灰色海狸皮外套的大圓球似地滾過房門。馬克緊跟著他，對香儂擠擠眼做了個鬼臉。隨後大家握握手，互作了介紹。香儂伸手示意請布歇坐在那張圈椅內，但對方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看來他倒是挺明智，準是從過去的教訓中得知，若是坐進一張周圍有扶手的圈椅內，就再也甭想抬起身來。

　　香儂給大家倒上咖啡後便單刀直入地談開了交易。小馬克坐在旁邊靜聽著，一言不發。

　　「布歇先生，也許我的同仁業已向您提過我叫布朗，是個英國人。我此行是受一些朋友之託，想來購買一批半自動卡賓槍或者自動槍。多謝弗拉明克先生主動告訴我，他可以為我介紹一個願意出售一些自動武器的人。我從他那兒獲悉，這是一批戰時製造但從未使用過的施邁塞爾型九毫米口徑的自動槍。我同時也明白並且理解，賣主是無法為這批武器弄到出境執照的。但是，我的朋友們對此並不介意，他們願意承擔這方面的全部責任。您覺得我們方面的條件是否合理？」

　　布歇緩慢地點了點頭。由於脖子太粗，他沒法把頭點得更快些。

　　「我可以做出安排，向你們提供一批這種類型的武器。」他小心翼翼地說，「確實不假，我們無法為這批槍枝弄到出境執照。有鑒於此，我手下的人不得不隱藏起自己的身分。我們可能達成的任何交易都必須是現金買賣，並且要確保我手下人的生命安全。」

　　「他在扯謊，」香儂想到，「他手下根本就沒有人。他就是貨主，完全是獨行其事。」

　　原來，二次大戰時布歇先生是個比利時黨衛軍隊員，在那慕爾黨衛軍兵營裡當廚師。與如今相比，他年輕時要瘦得多。由於天性好吃，見到食物便垂涎三尺，布歇很早就毅然投身於廚師這一行業。然而，命運卻偏偏和他作對：因為他做菜時自己嘗進肚裡的比留給大家吃的還多，結果弄得他在二次大戰前三番五次地丟掉工作。大戰給比利時帶來的饑荒，使得他跑到了駐紮在那慕爾的比利時黨衛軍部隊伙房裡工作。年輕的布歇當時盤算，只要進了黨衛軍，他準保能吃個痛快。一九四四年的一天，當德國軍隊匆匆從那慕爾兵營撤回本國邊境時，他們的一輛滿載著嶄新的施邁塞爾型自動槍的卡車開出軍火庫後突然拋了錨。當時情況一片混亂，德軍根本無暇修理，他們忙把槍卸下，藏進附近一個地堡，臨走時炸毀了出入口。躲在一邊的布歇，親眼看到了這一切。若干年後，他重回那兒，用鐵鍬鏟走了堵住地堡出入口的碎石塊，悄悄地運走這上千支槍。

　　他把槍弄回到他父母於五○年代中期逝世後留給他的一座鄉下別墅裡，藏進汽車庫的地板下。此後，他不斷見機行事，售出了一批批槍枝，就這樣「出空了」他的一半藏貨。

　　「如果這些槍現在仍還保護得很好，我願意買下一百支。」香儂說，「不用說我肯定將用現金付款，無論您要哪種錢都行。所有您提出的與交貨有關的合理條件我們都將接受，我們還希望您能對此事絕對保密。」

　　「至於說這些槍的保養狀況，先生，它們全是嶄新的，槍身上仍塗著出廠時的潤滑油，一支支分別密封在油紙包裡。不錯，這些槍的確是三十年前的產品，但儘管歲月流逝，也許它們今天依然當之無愧為有史以來最好的自動武器。」

　　香儂無需布歇來對他囉嗦這種槍的知識。就他自己的觀點而言，他覺得以色列製造的Ｕｚｉ型卡賓槍性能更好些，可那種槍太重了。施邁塞爾型自動槍比起斯坦式衝鋒槍要好得多，完全可以與剛問世不久的英國斯特林式衝鋒槍媲美，任何一種美國卡賓槍，蘇聯、中國的衝鋒槍與之相比都要大為遜色。而且，眼下Ｕｚｉ型卡賓槍或者斯特林式衝鋒槍幾乎無法弄到手，即使能弄到，也不過是已經用過的轉手貨。

　　「我能看一看槍嗎？」他問。

　　布歇喘著粗氣把帶來的黑色手提皮箱拎上膝蓋，掏出鑰匙打開鎖，扳開鎖扣。他揭起箱蓋，坐在那兒把箱子向前推了推。

　　香儂起身穿過房間，從布歇膝蓋上拿起箱子。他把皮箱擱在床邊桌子上，取出放在裡面的一支施邁塞爾型自動槍。

　　這真是一件精緻的武器。香儂的手輕輕地滑過藍光閃閃、光滑的金屬槍身，握住手柄，覺得正合手。他放下折疊槍托，固定好後連拉了幾下槍機。然後掉過槍口，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槍膛，槍管內毫無使用過的痕跡。

　　「這是支樣品。」布歇氣喘吁吁地說，「當然，我擦淨了槍上出廠時塗的油脂，只抹上一層薄薄的槍油。其餘的槍全一樣，根本沒人碰過。」

　　香儂放下了槍。

　　「這種槍用的是九毫米子彈，很容易弄到。」布歇滿懷希望地補充道。

　　「謝謝，這我知道。」香儂回答說，「彈匣怎麼樣？您有數，那可不是隨隨便便弄得到的。」

　　「每支槍我可以提供五個彈匣。」

　　「才五個？」香儂佯作吃驚地問，「太少了，至少十個。」

　　就這樣，雙方開始了討價還價。香儂埋怨布歇給的彈匣太少，後者則反駁說，每支槍配給五個彈匣已經是讓他費大事了；香儂建議道，既然他是一次買下一百支槍，那麼價格上應該優惠些，每支七十五美元；布歇卻聲稱只有一批買下不少於二百五十支槍時，他才能同意那個價格，如果一次只買一百支，每支售價一定要一百二十五美元。兩小時後，雙方終於同意以每支一百一十美元的價格成交一百支槍，並且定好下星期三夜裡取貨，談妥了交貨地點和方法。當所有的細節都確定後，香儂邀請布歇乘坐弗拉明克的車回去，這個胖傢伙謝絕了。他寧願自己要上一輛計程車去布魯塞爾市中心，再從那兒獨自回家。因為他擔心這個他斷定為愛爾蘭共和軍的買主會用車把他載到一個偏僻去處，然後從他嘴裡撬出這批祕密存貨的藏匿地點。布歇如此謹慎是不無道理的，在黑市武器交易中，輕信從來就是禍根。

　　※※※

　　弗拉明克把這個拎著皮箱的胖子送到樓下旅館大廳，看著他坐上一輛計程車開走了。他回到房間裡，見香儂正在收拾行裝。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准你開著買來的那輛貨車上這兒來嗎？」香儂問。

　　「不知道。」

　　「下星期三晚上我們得開著那輛車去裝貨，」香儂指點道，「我不想讓布歇現在看見貨車的真牌照。你下次事先找好一副備用的牌照，只要到時候能應付個把小時就行了，這樣萬一布歇真的去告密，警察扣下的只會是別的貨車。」

　　「好的，貓兒，我一定照辦。可以上鎖的汽車房我兩天前就找好了，其他東西也已一應齊備，現在需要我開車送你上哪兒去嗎？這輛汽車我租下了一整天。」

　　香儂讓弗拉明克開車將他送到布魯日。然後他留下弗拉明克在一家咖啡館裡等著，自己去了銀行。古桑先生吃午飯去了，因而香儂轉回來和弗拉明克一起在中央廣場上的一家小飯店裡吃了一頓午餐。二點三十分，香儂又走向那家銀行。

　　基思．布朗的賬戶上還有七千英鎊，但九天後就得為四個雇傭兵的工資付出二千英鎊。香儂讓銀行開了一張寫著約翰．施林克爾為提款人的支票，接著把支票放進他昨天深夜在旅館房間裡給施林克爾寫的一封信裡。信中通知施林克爾說，他隨信附上的四千八百美元支票，是用來支付他一週前訂貨的那批海上航行和救生裝置器材的。他還在信中告訴了對方士倫那家海運代理行的名稱和地址，讓對方將貨物寫上「讓．巴普蒂斯特．朗加拉蒂收」的字樣，全部發往土倫出口。香儂在信中最後說，他下週內將給這個德國人去電話，確認購買那批九毫米子彈所需的「最終使用人證書」是否已辦好。

　　另一封信是寄給艾倫．貝克的，發往漢堡他的家中，信封內放著一張註明提款人為貝克的七千二百美元支票。香儂在信中講明，這筆錢算是一週前他倆在大西洋飯店吃晚餐時商定下的預付款。信中還附了一份多哥政府簽署的「最終使用人證書」及一張蓋有印記的空白信箋。最後，他要求貝克立即動手購貨，並聲稱將定期去電話檢查事情的進展。

　　兩封信都是從布魯日郵局用限時掛號寄走的。

　　寄完信後，弗拉明克開車帶著香儂來到奧斯坦德。他倆在港口附近的一家酒吧喝了兩杯啤酒，香儂給自己買了一張當天晚上到英國多佛的單程火車輪渡票。

　　午夜時分，火車載著他回到倫敦維多利亞車站。星期六凌晨一點，他已躺在床上昏昏欲睡了。臨睡前他辦的最後一件事是給恩丁發了份電報，告訴對方他已返回，有必要盡快和他見面。

　　※※※

　　星期六早晨，郵差送來一封來自西班牙南方馬拉加的急件。這封信信封上雖寫著「基思．布朗收」，但信首的稱呼卻是「親愛的貓兒」，原來這是庫爾特．塞姆勒的來信。他扼要地說明已找到了一條船，是條由二十年前在英國出廠的漁輪改裝的遊艇，船主是英國人，船是在倫敦登記註冊的，掛著英國旗，全長七十英呎，載重八十噸，船中央有個大艙，腹部還有個小艙。雖說這是條私人遊艇，但可以重新登記為沿海貨船。

　　塞姆勒還提到這條船目前正以二萬英鎊的價格拍賣，船上有兩個船員可以留用。至於另外兩個船員，他相信完全能夠找到有經驗的老水手代替。

　　他在信末說明他正住在馬拉加的帕拉西旅館，讓香儂把前來看船的具體日期通知他。

　　這條船名叫「摩．伊．奧巴特洛斯號」。

　　香儂和英國歐洲航空公司連繫了一下，給自己預訂了一張下星期一早晨飛往馬拉加的機票和一張未訂具體時間暫不付款的回程票。然後他給塞姆勒拍了份電報，將自己到達馬拉加的時間和班機航次告訴了對方。

　　當天下午恩丁在信箱內發現了香儂的電報後打來了電話，大約在晚餐前後兩人在香儂的公寓裡見了面，香儂向恩丁遞上了第三份長長的情況匯報和支出賬目表。

　　「要想在今後幾週內見到很大成效，你就必須再拿出一大筆錢來，」他對恩丁說，「我們已到了開支主要款項的階段了──購買武器和船隻。」

　　「你現在急需多少錢？」恩丁問。

　　「支付工資需二千英鎊，買橡皮小艇和引擎需四千英鎊，買槍要四千英鎊，子彈要一萬多英鎊，總數超過了二萬英鎊。你最好一次給我三萬英鎊，否則我下週還得來找你。」

　　恩丁搖搖頭。

　　「我只給你二萬英鎊，」他說，「如果錢不夠，你隨時可以和我連繫。順便說一下，我想看一看你買的東西，全部加起來你一個月內將花我五萬英鎊了。」

　　「不行，你現在看不到，彈藥、小艇、引擎等等都還沒買，火箭筒、迫擊炮、自動槍也都在訂貨階段。全部東西都得用現金預付，我在第一份報告裡就向你的同事解釋過此點。」

　　恩丁冷冷地看著他。

　　「既然你已花了這麼多錢，最好還是多少拿回來點東西吧！」他暴躁地說。

　　香儂根本不把他放在眼中。

　　「少跟我來這一套，哈里斯，想和我較量的人倒不少，可沒有一個占過便宜。喂，買船的事兒到底怎麼說？」

　　恩丁站起身來。

　　「先得讓我知道要買什麼船，船主是誰，我會從瑞士銀行直接匯款給你的。」

　　「隨你的便。」香儂說。

　　※※※

　　他那一晚獨自吃了一頓很豐盛的晚餐，早早休息了。明天是星期日，他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他聽說朱莉婭．曼森已和她父親一起去格洛斯特郡鄉下的別墅了。他坐在那兒喝著白蘭地和咖啡，陷入了沉思，心中暗暗計劃著下幾週的任務，盤算著進攻贊格羅總統府的情景。

　　星期日上午九點左右，朱莉婭．曼森決定給香儂的公寓掛個電話，看看她這位情人是否在家。屋外，連綿不斷的春雨像是一層細細密密的薄幕，罩住了格洛斯特鄉間的景色。她原希望能騎上父親一個月前送給她的那匹駿馬，在別墅四周她家遼闊的領地上盡情地馳騁，藉以抒發她懷念心上的人兒時胸中奔騰蕩漾的激情。不幸，這場綿綿春雨使她的計劃成了泡影，她只好在這幢寬敞的古宅內逛來蕩去，聽母親嘮叨為慈善事業捐款的義賣市場和孤兒救濟會的事情。再不，她就乾脆靜靜站在那兒，呆望著花園裡漸漸瀝瀝地落個不停的雨水。她父親剛才一直在書房裡工作著，但幾分鐘前到馬廄那邊和馬夫談話去了。她估計這時如果用過道裡的那部分機打電話，準會被母親聽見。於是便溜進空無一人的書房，打算用安裝在那裡的分機給香儂掛個電話。

　　她剛拿起寫字檯旁的電話聽筒，無意中瞥見寫字檯吸墨紙上散放著一疊文件，最上面壓著文件夾。她瞟了一眼封面上的題名，忍不住信手翻開看了看，誰知第一頁上赫然跳入她眼簾的竟是香儂的大名。她不由得一怔，握著手中仍在嗡嗡作響的電話聽筒陷入了沉思。

　　和絕大部分天真稚氣的女孩子一樣，朱莉婭在中學時代也曾做過不少迷人的美夢。那時，她晚上躺在寄宿學校的床上，暗中想像著，自己如何成為創下無數驚心動魄的業績的巾幗英雄；如何在驚險絕倫的情況下，奮不顧身地救出了那個她所愛慕的男子，使之脫險，從此博得了對方堅貞不渝的愛情。但是和大多數女孩子不同，朱莉婭從未真正成熟起來。由於香儂不斷從她口中打聽有關她父親的情況，她早已想入非非，充當起女間諜的角色來，盡力為情人刺探父親的情報。遺憾的是，她所了解的父親，要麼是個溺愛女兒的慈父，要麼便是個枯燥無味的老人，對於他的事業和工作她全然不知。然而，此時此地，就在這細雨紛霏的星期日上午，她的機會來了。

　　她迅速俯身細看了一遍第一頁紙上的情況，可根本沒弄懂上面是些什麼東西：盡是數字、費用，又一次出現香儂的名字，幾家銀行的名稱和地址以及兩次出現的一個名叫「克拉倫斯」的人。還沒等她再往下看，門把手的轉動聲打斷了她。

　　她吃了一驚，丟下手中文件夾的封面，一步跨回三英呎外的電話機旁，對著根本沒有聲音的話筒喋喋不休地聊開了。這時，她父親就站在門外。

　　「好吧，克里斯廷，我親愛的，那簡直是妙極了。行，我星期一和你會面，再見。」她對著話筒講完這幾句後掛上了電話。

　　當她父親看清書房裡的人是他女兒時，板著的面容立刻鬆弛下來。他走過室內鋪著的地毯，在寫字檯前坐了下來。

　　「那你現在準備幹什麼呢？」他嚴厲地揶揄著問。

　　她沒有立刻答話，而是伸出兩條柔軟的胳膊從他身後抱住他的脖子，親吻著他的兩頰。

　　「爸爸，我剛給倫敦的朋友掛了個電話。」她嬌柔地嗲聲說，「媽在客廳裡嘮叨個沒完，我就上這兒來打了。」

　　「喂，你自己房間裡不是有支分機嗎？今後有什麼私事用那個分機打。」

　　「好吧，爸爸。」她又向寫字檯上的文件瞥了一眼，可惜字太小，看不清楚，隱隱約約地只能辨出是一行行的數字，唯有標題倒還能認出，是關於採礦價格的。就在這時，她父親扭過頭來看著她。

　　「您幹嘛不肯扔下這些討厭的例行公事，去幫我馴馴那匹坦帕萊恩呢？」她問父親道，「雨馬上就會停的，我想出去騎騎馬。」

　　詹姆斯爵士朝著自己視為掌上明珠的女兒微笑起來。

　　「因為這些討厭的例行公事恰恰就是我們的衣食所在。」他回答說，「不過，無論如何我總是要幫你去擺弄一下那匹馬的。你稍等一會兒，我過幾分鐘就到馬廄去找你。」

　　朱莉婭．曼森走出了書房門。她在門外停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敢肯定，即便是馬特．哈內在此，也不見得比她表現得更內行了。

　　十四

　　對於來訪的遊客實行的例行海關檢查，西班牙政府比起人們所能期望的還要寬容得多。考慮到每年春夏兩季都有幾千萬來自斯堪地納維亞半島及德、法、英等國的遊客蜂擁入境，意識到如此多的來人中，難免會夾有一定數量的不法分子，當局索性也就在相當大的程度上聽之任之了。如果有誰在入境時違背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條例，比如帶進了兩箱而不是規定所允許的一箱香菸，西班牙當局通常是置之不理。這種事假如是發生在倫敦機場，立刻會被海關扣住不放的。

　　西班牙政府採取的立場是，除非一個遊客真的犯下了必須處理的過失，否則他們絕不過問。但是，一旦有誰真的觸犯了西班牙法律，當局採取的措施卻嚴厲得驚人。他們嚴格禁止遊客帶入西班牙境內的四種東西是：軍火或爆炸物、毒品、色情照片和共產黨宣傳品。其他國家也許會抓住遊客偷稅入境的兩瓶白蘭地酒不放，而對《閣樓》雜誌不聞不問；西班牙卻正好相反。各國處理問題自有其不同的標準。西班牙，正如他們自己坦率承認的那樣，也有他們自己的輕重緩急。

　　那個明朗的星期一下午，當香儂走下飛機進入馬拉加機場海關時，在場的那個海關官員，只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在香儂旅行袋中發現的一捆每張二十英鎊、共一千英鎊的現金，就聳聳肩若無其事地讓他過去了。也許他明知香儂帶著這麼一筆現金離開英國是違背英國法律的，可他仍無動於衷，反正那是倫敦的問題，與他無關。他在行李中沒有發現什麼諸如《性感女郎》或《蘇維埃新聞》一類的雜誌，便揮揮手讓香儂入內了。

　　三個星期來環繞地中海沿岸買船的旅程，使庫爾特．塞姆勒晒得黝黑，看上去變得健康起來，雖然他還是那樣瘦瘦的，一支接一支地抽著菸，令人難以看出他執行任務時的鐵石心腸，但那身古銅色的皮膚卻給他增添了一種生氣勃勃的神色，與他那一頭短短的白髮和湛藍的眼睛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他倆乘上塞姆勒預先找好的計程車駛向馬拉加市區。一路上，塞姆勒告訴香儂說，他已跑遍了那不勒斯、熱那亞、瓦萊塔、馬賽、巴塞隆那、直布羅陀等地中海港口，忙著找那些昔日的老關係替他物色小型貨輪，與聲譽良好的船舶掮客和經紀人連繫，看看他們是否有船隻出售，並且到各個港口親自挑選了一些船隻。他已看了約有二十條船，但沒有一條中意。他聽說其他幾個還沒去過的港口還有十來條船，可他不準備再去了。因為，他從那些船主的姓名上了解到那些船的背景都很可疑。到目前為止，他從所有打聽到的船中選擇了七條船，「奧巴特洛斯號」是其中第三條。從各方面情況來看，他認為這條船似乎都還合適。

　　他已替香儂在帕拉西旅館用布朗的名字預訂好了房間，香儂首先去旅館辦理了手續。下午四點左右，他們慢步踱出市中心馬里蘭廣場南面寬闊的大門，向碼頭逛去。

　　「奧巴特洛斯號」繫在港口最遠端的一個碼頭上，船看上去就和塞姆勒形容的一個樣，船身上的白漆在灼熱的陽光照射下放著耀眼的銀光。他倆登上船後，塞姆勒把既是船主也是船長的喬治．艾倫介紹給香儂，然後由他領著香儂參觀了全船。香儂很快就得出結論：此船太小，不符合要求。船上的主艙房只能睡兩人，還有兩個單人艙，一個鋪上床墊或睡袋後可睡人的客廳。

　　船尾的貨艙必要時可以改成能住下六個人的睡艙。但即便這樣，香儂他們五人再加上四個船員就已把船上所有的艙房都擠滿了。他心裡在詛咒自己臨走前沒有向塞姆勒交代清楚，屆時除他們五個雇傭兵外，還有六個參加行動的人員。

　　香儂翻閱了一遍這條船的證件，看來一切都符合規定。船是在英國註冊的，有商務部的證明。香儂花了一小時和艾倫船長討論付款方式，查看了可以證明「奧巴特洛斯號」保養和修理情況的發票、收據，還閱讀了船上的航海日誌。

　　六點不到，他們離開「奧巴特洛斯號」，慢慢地踱回旅館。香儂一邊走，一邊沉思著。

　　「怎麼啦？」塞姆勒急不可待地問，「船的背景確實毫無問題。」

　　「不是因為這點。」香儂答道，「船太小了，而且是作為私人遊艇登記的，不屬輪船公司所有，因而我擔心有關當局也許不會允許用這條船運載武器出口。」

　　他原想回旅館後掛幾個電話，但現在已太晚了，只好等到明天早晨再說。第二天上午九點多鐘，香儂給倫敦「勞埃德」掛了個電話，請求替他查閱一下遊艇登記冊。對方回答說「奧巴特洛斯號」手續齊全，是作為一艘淨重七十四噸的雙桅輔助船登記的，基地港和常泊港分別是英國的米爾福和霍市。

　　「那麼這條船究竟上這兒來幹什麼呢？」他暗自揣測道，並且回想著船主要求的付款方式。他的第二個電話是打給漢堡的，結果促使他堅定了原先的想法。

　　「不行，請你別打私人遊艇的主意，」電話另一端的約翰．施林克爾說，「當局幾乎肯定不會同意讓私人遊艇作為商船運載物資。」

　　「好吧。那你何時需要知道運載物資的船名？」香儂問。

　　「越快越好。順便告訴你，我已收到了你幾天前寄來的支票。現在就準備將你需要的器材裝箱運往你提供的那家法國海運代理行。還有件事，我已弄到購買另一批貨必需的證件了，待我一收到你的欠款就動手購貨。」

　　「那條船的名字你最晚可以放寬到什麼時候？」香儂對著電話大聲嚷道。

　　施林克爾頓了一下，似乎在稍加考慮。

　　「如果五天之內我能收到你的支票，我想隨後就提出購貨申請，出境執照上需要填船名。最遲在我收到支票十五天後。」

　　「沒問題。」香儂說著掛上了電話。他轉身對塞姆勒解釋目前的情況。

　　「對不起，庫爾特，我們需要的船必須是屬海運業一家註冊輪船公司所有、手續合法的貨輪，而不是私人的遊艇。你只好再去四下尋找，我需要你在十二天內就把事情辦成，不得遲於這個時間。我必須在二十天後或者之內就把船名通知給漢堡的那個商人。」

　　當晚兩人在機場分手告別。香儂回倫敦；塞姆勒飛往馬德里，然後換機去羅馬再到熱那亞──他計劃中的下一個港口。

　　香儂回到公寓時已是半夜了。他睡覺前先給英國歐洲航空公司打了電話，預訂了一張明天中午飛往布魯塞爾的機票。接著，他又打電話給馬克．弗拉明克，讓他明天開車到機場接他，先送他到布魯日銀行，再到約定的地點找布歇把那批貨買下來。

　　這是第二十二天的結束。

　　※※※

　　哈羅德．羅伯茨先生是個很能幹的人，六十二年前出生於一個英國父親、瑞士母親的家庭。由於父親早逝，他實際上是由母親在瑞士撫養大的，並且保留了雙重國籍。他早就進入了銀行界，曾在瑞士最大的一家銀行蘇黎世總行工作了二十年，然後作為這家銀行倫敦分行的副經理來到英國。

　　那是大戰剛結束不久的事了。在他第二個二十年的銀行生涯內，先是升任投資部門的經理，後來又當上了倫敦分行的總經理。他在六十歲那年退休，並且決定作為一個領取瑞士養老金的人留居英國。

　　自從退休後，他不僅為他以前工作過的那家銀行，而且也代表其他一些瑞士銀行幹過幾樁微妙的差事。這個星期三的下午，他便是在執行一項諸如此類的任務。

　　為把羅伯茨先生介紹給博馬克公司的董事長和祕書，茲溫格利銀行特地為他寫了一封正式介紹信。此外，羅伯茨先生還同時呈上了其他一些有關信件，以證實他確是這家銀行駐倫敦的代理人。

　　羅伯茨先生和博馬克公司的祕書以後又進一步舉行了兩次會談。公司董事長盧頓少校──伊恩．麥卡利斯特爵士手下那位在遠東死去的副經理的弟弟──參加了第二次會談。

　　他們最後贊同召開一次董事會特別會議，地點就安排在公司祕書在倫敦商業區的辦公室裡。除了那位身兼祕書的律師和董事長外，還有一個董事也同意來倫敦出席會議。他果真也來了。雖然按公司規定兩個董事便可舉行工作會議，但絕對多數卻至少非三人不可。會上他們考慮了公司祕書起草的決議，以及他拿出來的有關文件。從這些文件看，茲溫格利銀行代表的那四位從未露過面的股東手中的股票加在一起，確實掌握了公司全部股票的百分之三十。當然，他們委託茲溫格利銀行全權代表他們行事，而那位羅伯茨先生的確又是銀行指定的全權代理人。

　　會議據此得出一個簡單結論：既然幾位實業家一致同意合夥買下博馬克公司這麼一大批股票，而且他們授權的銀行代理人聲稱，他們的意圖是要向博馬克公司重新投資以恢復其活力，那麼公司是完全可以信任他們的。更重要的是，他們的這一舉動只會使大大小小的股票持有人受益匪淺，而在座的三位董事先生又恰好全都身兼股東，因此決議毫不費事就一致通過了。羅伯茨先生作為茲溫格利銀行的代理人被提名成為董事會的一員。除此之外，三位董事誰也願費神修改一下公司的「兩位董事即可有權通過決議」這一現行條例；儘管如今董事會再也不像昔日那樣只有五位成員，而是六位了。

　　※※※

　　基思．布朗先生現在成了布魯日相當準時的定期來客和克雷迪特銀行一位很有價值的主顧。他受到古桑先生通常給予的那種友好接待。後者向他證實了當天上午曾收到瑞士方面匯來的一筆二萬英鎊的匯款。香儂當即從中取出一萬美元的現金，另開了一張註明由約翰．施林克爾提款的二萬六千美元的保付支票。

　　香儂在附近的郵局掛號給施林克爾郵寄去了這張支票，並且附上了一封他寫的信，要求這位軍火商立即著手向西班牙政府申請購買那批子彈。

　　此時與布歇約定的會面時間還差將近四個小時，所以，他和馬克．弗拉明克一起坐進一家咖啡館，要了一壺茶，悠閒自在地消磨了兩小時。快到黃昏時，他倆才駕車上路。

　　在布魯日與根特市之間、布魯日東面四十四公里處，有一段人跡罕至的道路。這兒路面蜿蜒曲折，狂風終日怒號著，從四周地勢平坦的農田上刮來，橫掃而過，絕大多數車輛都寧願取道新建成的奧斯坦德─布魯塞爾「ＥＳ號」高速公路往返於布魯日和根特之間。他倆駕車沿著這條幾乎已被人遺棄不用的公路走到一半時，發現了布歇描述過的那座荒廢了的農場，或者不如說是找到了那塊標誌著一條通向農場的小徑的木頭路牌。木牌久經風吹雨淋，業已褪色，安置在幾顆樹木的後面，避開了人們的視線。

　　香儂把車開過路牌停了下來，讓弗拉明克下車去查看一遍農場的情況。二十分鐘後弗拉明克回來向香儂證實道，農場確實廢棄已久，長期無人居住。此外，他並未發現任何可能對他倆發動一次預謀伏擊的可疑跡象。

　　「屋內屋外有人嗎？」香儂問。

　　「住宅前、後門都鎖著，看不出曾有人動過。我搜查了穀倉和馬廄，也沒發現什麼可疑之處。」

　　香儂瞟了一眼手腕上的錶，離約定時間還有一小時。天已完全黑了。

　　「你回農場去埋伏好監視動靜，」他命令道，「我在這裡觀察前門入口。」

　　馬克走後，香儂又檢查了一下貨車。車雖陳舊不堪，但開起來還順手，因為引擎剛剛請行家維修過。他從駕駛室儀表板後面取出一副假牌照，匆匆把它們分別用絕緣膠布粘貼在車前車後兩個真牌照上。到時候等貨車遠離農場，便可輕而易舉地將假牌照揭下扔掉，但這會兒無論如何不能讓布歇看見貨車真牌照。此外，現在車身兩側還各貼著一幅大廣告，這也是一種醒目的偽裝，屆時一旦需要，立刻可以撕掉。貨車車廂裡堆放著他讓弗拉明克帶來的六大袋馬鈴薯和一塊準備用來蓋住槍枝的寬木板。他對這一切都感到心滿意足，於是重又回到路邊開始瞭望起來。

　　八點差五分時，那輛貨車來了。當它搖晃著車身慢慢地駛上通向農場的小路時，他看清了駕駛室內伏在方向盤上的司機身影，以及司機旁邊布歇先生特有的那堆臃腫的肥肉和一顆隆起的小腦袋。漸漸地，車尾的紅燈消失在小路遠端，貨車駛進樹叢後面看不見了。顯然，布歇先生沒有耍什麼花招。

　　香儂繼續等了三分鐘，才把車開出堅實的公路，駛上小徑。當他來到農場住宅前面時，布歇的車正亮著車頭小燈停在院子正中。香儂關上馬達，爬出駕駛室，留下車頭的小燈開著未關。他把車停在布歇車後約十英呎處，車頭正對著布歇的車尾。

　　他隱身站在遠離自己車燈的地方，對著暗處喊了一聲「布歇先生」。

　　布歇喘著粗氣答了一聲「布朗先生」，然後搖搖擺擺地滾到亮處，身後緊跟著一個又高又笨的「助手」。香儂估計此人幹起力氣活定是把好手，但動起武來肯定不如動作矯健敏捷的馬克。因此萬一出了亂子，自己這方面篤定不會吃虧。

　　「錢帶來了嗎？」布歇走上前來問。香儂對著貨車駕駛室內的座位做了個手勢。

　　「在那兒，槍帶了嗎？」

　　布歇朝那輛車揮了揮一隻胖手。

　　「在車廂裡。」

　　「我建議雙方都把貨拿到兩車之間的空地上。」香儂說。布歇轉身對自己的助手說了幾句香儂聽不懂的佛蘭芒語，那個助手便回到他們那輛貨車後面打開了車廂門。香儂緊張得屏住了呼吸。假如布歇這傢伙真的會給他來個突然襲擊，那麼隨著車廂門打開，裡面的伏兵就會衝出。還好，一切正常。藉著自己車頭昏黃的小燈，香儂看見布歇的車廂裡放著十隻扁扁的方木箱和一隻沒有蓋子的大木箱。

　　「你的朋友沒來嗎？」布歇問。香儂吹了個口哨，小馬克從靠近他們身後的一個穀倉裡閃出身來。此時，萬籟俱寂。香儂清了清嗓子。

　　「我們來交貨吧。」他走進自己的駕駛室，拿出那個鼓鼓的棕色信封，「都是現金，和你要求的完全一樣。錢是二十美元一張，每捆五十張，共計十捆。」

　　他緊挨著布歇站著，看著這個胖傢伙一張張地數著每捆鈔票。想不到布歇那雙又短又粗的肥手，點起鈔票來速度卻快得驚人。只見他每數好一捆，便塞進一側的衣袋裡。等全部數完後，他又把錢重掏出來，每捆中隨意抽出一張，湊到他帶來的一支鋼筆手電筒的亮光下仔細審視，看看抽出來的十張鈔票中有無偽幣。他沒有發現什麼異常，終於點點頭。

　　「可以。」說著，他回身對助手嘀咕了幾句，那人從車廂門旁移到一邊。香儂對馬克點點頭，馬克於是走上去，用力把第一隻扁木箱挪到草地上。接著，他從衣袋裡掏出一截輪箍扳手撬開箱蓋，藉著自己手中的手電筒光細看了一遍箱內排列著的十支施邁塞爾型自動槍。他拿出其中一支，檢查了槍的擊發裝置、撞針和槍機，然後把槍放回原處，釘緊撬鬆了的箱蓋。

　　他花了二十分鐘檢查完所有十隻箱子。當他俯身查看時，布歇先生的大個子助手緊靠在他身旁。香儂則站在離布歇的手肘後約十二英呎的地方。最後馬克又看看那隻開了口的箱子，裡面放著五百個施邁塞爾型自動槍用的彈匣。他拿出一個裝在槍上試了試，看看是否合適，以防萬一這是另外一種槍上的彈匣。然後，他轉過身來對香儂點點頭說了聲「可以」。

　　「請你的朋友過來一同幫我們裝車好嗎？」香儂問布歇道。胖傢伙把香儂的話譯給了他的助手。五分鐘後，十隻扁木箱和那個裝彈匣的木箱都已放進了馬克的貨車。裝車前，馬克和布歇的那個助手先把車廂裡的幾麻袋馬鈴薯搬到一邊。香儂聽見他倆用佛蘭芒語交談了幾句，布歇的助手哈哈大笑起來。

　　槍裝進車廂後，馬克把那塊寬木板蓋在盛槍的木箱上。然後他掏出一把小刀，在第一袋馬鈴薯上割開一個大口，再把麻袋扛起，將裡面盛的馬鈴薯倒在車廂裡平鋪著的那塊木板上。麻袋裡的馬鈴薯直往下滾，塞滿了車廂裡所有的縫隙，在木板上高高堆起來。布歇的助手呵呵笑著和他一起幹。

　　幾麻袋馬鈴薯將槍枝和彈匣遮蓋得毫無痕跡，無論誰看一眼車廂，都會相信裡面裝的全是馬鈴薯。最後，他們把麻袋扔進院子周圍的樹籬裡。

　　任務完成後，兩人一齊從車後面走過來。

　　「好了，我們走吧！」馬克說。

　　「別見怪，我們就先走了。」香儂對布歇說，「不管怎麼說，現在罪證是在我們車上了。」

　　他在一旁等著，直到馬克發動引擎把車掉過頭轉向公路時，才離開布歇跳上車。通向公路的這條小徑上有一個特別深的大坑，車開過時需要極其小心緩慢。他們的車路過時，香儂對馬克耳語了幾句，然後接過對方的刀子，跳下車藏在路旁的灌木叢裡。

　　兩分鐘後，布歇的車出現了。車到大坑旁邊時，只見他們降低速度，幾乎停了下來，以便小心翼翼地繞過這個深坑。香儂看準機會，迅速從灌木叢裡竄出來，躍上車，俯身對準後外輪狠戳一刀。只聽見輪胎絲絲作響，立刻癟了下去。他趕緊跳下車溜回灌木叢，跑上公路。弗拉明克此時剛剛撕下車廂兩側的廣告，揭掉了車頭和車尾的假牌照，其實，香儂並不是真的打算刁難布歇，只不過是想搶在布歇他們之先半小時離開這兒。

　　他倆在十點半鐘趕到奧斯坦德。兩人把這輛滿載著馬鈴薯的貨車開進弗拉明克按照香儂指示租下的那間汽車庫裡，鎖上車庫大門。然後，他們來到克萊恩大街上馬克的酒吧間裡，開懷暢飲著一杯杯泡沫四濺的淡啤酒，安娜在一旁忙著給他們做飯。香儂還是頭一次與弗拉明克的這位身材高大的情婦相遇。遵照雇傭兵們對待彼此女伴的傳統，他顯得極為彬彬有禮。

　　弗拉明克已經替他在市中心的一家旅館裡預訂了房間，但他們一直痛飲到深夜。兩人一起談論著過去共同參加過的戰鬥，回想往事和熟人，追溯勝利和失敗。他們時而為以往的趣事而放聲大笑，時而又為記憶中至今還隱隱作痛的憾事而搖頭嘆息。酒吧一直到他們喝罷酒才關門，此時顧客們早已走光了。

　　最後當他們上床睡覺時，天已快亮了。

　　次日上午九點，小馬克給香儂住的旅館掛了個電話，兩人在一起吃了一頓為時已晚的早餐。香儂對馬克解釋，如何把那些槍藏好，偷運出比利時，送到法國南方的一個港口裝船。

　　「我看可以把槍藏進裝滿馬鈴薯的箱子裡偷運出境。」馬克建議說。香儂搖搖頭。

　　「馬鈴薯應該裝在麻袋內而不是箱子裡。」他答道，「我們最擔心的是，在運輸途中或者裝船時，裝槍的木箱會碰上徹底搜查，那可就全都露餡了。我倒有個好主意。」

　　他花了半小時，告訴弗拉明克應該怎樣處理這批槍。弗拉明克聽了連連點頭。

　　「行，」當他完全明白後應聲道，「我可以利用上午酒吧不營業的時間在汽車庫裡幹。槍什麼時候運走？」

　　「大概在五月十五號。」香儂說，「我們可以利用一下那條走私香檳酒的小道。到時候我把讓．巴普蒂斯特帶過來幫忙。武器運到巴黎後，我們換上一輛在法國登記的貨車，我只需要你一切就緒，準備在五月十五號起運。」

　　馬克要了輛計程車送香儂到港口，因為他那輛貨車現在正鎖在車庫裡，等將來把這批非法武器從奧斯坦德偷運到巴黎時，它還得再出最後一次力。儘管香儂沒有汽車，但他還是很容易就買到一張去英國多佛的單程汽車輪渡票。黃昏剛剛降臨，他已回到倫敦了。

　　他把當天剩下的時間用來起草一份準備交給恩丁的詳細匯報。不過，他在報告中略去了槍是來自誰手裡，目前儲存在何處。報告附了一份開支表，並寫明他在布魯日銀行中還剩下多少餘款。報告寄給了恩丁和他連繫時使用的那個郵局待領信箱。

　　※※※

　　星期五早班郵差送來一個讓．已普蒂斯特．朗加拉蒂寄來的大包裹。包裹裡放著一捆小冊子，是三家製造那種半硬式充氣橡皮艇的歐洲廠商發行的產品介紹。小冊子詳細介紹了這種橡皮艇的各種用途：可以用作海上救生艇、汽艇、拖帶滑水板前進的快艇、遊艇、近海潛水供應船、輕便快艇、遊船上的交通艇等等。但是，有一項最基本的用途這些小冊子卻無一提到，那就是：這種小艇最初是設計用來作為海軍陸戰隊登陸突襲用的高速機動艇。

　　香儂興致勃勃地將所有的小冊子都瀏覽了一遍。這三家工廠分別設在義大利、英國和法國。那家義大利工廠在法國科特達祖爾沿岸共開設了六家銷售商店，看來這家工廠無論是產品種類還是交貨方式，都很合香儂的胃口。其產品中最大的型號是一種長達五米半的小艇，有兩家商店可以立即交貨，一家在馬賽，另一家在戛納。那家法國工廠介紹產品的小冊子裡。附有一張它生產的最大型號小艇照片。照片上一艘五米長的小艇正昂首疾駛在藍色的大海上。

　　朗加拉蒂在信中提到尼斯港有一家商店隨時可以提供這種法國艇。他並且補充說，那家英國工廠的所有產品都需要特別訂貨。此外，雖然鮮黃色的小艇每種都有幾艘立刻可取，但他僅僅準備在黑色的小艇中打主意。他最後談到，任何功率大於五十馬力的舷外引擎都可以安裝在這兩種艇上，而當地隨時都可買到七種不同商標的完全適用的引擎。

　　香儂寫了一封長信，指示朗加拉蒂買下兩艘義大利製造的那種立刻可以提貨的小艇，再買一艘法國艇。他再三提醒朗加拉蒂，一收到他的信後就必須立刻與那幾家商店電話連繫，確認好訂貨，給每個店主掛號郵寄去百分之十的預付金。他還囑咐朗加拉蒂，馬上分別從三家不同的商店買下三臺品質最好的引擎。他計算了一下，這些東西合在一起剛好超過四千英鎊，再加上原先從施林克爾那裡購買照明彈、無線電步話機等物資花去的錢，他當初計劃採購全部輔助裝備的五千英鎊就根本不夠用。他現在只有希望買軍火和輪船的錢別再高於預算了。他告訴朗加拉蒂，將給他的銀行戶頭上匯去一筆相當於四千五百英鎊的錢；並關照這個科西嘉人，用餘下的錢去買一輛性能良好載重一噸的舊貨車，車子一定要有執照，並交過保險費。

　　車買回後，朗加拉蒂應該自己開著車，沿海岸去買回那三艘橡皮艇和三臺引擎，親手把它們運到土倫，交給那家代理商行存放好，準備出口。所有的貨都必須在五月十五日之前運進貨棧，準備好裝船。朗加拉蒂本人應於五月十五日早晨開著貨車去巴黎香儂常住的那家旅館和他會面。

　　香儂當天還寄走了另一封信，是寄給布魯日克雷迪特銀行的。他在信中要求他們立刻給馬賽社會銀行總行讓．巴普蒂斯特．朗加拉蒂先生的戶頭匯去相當於四千五百英鎊的法郎。當天下午他以限時寄走了這兩封信。

　　回到公寓房間後，「貓兒」香儂躺在床上，兩眼盯著天花板，覺得疲憊不堪。過去三十天來，他一直處於高度的緊張狀態。現在從好的一面看，一切彷彿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艾倫．貝克眼下應該正在和南斯拉夫洽談訂購迫擊炮和火箭筒，以便六月初交貨；施林克爾此時應該正在馬德里，忙著採買足夠那批施邁塞爾型自動槍使用一年的九毫米子彈──其實，香儂之所以訂購這麼一批數量遠遠超過實際需要的彈藥，唯一的原因只是為了讓西班牙政府覺得這筆生意有利可圖。假如他能趕在五月中旬前把運載彈藥的輪船名稱告訴施林克爾，倘使這條船以及它所屬的輪船公司能被馬德里當局接受，那麼最遲六月中下旬，這批彈藥的出境執照就應到手了。

　　至於弗拉明克，他必須在六月一號前就把那批自動槍從比利時偷運到法國，準備和其他一些東西如小艇、引擎以及從施林克爾那裡買來的輔助器材等等，一道在土倫港裝船。

　　除了那批自動槍要非法偷運外，其他一切都是合理合法的。但這並不意味著全部方案因此也就萬無一失。說不定南斯拉夫或西班牙政府會對那些申請購買軍火的「最終使用人證書」的來源提出疑問，甚至拖延批准或者乾脆拒絕出售。

　　還有軍裝問題。估計杜普里這時還在倫敦為此奔忙著。這些軍裝至遲也應在五月底前就送進了土倫的貨棧。

　　然而，目前最大的問題還是輪船。一定要敦促塞姆勒盡快找到合適的船，他幾乎是忙了一個月。

　　香儂翻身下床拿起電話，通過郵局，給杜普里在貝斯沃特大街上的住所發了封電報，讓他立刻來個電話。香儂剛剛放下話筒，電話鈴又響了起來。

　　「嗨，是我呀！」

　　「你好，朱莉婭。」他應聲道。

　　「這幾天你上哪兒啦，貓兒？」

　　「出去了，國外。」

　　「這個週末你在倫敦嗎？」她問。

　　「在，肯定在。」事實上，在塞姆勒買到船之前，他都無事可做，無處可去，而眼下他連塞姆勒究竟在哪裡都不清楚。

　　「那太好了，」姑娘在電話裡嚷道，「週末我們在一起幹點事兒吧！」

　　肯定是由於太疲勞了，他一下子未能反應過來，好半晌才發問：「什麼事呀？」

　　她開始詳詳細細有條不紊地說起來，沒等她講完，他就打斷她的話頭讓她趕快過來。

　　雖然朱莉婭一週前就為這個消息激動不已，但和情人重逢時的喜悅，還是使她把早已準備好的話兒拋到了九霄雲外，直到午夜時分，她才重新想起。她把頭緊偎在已快進入夢鄉的香儂的臉上，說：「哦，差點忘了，有一天我曾看到你的名字。」

　　香儂輕聲打著鼾。

　　「是在一張紙上。」她繼續道。可香儂仍無動靜，頭深陷在枕頭裡，兩手交叉著墊在頭下。

　　「要我告訴你是在哪裡見到的嗎？」

　　他的反應真令她失望，居然還是鼾聲不斷。

　　「是在我爸爸寫字檯上的一個文件夾裡。」

　　如果她是想讓他大吃一驚，那麼這一回算是達到目的了。他像是被針戳了一下似的猛地彈起，面對著她，雙手緊緊地抓住她的兩隻手臂，眼裡流露出緊張的神色，不禁使她害怕起來。

　　「你把我捏痛了。」她文不對題地說。

　　「什麼樣的文件夾？」

　　「就是個普通的文件夾。」她抽噎著，眼眶裡含著委屈的淚水，「我只不過是想幫你偷看點消息。」

　　他馬上軟了下來，神色也溫和了不少。

　　「你為什麼要去偷看呢？」他問。

　　「嗯，你老是要問我爸爸的事，所以我一見那個文件夾就想看一看，於是我就發現了你的名字。」

　　「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從頭談起。」他柔聲細氣地說。

　　她講完全部經過後，向前伸出手臂摟住他的脖子。

　　「我愛你，貓兒先生，」她悄聲道，「我完全是為了你才這樣幹的，難道我做錯了嗎？」

　　香儂考慮了一陣。她知道的已經太多了，現在只有兩種方法才能保證使她不走漏消息。

　　「你真的愛我嗎？」他問。

　　「真的。」

　　「你是否願意因為你說了或者幹了些什麼而使我身遭不測嗎？」

　　她離開他的懷抱，深情地看著他的臉，眼前正在發生的事，簡直就像她少女時代無數次在夢中見到的情景。

　　「絕不。」她真誠地回答道，「我永遠不會開口，無論他們怎樣折磨我。」

　　香儂驚訝地直眨眼睛。

　　「不會有人來折磨你的，只是記住，不要對你父親說你認識我或者再去看他的文件。瞧，我是他雇傭來搜集非洲礦產前景的情報的，如果讓他知道咱倆互相熟悉，他準會解雇我。那樣，我就只好另謀職業了。還有個地方可以找到工作，但那是在遙遠的非洲。所以，你要是讓你父親聽說咱倆的事，我就只好丟下你遠走他鄉了。」

　　這一點正打中了她的要害，她最擔心的就是香儂會離開她的身邊。香儂心裡明白，要不了多久他就非得和她分手不可，但現在尚無告訴她的必要。

　　「我絕不會開口。」她終於許諾。

　　「還有兩件事，」香儂說，「你剛才提到看見那種礦產品的名稱，到底是叫什麼？」

　　她皺起眉頭，努力回憶著那幾個字。

　　「是用在鋼筆上的那種材料，廣告上說這是一種非常貴重的礦產品。」

　　「是墨水嗎？」香儂戲弄地問。

　　「叫什麼『金』？」

　　「是『白金』。」他若有所思地糾正了她，「最後一點，文件夾封面上的標題是什麼？」

　　「哦，那我記得很清楚，」她高興地說，「標題有點童話色彩，叫『水晶山』。」

　　香儂深深嘆了口氣，「親愛的，去給我煮杯咖啡。」

　　當他聽見她在廚房裡擺弄著杯盤時，他靠在床頭面向遠處眺望著。

　　「你這個老奸巨猾的狗東西，」他深呼了一口氣道，「別想得太美，詹姆斯爵士，絕不會便宜你的。」

　　說完，他獨自在黑暗中大笑起來。

　　※※※

　　就在那個星期六的夜裡，本尼．朗貝爾和幾個朋友在一間他最喜歡的咖啡館裡一道喝了幾杯酒，現在正興高采烈地朝家走去。他已把香儂付給他的那些英鎊兌換成了法郎，買下一大批軍火，準備轉手賣給一些老關係。剛才在咖啡館裡，他洋洋得意地向他的老友們吹噓了一番他最近如何賺了一大筆錢，並且還為幾個對他頻送秋波的酒吧女郎買了點香檳。這會兒，他還沉浸在剛才的興奮之中。大概是由於這一原因，再加上酒喝多了，遠遠超過了他的酒量，所以竟未注意到，此刻有一輛汽車正在他身後二百碼開外慢慢地跟蹤他。當然更沒料到走到離家僅有半英哩的一塊廢屋基旁時，那輛車會突然向他衝來。

　　等他注意到情況不妙開始高聲呼救時，那個從汽車裡跳出來的彪形大漢，已經一把將他揪到廢墟那邊離馬路約十碼的一座舊倉庫後面了。

　　他頭上狠狠地挨了一拳，被打得暈頭轉向，呼救聲立即啞了下去。接著那漢子揪著他的後領不放，對準他的太陽穴又猛擊一拳，他立刻歪向一邊，那人剛一鬆開他的衣領，他便頹然倒下。漢子站在他身旁，臉在倉庫的陰影裡顯得模糊難辨。只見他從腰間抽出一根兩英呎長的鐵棍，俯身按住正在地上打滾的朗貝爾的左腿，對準特別容易碎的膝關節，用盡全身力氣狠砸了一棍。只聽「啪」地響起沉悶的一聲，朗貝爾的膝蓋骨立刻粉碎了。他像隻一下子被鋼絲鉗夾住的老鼠似地慘叫了一聲，隨即昏了過去，自然再也不會感到另一隻膝蓋骨被敲碎時的劇痛了。

　　二十分鐘後，托馬德從一英哩外一家深夜營業的咖啡館裡給他的雇主打了個電話，夏爾．魯在電話另一端一邊聽著，一邊連連點頭。

　　「幹得好。」他說，「現在我告訴你個消息。亨利．阿蘭剛剛通知我，香儂常去的那家旅館收到了基思．布朗先生的來信，要求替他在十五號晚上留一個房間。聽清了嗎？」

　　「聽清了，」他說，「香儂十五號到那家旅館。」

　　「到時候你也去。」魯在電話裡說，「亨利將和他在旅館裡的內線不斷保持連繫，從那天中午起你就得待在旅館附近等著。」

　　「一直等到什麼時候？」托馬德問。

　　「一直等到他獨自一人走出旅館。然後你就敲掉他，報酬是五千美元。」

　　托馬德微笑著走出了電話間。當他站在櫃檯旁呷著啤酒時，他能感覺出左腋下那支沉甸甸的手槍給他帶來的快意。他笑得更高興了。要不了幾天，這支槍就會給他掙下一筆小小的財富。他胸有成竹，尋思要幹掉個把人，真是不費吹灰之力，即便這次的目標是「貓兒」香儂。因為他知道香儂根本就不認識他，更不會料到他會在此專程恭候。

　　※※※

　　星期天上午九點左右，庫爾特．塞姆勒來了電話。香儂此時還光著身體躺在床上，朱莉婭在廚房裡懶懶散散地準備著早飯。

　　「是基思．布朗先生嗎？」電話接線員問。

　　「是的，請講。」

　　「有一位叫塞姆勒的先生從熱那亞給你打來了電話。」

　　香儂偏向床邊，側著身體撐在床沿上，拿好話筒。

　　「請把電話接過來。」他說。

　　塞姆勒的聲音雖顯得遙遠微弱，但還算相當清楚。

　　「卡洛？」

　　「是的。庫爾特嗎？」

　　「是的。我正在熱那亞。」

　　「我知道。有什麼新聞嗎？」

　　「我已找到船啦。這一回我敢肯定就是你要的那種。不過，此地還有人也想買這條船。如果我們真想把船弄到手，就非得抬高價錢。但船確實是不錯，對我們來說非常合適。你能過來看一看嗎？」

　　「你有把握嗎，庫爾特？」

　　「有，相當有把握。這是一條註冊貨輪，屬一家熱那亞輪船公司所有，一切情況正常。」

　　香儂考慮了一會兒。

　　「我明天就來。你住在哪家旅館？」

　　塞姆勒告訴了他旅館的名字。

　　「我盡量乘頭班客機趕來，但我不清楚飛機什麼時候起飛。你明天下午待在旅館裡別出去，我一下飛機就和你連繫。替我預訂一個房間。」

　　幾分鐘後，他給英國歐洲航空公司訂票處掛了個電話，得悉明天上午飛往熱那亞方向的頭班客機是義大利航空公司的，上午九點零五分起飛，途經米蘭，下午一點抵達熱那亞。他給自己預訂了一張單程機票。

　　當朱莉婭端著咖啡回到寢室時，香儂正興奮地笑著。假如這條船適合，那他十二天後就可辦完這件事，十五號那天準能趕到巴黎和朗加拉蒂會面。他深信塞姆勒一定能配齊船上的水手，加足燃料，裝上食物，準備好六月一號啟航。

　　「誰打來的電話？」姑娘問。

　　「朋友。」

　　「什麼朋友？」

　　「一個同事。」

　　「他想幹嘛？」

　　「讓我和他見面。」

　　「什麼時候？」

　　「明天上午，到義大利去。」

　　「得多長時間？」

　　「不清楚，估計要兩週或者更長一些。」

　　「那麼這段時間裡我幹什麼呢？」

　　香儂微笑了一下。

　　「你會有活兒幹的，要做的事情多著呢！」

　　「你真是個壞蛋。」她撒嬌地說，「不過如果你真要去，我是攔不住你的。這樣咱倆只能在一起待到明天早晨了，因此，我親愛的貓兒，我一定要好好享受一下。」

　　香儂的咖啡被她碰翻在枕頭上。他想道，攻打金巴總統府的戰鬥與如何才能使眼前這位詹姆斯．曼森爵士的嬌小姐滿足相比，簡直就像是一次兒戲。

　　十五

　　傍晚，熱那亞港沉浸在一片夕陽西下、金光耀眼的餘暉之中，「貓兒」香儂和庫爾特．塞姆勒付過計程車費後，信步沿著碼頭走向「托斯卡那號」。這條陳舊的近海貨輪，停泊在兩艘三千噸級的大船之間，越發顯得矮小簡陋。不過，這倒沒什麼，在香儂看來，它已大得足以用來完成任務了。

　　「托斯卡那號」上有一個小小的艄尖艙，它的船頭高出主甲板四英呎，甲板中央有個四方形的大艙口，下面是全船唯一的大貨艙。船尾有一個不大的橋樓，橋樓下顯然是水手艙和船長室。船上還有個又矮又粗的桅杆，上面幾乎是垂直地裝著一個起重吊杆。船尾上方吊著全船僅有的一隻救生艇。

　　這條船鏽跡斑斑，不少地方的油漆都已被灼熱的陽光晒起了泡，又在海水的浸蝕下脫落了漆皮。然而儘管它既小又舊又醜，卻正具備了香儂最需要的特點──貌不驚人。在世界各國的沿海貿易中，有成千上萬條與此相類似的小型貨輪，往返於海法和直布羅陀、丹吉爾和達卡、蒙羅維亞與西蒙斯敦之間。它們看上去都一樣，毫不惹人注目，很少有人會懷疑，它們除了運載一些貨物奔波於各個港口外，還有其他什麼作用。

　　塞姆勒把香儂引上甲板，慢慢地向船尾走去，來到通向水手艙的升降口，下面一片漆黑。塞姆勒對著艙口喊了一聲，然後他們沿著梯子拾級而下。來到艙底時，一個四十來歲、肌肉發達、飽經海上風霜的漢子迎上前來，對塞姆勒點了點頭，瞪眼打量著香儂。

　　塞姆勒和他握手，對香儂介紹說：「大副卡爾．沃爾登伯格。」

　　沃爾登伯格生硬地點點頭，然後與香儂握了握手，問：「你是來看我們這條老『托斯卡那號』的嗎？」

　　香儂高興地注意到，此人的英語雖然帶點兒外國口音，但說得蠻不錯；而且看樣子像是那種只要價錢合適，根本不在乎運送的物資是否合法的冒險家。他還看出這個德國海員對他也頗感興趣。塞姆勒已把這條船的背景扼要地對他作過介紹，並且也已告訴過這條船的水手，他的上司將前來具體看看船的情況，準備買下它。對這位大副來說，新船主是個重要人物，別的甭說，至少沃爾登伯格的前途是和他有關的。

　　船上南斯拉夫輪機師上岸閒逛去了，他們只見到甲板水手。這是一個十來歲的義大利小夥子，正躺在鋪位上翻閱一本色情畫報。義大利籍船長也不在船上。他們沒等他回來就由大副領著參觀了一遍全船。

　　香儂感興趣的是三件事：一、船上是否還能再住十二個人，即便是露天睡在甲板上也行；二、有無可能在貨艙的地板下面藏上幾隻箱子；三、船上的輪機狀況如何，能否平安無事地航行到去南非那麼遠的距離。

　　沃爾登伯格微微眯上雙眼，彬彬有禮地回答著香儂的這些問題。他能從中推測出香儂的用心。其實，不言而喻，不會有哪個乘客心甘情願地花錢坐上「托斯卡那號」享受身披毛毯、頭頂夏日繁星、睡在篷布下面的樂趣；更不會有誰出錢買下「托斯卡那號」，只是為了裝上一點貨物運往大洋彼岸的非洲，因為那通常是遠洋貨輪的事。沿海小貨船的優點是裝貨速度快，適用於航程兩三天的近距離運輸。與之相比，大噸位的貨輪由於在港口裝卸貨的時間都要長得多，所以宜於遠洋航行，例如從地中海到南非。這樣，它可以通過在遠航途中加快速度，來彌補上在港口損失掉的時間。一般說來，像「托斯卡那號」這樣的船在海上航行的距離通常不超過五百海浬。

　　看完船後，他們走上甲板，坐在橋樓後面的帆布篷下，喝著沃爾登伯格拿來的啤酒，開始了正式談判。兩個德國人用他們自己的語言激烈地爭執著。很明顯，是沃爾登伯格提問題，塞姆勒作答。終於沃爾登伯格停止了發問，用銳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香儂，然後回首看看塞姆勒，慢慢地點了點頭。

　　「可能吧。」他用英語說。

　　塞姆勒轉向香儂解釋道：「沃爾登伯格感興趣的是，為什麼像你這樣一個顯然對租船運輸業一竅不通的人，想要買一條船跑運輸。我告訴他這是出於經商需要。他覺得作為一個富商，把錢下賭押在運輸上，未免有些太冒險了，除非他心中另有所圖。」

　　香儂點點頭。

　　「猜得不錯。庫爾特，我想單獨和你說幾句話。」

　　他們來到船尾，靠在船舷上，留下沃爾登伯格獨自一人坐在那兒喝啤酒。

　　「你看這傢伙怎麼樣？」香儂悄聲問。

　　「是條好漢子。」塞姆勒毫不猶豫地說。他又繼續道：「這條船的船長也就是船主，已年老體衰，準備退休。他打算把船賣了，靠賣船得來的錢安度晚年。這樣，船長的位置就空下來了。我估計沃爾登伯格會喜歡這個職務的，我也贊成由他擔任，他自己就有了船長執照。他對這條船的狀況滾瓜爛熟，海上情況也很清楚。唯一的問題是不知他願不願跑一趟非法運輸，我認為只要價錢合適他是願幹的。」

　　「他已看出點什麼名堂了嗎？」香儂問。

　　「當然。事實上他懷疑你是從事偷運非法移民進入英國這一行業，他不願因此而被捕入獄。但如果價錢合適，我估計他是甘冒這個險的。」

　　「現在別把底漏給他。先把船買下來，然後讓他決定是否留下來幹。要是他想辭職，我想可以另找一個船長。」

　　塞姆勒搖頭反對。

　　「不行，我們現在就非得告訴他大概是怎麼回事。不過，這樣的話萬一他辭職，準會走漏風聲。」

　　「假如他了解內情後想辭職不幹，那他只有一個下場。」說著，香儂指了指船尾下漂著一層油汙的濁水。

　　「還有一點，貓兒，讓他參加進來，對我們是有好處的。他了解船況，並且如果他決定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幹，他就會盡力勸說船長把船賣給我們，而不是賣給當地那家也在打這條船主意的輪船公司。他的意見船長一定會聽，因為那個老頭希望買下這條船的人會愛惜它。船長對他很信任。」

　　香儂考慮了一陣塞姆勒的邏輯，不禁有點動心。手中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他需要現在就把「托斯卡那號」弄到手，這個大副也許能在買船這件事情上助他一臂之力，而且肯定能當個好船長，還會找個與他沾親帶故的人來當他的大副。想到這裡，香儂回憶起一條關於招兵買馬的至理名言：「無須去收買所有的人，只要去收買能左右下屬的人，讓他去控制其他的人。」香儂終於下定決心，盡力把沃爾登伯格拉進這項合同。他倆慢慢地踱回橋樓後面的帆布篷。

　　「我想毫不隱瞞地告訴你，先生，」香儂對沃爾登伯格說，「你猜得確實不錯，假如我能買下『托斯卡那號』，當然不是準備用它去運花生之類的貨物。正如你們所料，我運的貨多少是有些風險的。不過，船卸貨時不會有任何危險，因為到時候它將泊在公海上。我需要一個好船長，庫爾特．塞姆勒推薦說，你正合適。所以，讓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如果我能買到『托斯卡那號』，我就請你當船長，我保證連續半年給你兩倍於現在的工資。十週後起運的第一船貨到後，另給你五千美元獎金。」

　　沃爾登伯格一聲不吭地聽著。然後，他微笑著慢慢地立起身來，伸出一隻手：「先生，你已經有了一位船長啦。」

　　「太好了！」香儂答道，「現在當務之急是把船買下來。」

　　「沒問題。你準備出多少錢？」

　　「它值多少？」香儂反問道。

　　「要看在什麼地方賣了。這兒與你們競爭的那家公司願出二萬五千英鎊，一個子兒也不肯再添了。」

　　「那我出二萬六千英鎊。」香儂說，「船長願接受這個價嗎？」

　　「肯定的。你會說義大利語嗎？」

　　「不會。」

　　「斯皮奈蒂船長不懂英語，乾脆由我給你當翻譯，我會和那老頭把事情安排妥當的。就憑你剛才說的那個價錢，加上由我來當船長，他一定會把船賣給你。你準備什麼時候和他見面？」

　　「明天上午怎麼樣？」香儂問。

　　「行，明天上午十點，就在這兒。」

　　他們又握了握手，兩個雇傭兵便下船走了。

　　※※※

　　小馬克．弗拉明克在這間租來的車庫裡幹得很是得心應手。他把那輛貨車鎖好後停在門外的小街上，然後把車庫的門反鎖上，以防萬一他工作時有人闖進來。這是他獨自在車庫裡度過的第二個下午，他已基本上完成了這項工作的頭一部分。

　　他沿著車庫內的後牆用幾根結實的大木頭搭了個工作檯，在上面擺好了所需要的工具，都是用香儂給他買貨車和其他必需物資的那筆五百英鎊中剩下的錢買的。靠另一面牆，放著五個綠色的大油桶，桶身上漆著「卡斯楚爾石油公司」的商標。油桶都是空的，當初裡面裝的是沉重的潤滑油，如今這些字樣還清清楚楚地標在桶身上。它們是馬克以很便宜的價格專門從港口一家大輪船公司買下來的。

　　馬克從第一隻油桶桶底切割下來一個圓塊，然後他把這只沒有底的油桶倒豎著，開著口的桶底朝上，帶有一個螺旋蓋的桶頂向下。桶底切割掉一塊後，圓口四周留下了一圈一寸半的突沿。

　　馬克事先已從貨車上卸下了兩箱槍，取出了箱內的二十支自動槍，準備把它們放進新的藏匿之處。他先把這些槍每支連同五個彈匣一起，從頭到尾仔細地緊緊綁上絕緣膠布，再塞進一個個結實的塑膠袋內，排盡裡面的空氣後，再用細麻繩緊緊地將袋口紮在槍頸上，接著在上面又套上一個塑膠袋，再用細麻繩綁好。他估計這樣一來，槍一定會保護得非常乾燥，到拿出來使用時，絕不會有任何問題。

　　最後，他用兩根很牢固的皮帶把這二十個粗粗的長包綁成一個大長捆，慢慢地塞進沒有底的油桶。這些桶平時能裝五十加侖或二百公升的油，完全能放進二十支施邁塞爾型自動槍以及與之配套的所有彈匣。不過，槍和彈匣放進後，桶內也沒有多少空隙了。

　　槍和彈匣塞進桶內後，馬克開始動手將開了口的桶底重新封好。他事先曾在港口機修車間裡準備好了五塊嶄新的鍍錫鐵皮桶底。此時，他拿起其中的一塊安在這隻開了口的油桶的底部，花了半個小時，仔細地挫光周圍的毛邊，再把它牢牢地固定在油桶底部，恰好緊貼在原來桶底剩下來的那一圈一寸半的突沿上，使人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綻。然後，他轉身拿起氧氣焊槍，取過一支軟焊條，開始準備把新桶底用錫焊在油桶上。

　　一般來說，燒焊是使兩塊金屬牢固地結合在一起的最好方法。但是，一隻盛過油或燃料的鐵桶，通常會在桶內金屬面上殘留著一層油膜。這樣，當給這隻油桶加熱進行焊接時，油桶表面溫度一定能高達使金屬熔化的程度，所以常會引起殘留下來的油膜起火爆炸。這是非常危險的。錫焊雖然不像電弧焊那樣牢固，但錫焊所需的溫度要低些，不致引起那種危險。將來挪動這些裝槍的油桶時，只要小心一些不把它顛來倒去地亂滾動，避免讓槍枝在桶內產生巨大的衝撞力，焊錫完全足以使新桶底牢牢固定在桶身上。

　　馬克將桶底焊好後，又把所有殘留的裂縫都用焊錫焊平。待焊接部冷卻後，他在上面噴上一層與卡斯特羅牌油桶原來一模一樣的那種綠漆。油漆乾後，他輕輕將油桶翻過來變成桶頂朝上，擰開了頂上的螺旋蓋。牆角還放著幾個大油罐，他拎過其中一個，把裡面盛的潤滑油小心地倒進桶內。

　　又厚又粘的綠色的油液慢慢地從桶頂的螺旋孔內流入桶內，汩汩地流向桶底。油液漸漸地填滿了槍枝與桶壁之間的空隙，無聲無息地滲進裝著槍的塑膠袋內，注滿了綁著膠布的槍枝與塑膠袋之間的每一角落與縫隙。儘管馬克在把一個個塑膠袋口紮緊前都曾排盡了其中的空氣，但袋內仍有一些空氣殘留在彈匣、槍管、槍機處。這些空氣帶著槍枝浮了起來，幾乎使得那一大捆槍失去了重量，像被海潮席捲著的屍體似地，在沉重的潤滑油裡上下浮動，最後又慢慢地沉了下去。

　　馬克倒完兩罐油才完全灌滿油桶。他估計，那捆槍占了油桶內空間的十分之七，潤滑油占了十分之三，這個能盛二百公升的油桶裡，現在大概有六十公升油。最後，他掏出鋼筆手電筒照了照桶裡的油液。平滑如鏡的油層表面，在手電筒光的照射下，好像一塊晶瑩的碧瑪瑙，發出夾雜著點點金星的綠光。至於桶底藏著的槍枝，則根本看不出一星半點的痕跡。他等候了一小時，仔細檢查了一下桶底的焊接處是否有油滲出，結果發現沒有任何問題，焊得非常出色。

　　他心情舒暢地推開車庫大門，把貨車重新開進來放好。現在只剩下兩個印有德文字樣的裝槍的扁木箱沒有銷毀，還有那個從油桶上切割下來的廢桶底沒有扔掉。他打算把木箱燒掉，桶底拋進海裡。他現在已經明白，這種把槍藏進空油桶內的偷梁換柱之計，的確切實可行。按目前的速度，他預計每兩天便可處理完二十支槍。這樣，到和香儂約定的五月十五號那天為止，他完全可以一切準備就緒。他覺得，能重新有活幹，真是件令人高興的事情。

　　※※※

　　伊凡諾夫博士既不是第一次，而且也絕不可能是最後一次對官方的種種做法感到怒不可遏。

　　「我們國家裡的這些大大小小的官僚們，」他在早餐桌上憤憤不平地對妻子說，「這種愚蠢透頂、毫無效率的官僚體制，簡直是荒唐得令人難以置信。」

　　「你說得完全正確，米哈伊爾．米哈伊爾諾維奇。」他妻子安慰道。接著，她又給他倒了兩杯他愛喝的那種又苦又澀的濃茶。她是個溫和、容易滿足的女人，一心希望這位脾氣暴躁的科學家丈夫能夠克制自己一些，或者至少只在家中發怒。

　　「要是西方世界的那些資本家們，聽說在這個國家裡要想弄到一對螺栓、螺帽，得花上這麼長的時間，他們準會笑得前仰後翻。」

　　「噓，親愛的，你得耐心點兒。」說著，她慢慢地攪動著自己茶杯裡的糖。

　　博士所在的斯維爾德洛夫斯克礦業研究院，位於新西伯利亞中心，是一個由眾多實驗室、宿舍區組成的巨大的建築群。幾週前，院長把他召進了那間位於研究院中心、四周鑲著松木板的院長辦公室裡，通知說，將由他率領一支地質隊赴西非探勘，具體的準備工作均由他負責安排。

　　這並不是個美差。對他來說，這意味著，必須對他深感興趣的一項專題研究置之不顧，而去和兩個資歷比他低得多的同僚從事相同的工作。他早已為訂購在非洲氣候下進行工作所必需的裝備寫了報告，分別送交給了十二個與物資供應有關的不同部門，盡可能溫文爾雅地回答了無數雞毛蒜皮大小的問題。等待著，無限期地盼望著有關部門會送來設備，裝箱待運。在恩克魯瑪執掌迦納大權期間，他曾在蘇聯派赴那個國家的一支地質隊幹過，因此深知在非洲茂密的叢林裡工作究竟是個什麼滋味。

　　「只要給我雪就行，」他當時告訴探勘隊長說，「我是個寒帶人。」

　　謝天謝地，他總算及時按需湊齊了器材裝備，他的隊伍也已組成。如今，全部物資，從淨水器到行軍床，都已裝箱完畢。他曾夢想過，如果幸運，說不定可以趕在短暫美好的西伯利亞夏天被淒涼的秋季吞沒之前，就已完成探勘任務，帶著岩石標本趕回家來。然而，剛剛收到的這封信，卻徹底粉碎了他的美夢。

　　信是研究院院長親自寫給他的。不過，他對院長本人並無怨言，因為他知道對方也只不過是個莫斯科的傳聲筒而已。問題的發生，是由於莫斯科的交通運輸部門認為，他們承擔的任務既屬保密性質，就應嚴禁乘坐國際民航。但是，外交部卻又無力命令民航部門專為他們派出一架飛機；加之鑒於確保對中東國家運輸軍用物資的需要，也不可能特為他們動用一架空軍的安東諾夫式運輸機。

　　最後，從莫斯科傳來指示說，他們的探勘設備太多，將來從西非回來時，攜帶的岩石標本數量更大，所以他們這支隊伍應該乘船出發。莫斯科決定讓他們乘坐一條駛向遠東、途經西非海岸的蘇聯商船前去，並認為這是解決問題最好的方法。至於回國時，地質隊只須告訴一聲蘇聯駐贊格羅大使多布羅沃爾斯基他們已完成任務，他就會命令一條回國的遠洋貨輪轉向那兒，把這支僅有三個人的隊伍及幾箱岩石標本帶上船。有關他們出發的具體時間和港口，莫斯科會在適當的時候通知下來，並保證為他們安排好前往港口的交通工具。

　　當妻子幫他穿上毛領皮大衣戴上皮帽時，伊凡諾夫博士怒吼道：「整個夏天啊，整個寶貴的夏季全給錯過了！等我趕到那該死的地方時，卻正好是雨季！」

　　※※※

　　「貓兒」香儂和庫爾特．塞姆勒次日上午回到船上，和亞歷山大．斯皮奈蒂船長首次見了面。這是個身材佝僂的老人，滿臉的皺紋，看上去活像胡桃的外殼。與身高寬得不成比例的胸脯，套著件圓領衫，頭上歪戴著一頂白色的大簷帽。

　　在一起動身去找船長的律師之前，他們幾個先在船上商談了一陣。船長的律師是個名叫伽利略．龐提的先生，其律師生涯起源於和那條喧鬧放蕩的格賴姆斯基大街相接的一條狹窄的小街上。為了使紳士們樂於光臨，他特地將事務所開設在格頓姆斯基大街更加紙醉金迷的一端。越接近他的辦公室，街兩旁酒吧裡的妓女也就越多，身價也更高。

　　在義大利，凡涉及到法律手續的商業事務，辦起來絕不會快於蝸牛爬行，而且那隻蝸牛關節肯定還有點兒毛病。

　　雙方早已把價錢和條件談妥。卡爾．沃爾登伯格充當翻譯，斯皮奈蒂船長接受了香儂提出的匯總交易：船價二萬六千英鎊現金，可以按船長的要求付給任何一種貨幣或在任何一國付款；留用船上的大副擔任新船長，為期不得少於半年，每月工資增至目前的兩倍；其他兩個船員──輪機師和甲板水手則按現在的工資留用半年，或發給一筆解雇費，讓他們自謀出路。解雇費為輪機師一百英鎊，水手五百英鎊。

　　香儂已暗自決定打發甲板水手走路，但盡可能勸說輪機師──一個性格孤僻、沉默寡言的塞爾維亞人──留任。據沃爾登伯格介紹，此人對船上輪機狀況瞭如指掌，技術精湛。另外，最為有利的是，他的證件可能不合法。因而，他總是努力工作以保住這個飯碗。

　　出於稅務方面的原因，船長早年曾投資一百英鎊創立了一個小小的私人公司──斯皮奈蒂海上運輸公司。公司共發行了一百股股票，船長本人持有九十九股，他的律師龐提先生拿了一股，同時身兼公司祕書。這樣一來，買下這家公司僅有的資產「托斯卡那號」，就必然要買下斯皮奈蒂海運公司，這正中香儂下懷。

　　唯一使他傷透腦筋的是，僅僅為了商定這筆交易的具體細節，就和律師囉嗦了五天，而這才是第一步。

　　在龐提律師動筆起草有關契約之前，香儂度過了五月的第一週和那份他私下制訂的百天日曆上的第三十一天。由於這筆生意是在義大利成交的，加之「托斯卡那號」又是一條在義大利登記註冊、屬義大利公民所有的財產，因此契約必須完全按照繁雜冗長的義大利法律來制訂。總共起草了三份契約：一份是關於向盧森堡蒂龍控股公司出售斯皮奈蒂海運公司及其所有資產的契約；另一份是，蒂龍控股公司按雙方同意的工資，聘請卡爾．沃爾登伯格擔任半年船長的契約；最後一份是，保證按現有工資，留用其他兩名船員或給予解雇費的契約。雖然與這筆買賣有關的各方人士都急不可待地期望能盡快完事，但是制訂所有這些契約，還是又花去了整整四天時間。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龐提律師居然還自以為這已是創紀錄的速度了。

　　※※※

　　那個晴朗的五月上午，大個子詹尼．杜普里滿面春風地走出了他進行採購的最後一家野營物資商店。他在這家店裡買的是背袋和睡袋，已交了錢，只等明天提貨。下午他準備到倫敦東區的一家貨棧，去把滿滿兩大紙箱軍用背包和貝雷帽拿回來。

　　三批各式被服已經發往土倫了。他估計第一批應該已到，其他兩批大概仍在途中。第四批貨明天下午就可以包裝好，交給輪船運輸商了。這樣，他事實上是提前一週完成了任務。前天他收到香儂的來信，命令他退掉租來的房屋，五月十五號飛往馬賽，然後在這座法國港口城市裡，住進一家信上指定的旅館，等待和他接頭。他向來喜歡措詞準確的指示，這樣會很少有犯錯誤的餘地，而且萬一出了差錯，也絕非他的過失。他已預訂好機票，迫不及待地期望這一週能快點過去，他好動身前往馬賽。一想到馬上就能重返戰場，他不禁心花怒放。

　　※※※

　　當龐提先生終於完成了全部文字工作後，「貓兒」香儂從熱那亞他住的那家旅館裡寄出了一系列信件。第一封信是給約翰．施林克爾的，告訴他將前去西班牙裝載彈藥的貨船名叫「托斯卡那號」，屬熱那亞斯皮奈蒂海上運輸公司所有。同時他也要求施林克爾，把出境申請報告上船最後將到達的目的港來信告訴他，以供船長填寫與此一致的運貨單之用。

　　他在信中還詳談了「托斯卡那號」的具體情況。他自己曾親赴英國駐熱那亞副領事的辦公室，仔細對照過那裡的「勞埃德船舶登記簿」，查明上面確有「托斯卡那號」其名。最後對施林克爾說，他將於半月之內再次和他連繫。

　　第二封信是給艾倫．貝克的，通知了他這條貨船的名稱和全部細節，使他能及時向南斯拉夫申請出境執照。至於到南斯拉夫裝載軍火的運貨單該如何填寫，香儂已心中有數。不用說，那上面應該說明，此船是裝載物資從南斯拉夫港口啟航，前往目的港多哥首都洛美。

　　他還給身兼蒂龍控股公司董事長的斯坦恩先生寫了封長信，請他預先準備好四天後召開一次董事會需要的有關文件。會議在斯坦恩先生的辦公室裡召開，主要是為了通過兩項決定：一是公司以二萬六千英鎊的價格，買下斯皮奈蒂海運公司及其所有資產；二是再發給基思．布朗先生二萬六千股每股一英鎊的股票，來換取他拿出的二萬六千英鎊保付支票。

　　他給馬克．弗拉明克草草塗了一封信，說明他前去奧斯坦德取貨的時間將不得不推遲到五月二十號。他給朗加拉蒂也寫了一封信，通知他們在巴黎會面的時間將順延到十九號。

　　他最後郵寄走的那封信是寄給倫敦的西蒙．恩丁的。他要求恩丁四天後在盧森堡和他會面，隨身攜帶二萬六千英鎊現金，以購買整個行動必不可少的貨船。

　　※※※

　　五月十三號晚上，海風習習，涼爽宜人。就在同一條海岸線上，距熱那亞數百英哩之外，讓．巴普蒂斯特．朗加拉蒂正開著他的貨車，行駛在從耶爾向西通向土倫的最後一段公路上。他搖下了駕駛窗。公路右側是連綿起伏的小山丘，他暢吸著從針葉樹和灌木叢裡飄來的陣陣芳香。此刻，杜普里正準備離別倫敦飛往馬賽；弗拉明克在奧斯坦德，即將完成改裝第五隻也是最後一隻油桶。三個人都正喜氣洋洋。

　　貨車車廂裡，裝載著他用現金買下的最後兩臺配有無聲水下排氣管的舷外引擎。他這會兒正返回土倫，把引擎交給那家出口關棧，在這家迪福特海運代理行的關棧裡，他已存放了三艘分別裝箱的黑色橡皮艇，一臺舷外引擎和裝著各種被服的四隻大木箱。

　　這是過去兩週內從倫敦寄來的，上面都寫著他的名字。屈指算來，他也按時完成任務了。

　　美中不足的是，他不得已搬出了原來住的那家旅館。三天前當他走出那家旅館時，碰巧在門口遇見了一個黑社會裡的老朋友。他只好趕緊找了個藉口，第二天一早便搬走了。他現在住在一家新的旅館裡，因為不知道香儂眼下的具體地址，所以他無法將此事通知香儂。不過，這也沒什麼，四十八小時後就是十五號了，到那時，他就要和他的這位上司在巴黎普拉扎─絮里倫旅館會面了。

　　※※※

　　五月十四號在盧森堡開的那次會，速度快得驚人。香儂沒有出席，他事前已在辦公室裡和斯坦恩先生碰過頭，交給了對方購買斯皮奈蒂海運公司和「托斯卡那號」的契約，還有一張由蒂龍控股公司轉手的二萬六千英鎊保付支票。

　　三十分鐘後，斯坦恩先生開完董事會回來，遞給香儂二萬六千股蒂龍控股公司的普通股票，同時還給香儂看了封信，裡面裝的是蒂龍公司買下「托斯卡那號」及其輪船公司的決定，還有一張蒂龍公司給亞歷山大．斯皮奈蒂先生的保付支票。他封好信封，寫上「伽利略．龐提先生收」的字樣，交給香儂。他最後拿給香儂的，是一份董事會關於任命庫爾特．塞姆勒先生為斯皮奈蒂海上運輸公司總經理的決定。

　　兩天後在龐提律師的辦公室裡，這筆交易最後完成。香儂帶來的那張保付支票已兌成現款，蒂龍控股公司就此完全合法地掌握了斯皮奈蒂海運公司的全部產業。既然手續已完，龐提先生正式給盧森堡蒂龍公司掛號寄去了斯皮奈蒂海運公司的一百股普通股票。另外，他還承擔了一項與這筆交易無關的事務──收下了香儂託他保管的一個包裹。為安全起見，他把包裹鎖進了自己的保險櫃，並讓香儂留下了兩個各不相同的簽名樣本，以便今後接到香儂關於處理包裹的來信時，能據此判斷信件的真偽。但龐提先生有所不知的是，包裹裡裝的其實是蒂龍公司的二萬六千九百四十四股股票。

　　卡爾．沃爾登伯格接受了船長職位和為期半年的合同，那個塞爾維亞輪機師也一樣。他倆各拿到一個月工資的現金，其他五個月的工資，暫時保存在龐提先生那兒。

　　那個義大利水手，很快便同意收下五百英鎊解雇費外加一百英鎊津貼而辭職了。塞姆勒被任命為公司總經理。

　　香儂曾指示布魯日銀行給他往熱那亞匯來五千英鎊現款。他用這筆錢支付了沃爾登伯格和那個輪機師的工資，餘下的交給了塞姆勒。在十八號離開熱那亞之前，他最後對塞姆勒扼要交代了幾句。

　　「船上還差兩個人的事兒你準備怎麼辦？」

　　「沃爾登伯格已在開始考慮這件事了。」塞姆勒回答說，「他估計這個港口擠滿了待聘的船員。他對這兒非常熟悉，加之還明白我們究竟需要什麼樣的人：硬漢子，凡事不聞不問只管執行命令的人，尤其是那種見錢眼開的亡命之徒。別擔心，到不了週末，他準能找到兩個好小子。」

　　「行，太好了，這正是我的打算。另外，要把『托斯卡那號』準備就緒，特別是要把輪機很徹底地檢修保養一番；繳齊港口停泊費；在證件上填好新船長的名字；填寫好開往土倫港裝載運往摩洛哥的普通物資運貨單；燃料與食物一定要備足。記住，除了船員的，還要再加上十二個人所需的食物、淡水、啤酒、葡萄酒、香菸等等。一切準備停當後，把船開往土倫港。最遲要在七月一號前到，屆時我將與馬克、讓．巴普蒂斯特、詹尼在那兒等你。有事通過迪福特海運代理行和我連繫，這家商行就在港口，再見，祝你走運。」

　　十六

　　讓．巴普蒂斯特．朗加拉蒂能活到今天，至少在某種意義上，應歸功於他具備的那種能感到危險逼近的直覺感。那天到達巴黎後，他便在約定時間，靜坐在香儂指定的那家旅館的客廳內看著雜誌。整整等了兩小時，香儂仍未露面。

　　抱著試試看的心情，他走過去問了一下旅館服務臺，看看香儂是否來得過早，先要了個房間住下來了；雖然朗加拉蒂明知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服務臺的職員查了一遍顧客登記簿，然後告訴朗加拉蒂，旅館裡沒有倫敦來的基思．布朗先生。朗加拉蒂猜想香儂是耽誤了，可能於明天這時到達。

　　因此，在十六號的同一時間裡，這個科西嘉人又來到這家旅館，坐在客廳裡靜候著。這一回他雖仍未等到香儂，卻發現情況有些異常。有一個旅館職員兩次偷偷地把頭探進大廳，窺視一番。可每當朗加拉蒂一抬頭，那傢伙便隨即縮回腦袋。他繼續等了兩個小時，香儂還是沒出現，於是他再次離開旅館。當他走進門前那條街時，一眼瞥見一個漢子站在旅館門旁的轉角處，似乎對眼前的商店櫥窗表現了一種異乎尋常的興趣。只見他圓睜雙眼，死盯著櫥窗玻璃看個不停，可那裡面擺的卻淨是些女用緊身胸衣。朗加拉蒂憑他的直覺感到有點兒不對勁，這漢子與四周明媚的春光、僻靜的後街太不協調，未免有些大煞風景。

　　在下一個二十四小時裡，朗加拉蒂利用他在巴黎黑社會科西嘉人聯盟中的老關係，開始在雇傭兵們常常聚會的那些酒吧間裡打探起風聲來。同時，他每天上午仍然去那家旅館等待，終於在第五天，也就是十九號上午遇見了香儂。

　　香儂是在前一天晚上乘飛機從熱那亞取道米蘭抵達巴黎的，當夜就住在這家旅館裡。看來他情緒高昂，坐在旅館客廳裡呷著咖啡，告訴他的同伴說，他終於買到了一條船。

　　「沒問題了嗎？」朗加拉蒂問。

　　「沒問題。」

　　「可我們在巴黎這兒倒有個問題。」

　　由於在大庭廣眾下，這小個子科西嘉人無法掏出他那把刀來磨刮，只好乾坐著，兩隻手百般無聊地擱在大腿上。香儂放下咖啡，他明白，如果朗加拉蒂說有了問題，那就意味著遇上了麻煩。

　　「比如說？」他平心靜氣地問。

　　「有人準備幹掉你。」朗加拉蒂直截了當地說。

　　他倆誰也沒再開口，默默地坐了一會兒。香儂在迅速判斷著這個消息。朗加拉蒂沒有插話，因為他這個人向來是人家不問絕不開口的。

　　「你知道是誰策劃的嗎？」香儂問。

　　「不清楚。我也不知道刺客是誰。不過，幕後人出的價錢倒是很高，大概有五千美元。」

　　「是最近的事嗎？」

　　「聽說計劃是在大約六週前制訂的。現在還無法肯定，究竟訂計劃的人──這傢伙的老巢一定是在巴黎──是主謀呢，還是受人指使？事情很清楚，刺客不是第一流的暗殺好手，就是個傻小子。不過，畢竟有人接下了這筆生意，而且已經在注意你的行蹤了。」

　　香儂暗自詛咒著。他對身邊這位科西嘉人的判斷深信不疑，因為朗加拉蒂一貫小心謹慎，剛才說的這番話必定是有根有據。他開始努力回憶任何可能致使別人對他的腦袋下賭注的事情。討厭的是，各種可能的因素太多了，有些簡直就無從猜測。

　　他一步步井井有條地分析起此刻所有能夠想到的因素。這個暗殺計劃要不是與目前他從事的活動有關，就是由於某件事所致。他首先開始分析前者。

　　是因為走漏風聲了嗎？是不是某個國家情報機構得到消息，獲悉他預謀在非洲發動一次政變，因此決定通過幹掉這場行動的首領而一勞永逸地止住這場政變？他甚至懷疑幕後策劃人是詹姆斯．曼森爵士，原因是他居然膽敢踐踏爵士心上的那朵「純潔的鮮花」──天曉得，那位情場老手洛麗莎怎麼還會有這麼個稱呼。但他很快排除了所有這些因素。也許，是不是因為他觸犯了黑市軍火業這個鬼域中的某個傢伙，所以對方決定借刀殺人幹掉他？然而果真如此，那麼此事必定有個前提：他和某人為生意鬧翻了臉，為錢吵過架，或者是因為他耍手腕騙了人，威脅了對方等等。可這些都與他無關。

　　他開始把思路轉向遙遠的往事，回憶起他參加過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戰鬥。麻煩之處在於：一個人說不定永遠也不會知道，他曾在某個時候無意中激怒過一個強敵。也許他在某次戰鬥中幹掉的一個對手，竟是美國中央情報局或者蘇聯ＫＧＢ的特務。這兩家機構都是慣於對人報舊仇的，而且成員中不乏世界上最凶狠殘暴的打手。這些傢伙解決宿怨從來不考慮現實，僅僅只是為了雪恨。他知道中央情報局仍在執行一項殺死布魯斯．羅西特的決定。此人曾在剛果利奧波德維爾一家酒吧，開槍幹掉了一個瞪眼看他的美國人。後來才明白，那名槍下鬼竟是個中央情報局駐當地的工作人員。雖然羅西特事前對此一無所知，但根本無濟於事。中央情報局仍然做出了一定要殺死他的決定，弄得羅西特至今還在東躲西藏，惶惶不可終日。

　　ＫＧＢ也是一丘之貉。他們到處派出刺客，四下追蹤，殺死那些叛國者和使他們吃過虧的外國特務。對於後者，他們不但從不放過，而且總是予以公開懲戒，以達到殺雞儆猴這一目的，並讓世人皆知，他們是不好惹的。總之，俄國佬殺人無需合理的動機，常常只是為了報復。

　　接下來的是法國保安行動總局和英國祕密情報局。不過，如果法國人真的想殺他，過去兩年裡他們起碼有過上百次機會，而且完全可以在非洲叢林裡就悄悄幹掉他，大可不必冒走漏風聲的危險，讓巴黎黑社會的一個刺客來幹此事。他們有得是自己的行動人員，幹這種活的行家高手。英國人似乎更不可能，他們墨守成規到了極點，要想進行一次暗殺，幾乎非經內閣批准不可。他們只有在極其危急的關頭，才動手行刺，或者是為了制止重大泄密，或者是為了殺一儆百以樹起本組織的威望，偶爾也為自己的成員被某個刺客故意殺死而去復仇。香儂敢保證，他從未打死過任何身分公開的英國特工人員而使對方處境尷尬。不過即使如此，英國人也不會像俄國佬和法國人那樣一定要報復。他們曾留下史蒂芬．沃德的性命，讓他活著受審，結果弄得當時的麥克米倫內閣幾乎垮臺；在菲爾比以及布萊克叛逃後，他們並未殺人滅口，而無論法國人或俄國佬，總是要讓自己的叛徒成為車禍之類的犧牲品。

　　現在只剩下黑社會團體了。是科西嘉人聯盟嗎？不可能，否則朗加拉蒂不會給他通風報信的。迄今為止據他所知，他從未惹惱過義大利的黑手黨或者美國的犯罪集團。除此之外，最後只剩下某人出於私怨而想報仇這一可能性了。因為，假如這個暗殺計劃既非某國情報機構，也非哪一黑社會團體的所作所為，那就只會出自私人之手了。然而，天知道究竟是誰？

　　朗加拉蒂還在注視著他，等他問話。香儂臉上毫無表情，似乎凝固於沉思之中。

　　「他們知道我目前在巴黎嗎？」

　　「我想是這樣。我相信他們也知道你在這家旅館。你總是住在這兒，這是個不當之處。我是四天前第一次來到這裡的……」

　　「如你所說，你難道沒收到我那封通知你把會晤推遲到今天的信嗎？」

　　「沒有，我一週前被迫搬出了我原先住的那家旅館。」

　　「哦，繼續說吧。」

　　「我第二次來這兒等你時，發現有人在監視這家旅館，這大概是因為我第一次來時曾打聽過布朗這個名字。我認為消息是從旅館內部洩露出去的，那傢伙昨天今天都在監視著。」

　　「那我轉移一下旅館怎樣？」

　　「你也許能甩掉他，也許不行。他們知道你化名為基思．布朗，因此也會在其他地方找到你的。今後幾週內你要來巴黎幾次？」

　　「次數還不少呢！」香儂承認道，「我得打這兒路過幾次，兩天後我們還要把馬克的東西從比利時取道巴黎運到土倫。」

　　朗加拉蒂聳聳肩。

　　「他們也許發現不了你，可我們不清楚他們的本事究竟有多大，或者有多少人，是些幹什麼的。他們很可能再一次把你找到，那樣就會帶來問題，可能要鬧到警察那兒去。」

　　「那我可陪不起。無論是現在還是兩天後，裝著馬克的那批東西待在貨車裡都不行。」香儂說。

　　他是個講究現實的人，當然願意與此事幕後策劃者坐下來談判解決。不過眼下情況既然如此，不管對手是誰，他都只好橫下心來和那傢伙拼一場了。

　　然而，他仍未完全放棄和對手談判的希望，只是他首先得查明對手究竟是誰。現在只有一個人可以幫他弄清──就是那個刺客。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科西嘉人，對方陰沉著臉點點頭。

　　「不錯，朋友，我想你是對的，我們一定要抓住這個刺客，但首先得引蛇出洞。」

　　「你願幫我的忙嗎，讓．巴普蒂斯特？」

　　「當然。不管對方是誰，可以肯定這事與科西嘉人聯盟無關，只要不涉及到我的同胞，我都站在你這一邊。」

　　他們花了將近一小時，仔細研究了一遍面前小桌上的巴黎市區圖。然後，朗加拉蒂離開了。

　　他把那輛在馬賽登記的貨車，白天開到了一個預定地點停好。天快黑時，香儂來到服務臺，詢問去一英哩外一家很有名氣的飯店該怎麼走。他故意站在朗加拉蒂對他提過的那個旅館職員所能聽見的地方大聲發問，服務臺領班告訴了他飯店的具體地點。

　　「走著去不遠嗎？」香儂問。

　　「不遠，先生。大概只要一、二十分鐘。」

　　香儂道謝後，在服務臺大聲打了個電話給那家飯店，請他們當晚十點給他留下座位。然後，他一直待在旅館裡沒有出門。

　　九點四十分整，他一手拎著內裝盥洗用具的手提包，另一條胳膊上搭著件淡顏色的雨衣，跨出旅館大門，轉向通往飯店方向的那條街。他走的這條路線並不直達飯店，而是通向兩條比旅館所在的這條路還要窄一點的小街。他邁開大步，把路上的行人都遠遠地甩在身後，很快便來到了第一區。這兒街燈暗淡，杳無人跡。他就在此流連倘佯，打量著路旁商店櫥窗裡的燈消磨時光，直到早已超過他應去飯店就餐的時間為止。他雖從未回頭去看，但卻不時感到身後某處黑暗寂靜的街道上，有個人腳穿軟底鞋在徘徊著。此人絕不可能是朗加拉蒂，因為這個科西嘉人走起路來輕巧得無聲無息。

　　十一點剛過，他來到事先安排定的那條漆黑幽深的小巷。小巷向左延伸而去，裡面沒有一絲光亮，兩側都是滑溜溜的高牆。小巷盡頭雖然連接著大街，但卻被一排攔在馬路邊上的那種人行護柱與街道完全隔開了，使它實際上成了一條死胡同。巷底護柱前停著一輛法國貨車，高大的車廂恰好嚴嚴實實地堵住了任何可能從大街上透過來的光亮。車廂門洞開，裡面空空如也。香儂朝車廂走去，來到跟前時猛地轉過身來。

　　和大多數鬥士一樣，他也總是情願面對著敵人而不是將危險置於身後。多年的戰鬥經驗告訴他，哪怕是在不得已後退時，也一定要和敵人面對著面；因為那樣，至少可以看到對方的一舉一動。剛才，當他不顧背後的刺客，徑直走向小巷深處時，不由緊張得周身汗毛直豎。假如他當時沒有把握住跟著他的那個刺客的心理，恐怕他這時早已一命嗚呼了。幸虧他估計對了，那個刺客只遠遠地在他身後空蕩蕩的街道上跟著，等待著會出現眼前這樣一個下手的絕好機會。

　　香儂扔下手中的提包和雨衣，緊盯著小巷入口處。漸漸地，一個高大的背影出現在從大街上灑進巷口的一片路燈光中。他耐心等待著，只希望不要現在就出現槍響。忽然，黑影停了下來，顯然是在估計情況，分析香儂是否帶著槍準備在這兒伏擊他。但是，當他看清前方只是孤零零地停著一輛貨車時，便放下心來。他揣測香儂把車停在這兒完全是出於審慎的緣故，這會兒只不過是回來取車罷了。

　　巷口的黑影又輕輕向裡移動起來，香儂此刻已能看清黑影的右手從雨衣口袋裡掏出一件東西對著前方。雖然這人的臉籠罩在暗處，身體也只顯出了輪廓，但肯定是個身高體壯的彪形大漢。這時黑影再次站住了，立在小巷中間鵝卵石的路面上，舉起手槍對著香儂瞄準了幾秒鐘。但頃刻間，只見他握槍的手臂慢慢地低了下去，垂到身體的一側，彷彿改變了主意。

　　他那張陰影遮蓋住的臉仍盯著香儂，可身體卻緩緩地倒向前方，雙膝跪了下來。有些射手覺得這樣射擊更加穩當點，香儂思忖著。但緊接著，此人慘叫了一聲，身體傾倒了下去，雙手撐住鵝卵石路面，手中握著的那支○．四五柯爾特手槍，咕嘟一聲掉到地上。慢慢地，他就像個祈禱時面對著麥加聖地的穆斯林似地低下了頭，視線在這二十秒鐘內頭一次從香儂身上移開，轉向鵝卵石路面。從他身邊傳來一陣血流湧到石子路上發出的輕微而急促的汩汩聲。他終於鬆開四肢頹然趴下，像個孩子似地安靜地睡著了。從他身上動脈血管裡流出來的鮮血，在高低不平的石子路上積成了一個小窪塘。

　　香儂仍然倚車門而立。對面刺客高大的身影倒下後，從巷口傾瀉進來的路燈光，照亮了插在刺客背部的一把匕首的四寸長黑色骨質刀柄，匕首的刀刃斜刺進他的第四與第五肋骨之間，在正中稍稍偏左的位置上。

　　「貓兒」香儂抬起頭來，看見燈光下另有一個又瘦又小的身影，還靜靜地站在距死者約有十五碼外他擲出那把匕首的地方。香儂「噓」了一聲，他悄沒聲地踩著腳下的鵝卵石走上前來，此人正是朗加拉蒂。

　　「我真擔心你會下手太遲。」香儂埋怨道。

　　「不會，絕對不會。自從你走出旅館大門後，我壓根兒就沒讓他有扣動扳機的機會。」朗加拉蒂回答說。

　　貨車車廂裡鋪著一大張塑膠雨布，下面墊著一塊四周有不少繩孔的防水帆布，可以很容易地穿進繩子捆成一長條，車廂裡面還堆放著不少繩子和磚塊。香儂和朗加拉蒂各抓著屍首的一側，把它扔進了車廂。接著，朗加拉蒂爬進車廂，從屍首上拔出他那把匕首。香儂關好車廂門，朗加拉蒂從裡面牢牢地反鎖上。

　　然後，朗加拉蒂從車廂爬進駕駛室，發動了引擎。他慢慢把車沿著小巷向後倒去，上了大街。當他還在起動引擎時，香儂走近駕駛室問：「你看清他沒有？」

　　「當然。」

　　「認識嗎？」

　　「認識。這傢伙叫雷蒙．托馬德。曾在剛果待過很短一段時間，是個典型的地痞、職業刺客。不過，他技術不精，不是大頭目們願意雇傭的那種打手，倒更像是為他們自己的老板行事的。」

　　「誰是他的老板？」香儂問。

　　朗加拉蒂說：「夏爾．魯。」

　　香儂暗中惡狠狠地罵道：「這個狗雜種，白痴，頭腦發昏的笨蛋！居然因為沒有讓他參加就想毀掉整個計劃。」

　　他息下心火來冷靜地思索了一陣。得給魯一點厲害看看，而且要讓這小子從此之後再也不敢過問贊格羅這樁事，他想。

　　「快上車吧。」科西嘉人催促道，汽車引擎還在低鳴著，「我想趁現在四下無人把這傢伙扔到他應該去的地方。」

　　香儂拿定主意後，急促地交代了幾秒鐘，朗加拉蒂點點頭。

　　「可以，事實上我很喜歡那麼辦。那樣，可以讓那個王八羔子好好安分守己上一陣子。但你得為此破費了，五千法郎怎麼樣？」

　　「行，」香儂答道，「去幹吧，三小時後到夏佩爾車站外面見我。」

　　※※※

　　他倆在預定時間內來到比利時南方一個叫做南特的小鎮，和馬克．弗拉明克見了面，三人在一起吃了午飯。前一天香儂曾給弗拉明克打過電話，對他作了一些指示並告訴了他碰頭時間和地點。當天早晨，小馬克吻別了安娜，帶上她親手替他準備的那隻心愛的衣箱和一個飯盒上路了。飯盒裡裝著半條麵包、一些黃油和一大塊奶酪，是給他上午休息時吃的。分別時，安娜和以往一樣，囑咐他自己多加保重。

　　他開著那輛貨車，載著五個容量二百公升的卡斯特羅牌潤滑油油桶，順利地穿過比利時全境。一路上，誰也沒有阻攔他。不過，確實也毫無找他麻煩的理由。他的駕駛執照完備，貨車證件與保險書也都符合規定。

　　當他們三個坐在小鎮中心大街上一家咖啡館裡吃午飯時，香儂問這個比利時人：「我們什麼時候出境最好？」

　　「明天早晨，要剛巧趕在日出之前，那時候最安靜。你倆昨晚睡覺了嗎？」

　　「沒有。」

　　「那你們最好還是休息一下，」馬克說，「我來照看這輛車。你們可以一直睡到午夜。」

　　※※※

　　那一天，夏爾．魯是另一個疲憊不堪的人。自從前一天晚上他接到亨利．阿蘭的電話，說香儂已去那家飯店就餐了，他就一直在守候著「捷報」。到了午夜，本應是托馬德來電話報告已大功告成的時候，卻音信全無。等到凌晨三點還是沒有消息，一直到日出，仍然毫無動靜。

　　魯顧不上修面，百思不得其解。他深知一對一地幹，托馬德肯定不是香儂的對手；但他相信托馬德一定會乘香儂路過某個僻街背巷去吃晚飯時，從背後幹掉他。

　　到了中午時，正當朗加拉蒂和香儂開著那輛此時已空了的貨車，順利地從法國北方瓦朗西安駛進比利時境內時，魯終於憋不住了，套上褲子襯衫，乘電梯從六樓下到他住的這幢公寓大樓的門廳，看看他的信箱。

　　從外表上看，信箱和平時毫無兩樣。這是個大約十二Ｘ九Ｘ九英吋的長方形木箱，用螺絲釘固定在門廳牆上，旁邊還有二十來個其他住戶的信箱。

　　信箱絲毫沒有留下被人開過的痕跡，否則小偷準會順手牽羊把鎖帶走了。但是，他感到肯定有人開過他的信箱。

　　他用自己的鑰匙打開鎖，拉開信箱門。

　　他僵在那兒足足有十秒鐘，一動不動，平時那紅潤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灰白。十秒鐘後，他雙眼仍像著了魔似地盯著信箱，嘴裡開始一遍遍喃喃地自言自語：「天啊，哦，我的天啊……」活像中了邪。接著他的胃翻動起來，自己覺得就和當年在剛果遇到的情景一個樣：當約翰．彼得斯把他裹在繃帶裡，放在擔架上偷偷地弄出境時，他親耳聽見身旁的那些剛果士兵大聲質問著他究竟是個什麼貨色，要和他算清賬。他感到自己已嚇得屁滾尿流。他想轉身逃走，可又抬不動腿，渾身上下直冒冷汗。原來，信箱裡擺著的是雷蒙．托馬德的頭。這顆血淋淋的腦袋正面帶著一種可憐的倦容，眼睛半睜半閉，嘴唇粘在一起，在信箱裡凝視著他。

　　魯雖不是個膽小鬼，但也並非勇夫。他關上信箱，三步併作兩步逃回自己的房間，立刻抱住白蘭地酒瓶，大口大口地喝起來。他在用酒當藥，而且需要的量還不會少。

　　※※※

　　艾倫．貝克興高采烈地鑽出軍人公司的大門，走上灑滿陽光的大街。他之所以高興，是因為事情辦得順心如意。在收到香儂的七千二百美元和「最終使用人證書」後，他便去找過去偶爾與他訂過轉手合同的一個合法軍火商。和施林克爾當時的想法一樣，那人覺得這筆生意油水不大，不屑一顧。但是貝克把他說服了。他振振有詞地爭辯說，如果買主對第一批貨滿意，他們很可能會回來再多買一些，大批訂貨。

　　此人終於同意貝克作為他指定的全權代表飛往南斯拉夫申請購買軍火。貝克隨身帶了這位合法軍火商寫的授權信和那份早已填上合適的姓名，來自多哥大使館的「最終使用人證書」。

　　雖然這意味著貝克將不得不把他的傭金分給這位合法軍火商一部分，但這是他能夠與之打交道的唯一辦法。再說，與以往做這種小筆交易時耍的手腕一樣，他在香儂面前已經把武器標價抬高了整整一倍。

　　五天來，他與帕夫洛維奇先生進行的會談卓有成效。他還抽空參觀了一座國家軍火庫，在那兒選定了兩門迫擊炮和兩具火箭筒。這兩種武器的彈藥都是標準的，按火箭彈二十枚、迫擊炮彈十發一箱供貨。

　　南斯拉夫人未提任何異議，便接受了那份「最終使用人證書」，雖說貝克、那個合法軍火商、也許還包括帕夫洛維奇先生一定都心照不宣，那份證書只不過是一紙空文罷了。會談中，自始至終保持著多哥政府正急待買回南斯拉夫武器進行試用的氣氛。帕夫洛維奇先生提出全部武器都得預先付款，貝克只好不但把香儂寄來的七千二百美元，除用來作旅費的以外全部交上，另外還墊上了自己的一千美元，不過，他深信香儂今後必定會付給他另外七千二百美元，使他完全不吃虧，即使扣去需要分給那個合法軍火商的傭金外，他腰包裡還能淨落四千美元。

　　在這天上午的會談中，他進一步落實了這批軍火出境的執照，並談妥全部物資將用軍車運往西北部普洛切港的一座出口關棧裡。普洛切港就在休假勝地杜布羅夫尼克和斯普利特附近。

　　「托斯卡那號」應該在六月十號以後來到這裡裝載軍火，貝克輕鬆愉快地想著，登上了經慕尼黑到漢堡的下一班客機。

　　※※※

　　五月二十號那天上午，約翰．施林克爾是在馬德里度過的。早在一個月前，他就把這批九毫米子彈生意的全部細節，都傳真給了一位西班牙公民──他在馬德里的合夥人。後來，他一收到香儂二萬六千美元的全部付款，便帶上那份伊拉克的「最終使用人證書」，親自飛抵西班牙首都馬德里。

　　與艾倫．貝克在其他地方打交道的情況相比，西班牙的手續要複雜些。在這兒，需要寫兩份申請：一份用來購買軍火，另一份是申請出境的。購貨申請必須先於出境申請三週前交上去，然後由西班牙政府與此有關的三個部門在二十天內逐一過目。首先須經財政部核驗，申請人是否已把這筆交易所需的一萬八千美元，以硬通貨形式付給了一家有關銀行。幾年前，西班牙政府還只接受美元，但如今他們更歡迎西德馬克。

　　第二個有關部門是外交部，他們的任務是審查購買國是否是西班牙的敵國。伊拉克在這一點上絕無問題。阿拉伯國家一向與西班牙交往甚密，而且傳統上就一直是西班牙出口軍火的對象。所以，外交部毫不猶豫地批准了這批訂貨。

　　最後出面的是國防部，他們主要關心的，是訂貨中不得包括西班牙生產的祕密先進武器，或者其他嚴禁出口的軍火。由於九毫米子彈只屬於極普通的軍火，因而他們很快便同意了。

　　儘管購買這批子彈的申請在上述三個部門均未遇到問題，但這一趟公文旅行卻整整耗時十八天。此外，隨著這份申請的周轉，附在上面的各種文字材料也越來越多，待到得到最後批准時，申請也已從原先的一張薄紙變成厚厚的一本卷宗了。就這樣，一箱箱的子彈從賽特姆兵工廠取出來，存進了馬德里郊區的一座陸軍倉庫裡。到這時，事情便轉交給了西班牙陸軍部，由軍火出口處主任安東尼奧．薩拉澤上校全權負責。

　　施林克爾本人是為了申請出境執照親自來到馬德里的。他隨身攜帶了有關「托斯卡那號」全部詳細情況的資料。到達後，很快就填好了那份厚達七頁的出境執照申請表，交給了西班牙當局。返回他下榻的明諾德旅館後，這個德國軍火商自信此行已萬事大吉。他預先查閱過「勞埃德船舶登記簿」，證實「托斯卡那號」背景清楚，是屬一家註冊輪船公司──「斯皮奈蒂」海運公司所有的小貨輪。出境申請上寫著，這條船希望能於六月十六號到二十號之間駛入西班牙瓦倫西亞港，裝上彈藥後，直駛敘利亞沿海的拉塔基亞港。在那兒，把彈藥卸給守候在碼頭上的伊拉克人，再由他們用卡車運往巴格達。施林克爾自己估計，出境執照肯定會在兩週內批覆下來，屆時他將請求陸軍部派遣一名軍官、十名士兵押運這批彈藥，前往瓦倫西亞港碼頭。這是近三年來才開始採取的謹慎措施，目的在於制止巴斯克恐怖主義分子劫持軍火的企圖。馬德里當局當然極不願意看到自己製造的子彈竟會落入恐怖分子手中，打在西班牙民防軍官兵身上。

　　當施林克爾最後準備返回西德時，他深信，在馬德里的合夥人，定能運用其與陸軍部的友誼，準時將彈藥運往瓦倫西亞港裝船。

　　※※※

　　此時在倫敦，有幾位先生正在召開一個似乎與上述兩項軍火交易毫無關聯的會議。過去三週裡，控制著博馬克貿易公司百分之三十股票的新董事哈羅德．羅伯茨先生，一直在努力與公司董事長盧頓少校建立友情。他三番五次邀請盧頓少校共進午餐，並親自去拜訪過一次少校位於吉爾福德的私邸。兩人之間的關係，很快便日趨密切。

　　在他們平時的談話中，羅伯茨先生多次對盧頓少校明確指出，公司要想擺脫目前的窘境，重新從事橡膠貿易或其他生意，必然需要大量新投資。漸漸地，盧頓少校也十分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待到時機成熟時，羅伯茨先生向這位董事長建議，公司應再發行一批總數為五十萬股的新股票。

　　少校開始被這一大膽的提議驚得目瞪口呆，然而，羅伯茨先生以銀行代理人的身分向他擔保，銀行一定能為公司籌措到新的資金。他補充說，萬一這批新股票賣不出去，茲溫格利銀行願代表它的主顧們，將這些新股票全部買進。

　　這一提議的引人之處在於，一旦博馬克公司發行新股票的消息在交易所裡傳開，公司的老股票肯定也將隨之漲價，也許會比現有每股一先令三便士的價格上漲一倍。當盧頓少校想到他手中現有十萬股票時，也就欣然同意了羅伯茨先生的提議。他和那些一旦被人說服便再也不三心二意的人一樣，從此就成了羅伯茨先生這一提議的附和者，再也未動搖過。

　　羅伯茨先生接著指出，既然公司現行條例規定，兩位董事即可有權通過一項提案，他倆不妨召開一次董事會，就此正式通過這項事關重大的提案算了。但少校仍堅持發函通知其他四位董事前來參加會議，儘管信中只是簡單地聲稱公司打算召開一次董事會，討論日常事務，其中包括發行一批新股票的可能性。

　　結果，只有那位身兼公司祕書的董事──商業律師前來參加了會議。會上通過了羅伯茨先生的提案，並且公布了發行新股票的聲明。鑒於很久以前，博馬克公司的股東們曾授權董事會採取行動招來新的投資，但從未能實現，因而此時再無召開股東大會重新徵求意見的必要了。

　　董事會通過的提案規定，公司現有股東有權優先購買這批新股票，至於每個股東可以優先購買多少，則按他們手中老股票的數量而定。此外，他們仍可申請購買一些不屬他們優先購買的股票。

　　不到一週時間，公司祕書就收到了茲溫格利銀行寄來的由亞當斯、鮑爾、卡特、戴維斯簽字的信件和支票。四位先生每人要求買進五萬新股票。這五萬新股票中自然包括了他們有權優先購買的那一部分。

　　新股票的市場價格按規定必須和當年公司老股票初次發行時一樣，每股四先令。由於目前老股票的價格僅為每股一先令三便士，因而這個價格也就顯得太貴，根本無人願意問津。不過有兩個股票投機商事前注意到了博馬克公司在報上發表的聲明，推測其中定有文章，所以要求買進全部剩下的新股票。要不是因為羅伯茨先生搶先一步，他們也就成功了。他已先於他們宣稱，他所代表的茲溫格利銀行，希望在股票報價收盤時買下博馬克公司股東們不願認購的全部新股票。博馬克公司的股東中，有一個住在威爾斯的傻瓜蛋居然同意以這種不合算的高價買下了一千股新股票。此外，另有三千股被公司分布在各地的其他十八位股東購進。這些傢伙顯然都是些毫無頭腦的蠢貨，連基本的算術都不懂。羅伯茨先生本人，由於只是個代表他人行事的董事，自己並非公司股東，因此無權優先購買新股票；但等到五月二十號下午三點股票報價結盤時，他代表茲溫格利銀行買下了公司股東們不願認購的全部新股票，一共為二十九萬六千股。茲溫格利銀行此舉則是替它的兩位主顧行事，而這兩位主顧恰恰就是愛德華茲和福勞斯特。銀行這次又是用某個賬戶中的存款付的錢。

　　無可指責的是，甚至誰也沒有違反《企業經營法》。雖然亞當斯、鮑爾、卡特和戴維斯上一次每人從麥卡利斯特夫人手中買了七萬五千股票，這一次又買了五萬新股票，但由於目前公司的全部股票已從原來的一百萬股增加到一百五十萬股，所以他們每人實際持有的股票，仍不到總數的百分之十，因此可以不必公開身分。而愛德華茲與福勞斯特則各自持有十四萬八千股票，剛好在百分之十這一限制之下。

　　然而，公眾乃至博馬克公司的董事們都被蒙在鼓裡，實際上是詹姆斯．曼森爵士買下了博馬克公司占壓倒多數的七十九萬六千股股票。他本人是通過馬丁．索普來操縱那六個實際上並無其人的股東，買下了這些數量驚人的股票。馬丁．索普則是指揮茲溫格利銀行去和博馬克公司打交道，銀行再由羅伯茨先生出面做全權代理人。就這樣，通過這種種錯綜複雜的關係，詹姆斯．曼森爵士，這位茲溫格利銀行背後的隱身人，現在能夠通過哈羅德．羅伯茨，使博馬克公司俯首聽命了。

　　上次從麥卡利斯特夫人手中買下了三十萬股票。花去了詹姆斯．曼森爵士六萬英鎊。這一回購進的近五十萬股新股票，又耗費了他近十萬英鎊。不過，等到今後博馬克公司在贊格羅腹地水晶山租下的採礦區域內「碰巧」發現寶藏的消息傳出時，他深信，股票定會漲到他當初預計的每股一百英鎊這個價格。在那時，他將白白撈進將近八千萬英鎊。

　　羅伯茨先生在聽說他代表的六個「瑞士股東」總共到手了多少股票後，心滿意足地走出了博馬克公司的辦公室。他知道，當他把這些股票放入斯坦霍弗博士手中時，將會有一大筆獎金在等待著他。雖說眼下他的日子就已經相當舒服，但有了那一大筆錢，他的退休生活必將錦上添花。

　　※※※

　　蒼茫的暮色剛剛籠罩了迪南特鎮，馬克就搖醒了還在熟睡之中的香儂和朗加拉蒂。他倆伸腿舒腰，懶懶地從睡覺的那輛法國貨車的車廂裡鑽出來。

　　「是動身的時候了。」馬克說。

　　香儂看看錶。

　　「你不是說要等到明天天亮前才動身嗎？」他抱怨道。

　　「那是指出城之後。我們一定要趕在過分惹人注目之前就把這兩輛車開出小鎮，再停在路邊休息一會兒。」

　　儘管他們開出小鎮後果真在路邊停下來，可三人中誰也沒有再睡覺。他們先是抽著菸，聚在一起玩了一會兒弗拉明克從他那輛車儀表板上的小櫃子裡取出的撲克牌，然後便各自坐在路旁樹下，靜候著黎明的降臨。四周伸手不見五指，微風習習，輕撫著他們的臉頰，令人彷彿覺得，此刻不是置身於比利時國土上，而是重新回到了非洲的叢林裡，正準備投入戰鬥。唯有樹影中搖曳著的光亮，才把他們又拉回到現實之中。那是一輛輛沿著公路向南駛往法國的汽車閃現的燈光。

　　拂曉前的那一段，正是他們早已玩厭了撲克牌可又緊張得難以入睡之時。三人都不由自主地恢復了各自的老習慣。小馬克大聲咀嚼著安娜為他準備的那些麵包和奶酪所剩下的一點點殘屑；朗加拉蒂在他左手腕的寬皮帶上磨刮著匕首；香儂則凝視著天上的星星，小聲吹起了口哨。

　　十七

　　無論從比法邊境哪一側偷運非法物資過境，都不太困難；即便車上裝的是黑市武器。

　　在法國潘尼沿海和盧森堡附近的隆維交會路口之間，橫亙著一段漫無規則的比法邊境。這段國境線的東南角，絕大部分設置在林深草密的鄉間獵場上。就在這兒，在那茂密的樹林深處，數十條的道路和小徑橫越邊境，其中相當一部分根本無人把守。

　　比法兩國政府為了對這些道路實行某種程度的控制，都採用了一種叫做「飛行關卡」的方法。就是由一些邊防官員隨意選擇一條無人守衛的道路，臨時趕去設置關卡。一般說來，在那些設有固定邊防哨卡的大路上，穿越邊境的車輛每十輛中只會檢查一輛；而在那些無人把守的道路上，如果恰巧這一天哪一側設起了「飛行關卡」，那麼所有過往車輛都得一律檢查。一個人要是想開著車躲開檢查越境，可以在這兩種方法中做出自己的選擇。

　　第三種方法是選擇一條肯定沒有設置「飛行關卡」的偏僻小路，直接駛過國境。這是那些走私法國香檳酒的販子們特別喜歡採取的一種偷運物資過境的方法。他們覺得，如果這種給人帶來無限歡樂的飲料進入比利時要被抽上一筆重稅，那可是一件令人沮喪的事兒，作為一個酒吧掌櫃，馬克是熟知這類被人稱之為「香檳道」的偏僻小路的。

　　從比利時古老的要塞城鎮那慕爾出發，沿默茲河南行，首先到達的是迪南特。從這裡，公路幾乎是一直向南延伸去，通到邊境那一側的法國城鎮吉維特。沿著這條公路，有一塊窄而長的法國領土伸進了比利時境內，三面被比利時國土包圍著。這也是一片森林獵場，四周散布著數十條橫跨邊境兩側的道路和小徑。從迪南特到吉維特的大路，在國境線上設有固定關卡──比利時、法國各一個。兩個關卡隔開約有四百碼，遙遙相望。

　　黎明前不久，馬克取出地圖，對香儂和朗加拉蒂簡要講解了一番應該如何行動才能順利地偷越邊境。當他倆都已確實明白具體方案後，兩輛車一前一後出發了。馬克開著他那輛比利時貨車在前，香儂和朗加拉蒂在他車後相距約二百碼，跟隨前進。

　　從迪南特向南，公路品質很好。沿途村莊一個個首尾銜接，幾乎連成一片。此刻這些村莊都沉睡在黎明前朦朧的夜色中。在迪南特南面六十公里處，馬克的車駛上了一條拐向右邊的窄路。就在這兒，他們與默茲河分了手，沿著狹窄的小路向前開了四公里半。這是一片高低起伏不大的丘陵地帶，四周滿是樹林，路面上鋪著厚厚一層暮春的落葉。這條小路的走向與邊境平行，通向獵場深處。弗拉明克沒吭聲便把車向左拐去，駛向國境線。又開了三、四百碼後，他在路邊停下車，跳出駕駛室，向後邊香儂他們這輛車走來。

　　「馬上就行動，」他說，「在這兒不能待得太久，別人一看就明白我這輛掛著奧斯坦德牌照的車子究竟打算上哪兒去。」

　　他朝前指了指又說：「國境線距此還有整整一公里半，我假裝換輪胎，給你們二十分鐘時間去摸清情況。要是二十分鐘後你們還沒有回來，我就把車先開回迪南特，然後我們還是在那家咖啡館會面。」

　　朗加拉蒂點點頭，一腳踩下離合器向前開去。他們的行動方案是這樣的：假如朗加拉蒂這輛車在前方遇上了比利時或法國邊防人員設置的「飛行關卡」，那麼就停車接受檢查。由於他們開的是輛空車，所以肯定能順利通過。然後，他們向南駛上通往吉維特的公路，再掉過頭向北穿過邊境上的固定邊防關卡回到迪南特。倘若他們在前方沒有發現「飛行關卡」，那就在二十分鐘內趕回來告訴弗拉明克迅速通過邊境。

　　車行一公里半後，香儂和朗加拉蒂看見了前面的比利時邊防崗亭。路兩側各有一個混凝土底座的鋼柱，右邊那個鋼柱旁有一個小小的木頭亭子，四周都是玻璃窗戶。設置「飛行關卡」的邊防人員，就是在這個小亭子裡檢查司機們從窗口遞進的證件。每逢設置起「飛行關卡」時，兩根鋼柱間便會架起一根紅白條紋的橫杆攔住小路。但此時他們在這兒啥也沒見到。

　　朗加拉蒂慢慢地開著車通過了國境線。香儂探出頭來看看崗亭，裡面沒有半個人影。前面法國那一側的地形要複雜得多。他們在小山坡上繞來繞去，行駛了約五百米後，身後的比利時崗亭已經看不見了，這兒便是法國國境線。與比利時那一側不同，這裡既無崗亭，又無鋼柱，只在路的左側闢有一處場地，供設置「飛行關卡」的法國邊防人員停車之用。停車場上空空如也。他倆繼續向前行駛了五分鐘，香儂做手勢讓朗加拉蒂又開過兩個彎道，四周還是杳無人跡。這時東方晨曦微露，一線曙光透過樹葉射進森林。

　　「掉過車頭，」香儂急促地說，「快！」

　　朗加拉蒂把著方向盤迅速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汽車猶如離弦之箭，飛向比利時境內。現在是分秒必爭的時候了。他們疾駛過法國國境線上的法國停車場，比利時的崗亭，以及剩下的一千五百米路程，看見了馬克那輛正在等候的貨車。朗加拉蒂閃了閃車燈，兩短一長。馬克隨即發動馬達，一秒鐘後與他們擦車而過，衝向法國境內。

　　讓．巴普蒂斯特這時不慌不忙地掉過車頭，慢慢地跟了上去。馬克車上雖然載著一噸重的貨，但他高速行駛四分鐘便能越過這段危險地帶。萬一在這關鍵的幾分鐘內出現了邊防人員，那只有自認倒楣。到時馬克將撒謊說，他是迷失方向才開到這兒的。至於車上的那些油桶，只好碰運氣看看能否通過檢查了。

　　所幸他們這一趟也沒碰上「飛行關卡」。過了法國邊境後，是一段五公里長、筆直的道路。法國憲兵巡邏隊有時也來這兒，但那天早晨沒有人來。朗加拉蒂的車在這兒追上馬克，跟在他車後二百米外，駛過這五公里的路程後，馬克又在一處停車場旁邊向右轉。車繼續行駛了大約六公里，終於上了一條大公路。路邊上豎著一塊路牌，香儂望見弗拉明克從駕駛室內伸出手臂，揮舞著指指路牌。只見那上面在他們開來的那個方向寫著「吉維特」，朝著前方寫著「蘭斯」。弗拉明克的車上傳來一聲微弱的歡呼。

　　他們在蘇瓦松南面一間流動咖啡館旁邊的混凝土停車場上停下來。兩輛貨車都大開著車廂門，車尾緊對著車尾。馬克把車上的那五隻油桶小心地移向朗加拉蒂的車。由於馬克這輛車是重載，車廂下面的彈簧鋼板被緊緊壓迫著，因而車廂平面大約要比朗加拉蒂的車低六英吋。香儂和朗加拉蒂在他們車上用盡全身力氣將油桶一個一個地往上拉，馬克用他那雙巨手慢慢地在下面把穩油桶向上推。

　　油桶全部移過來後，讓．巴普蒂斯特跳下車，去咖啡館買了幾條剛烤好的新鮮麵包和一些奶酪、水果、咖啡回來當早飯。他們三人合用馬克的刀吃著早餐。香儂沒帶刀，朗加拉蒂則向來不肯用他那把匕首當餐刀。他對自己的匕首懷有一種崇高的感情，認為拿它來幹削水果皮這一類事兒，簡直是一種褻瀆。

　　十點剛過，他們重新上路。這一次他們換了花樣。馬克很快就把他那輛速度較慢的比利時舊貨車遺棄在一個大石坑裡不要了。他取下車上的牌照及擋風玻璃上的張貼物，拋進一條小溪。這輛車也是法國造的，因而扔在這兒不會有什麼問題。然後他們三人坐進一輛車出發了。一路上都由朗加拉蒂駕駛，因為這是他的車，而且他也帶上了執照。準備萬一遇上檢查時，就說是替土倫郊區他的一個朋友運回了五桶潤滑油。那位朋友有一個農場和三臺拖拉機，所以需要油用。其他兩人是他半路上順便捎上車的。

　　他們駛出「Ａ一號」高速公路，沿著環城馬路繞過巴黎，接著開上了「Ａ六號」高速公路，這路是向南經過里昂、阿維尼翁、埃克斯通向土倫的。

　　在巴黎南郊，他們看見了指向右側通往奧利機場的路牌。

　　香儂跳下車，和他們握手告別。

　　「你們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他問。

　　他倆一齊點點頭。

　　「我知道，在你到達土倫前要一直把這批東西藏好。你放心，我藏的東西絕不會被人發現的。」朗加拉蒂說。

　　「『托斯卡那號』至遲將於六月一號到，也許能提早，我會在那之前就趕去見你們的。你們知道和我接頭的方法嗎？那麼，祝你們一路順風。」

　　他揚手打了個招呼，然後扭頭走了。朗加拉蒂把車繼續向南開去。香儂在附近車庫用電話從機場要來一輛計程車，一小時後趕到機場。他用現金買了張去倫敦的單程機票，日落時回到了位於聖約翰森林路的公寓，在他自己訂的那份百天日曆上，他用去了第四十六天。

　　※※※

　　雖然香儂一到家便給恩丁發了電報，但由於是星期日，二十四小時後對方才打來電話。兩人同意星期二上午會面。

　　香儂花了一個小時，向恩丁講解了他們上次會晤後他的全部活動情況。他還告訴恩丁說，他已用光了放在倫敦的全部現金和比利時銀行的所有存款。

　　「下一步幹什麼？」恩丁問。

　　「我最遲要在五天內趕回法國，親自監督把第一批貨裝上『托斯卡那號』。除了藏在油桶裡的那東西外，其他物資全部合法。即便碰上海關檢查，那四箱服裝、背包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從漢堡買來的那批非軍用物資更不會出漏子，那全是輪船出海時需要帶上的東西，比如在海上出事時發射的照明彈，夜用望遠鏡等等。

　　「橡皮艇和舷外引擎是運往摩洛哥的──至少在運貨單上將這麼寫。它們也完全合法。那五隻油桶，到時候就說是輪船備用的潤滑油裝上船的。雖說它們作為備用油數量有些過多，但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如果出了問題呢？」恩丁問，「假如土倫海關的官員們極其仔細地檢查這些油桶呢？」

　　「那我們就完蛋了。」香儂乾脆地說，「除非船長能證明他對此事一無所知，否則船肯定會被扣下。貨主得被逮捕，整個計劃都得毀於一旦。」

　　「代價太大了。」恩丁評論道。

　　「那你看該怎麼辦？槍反正是一定得弄上船的，藏在油桶裡也許是最好的辦法了。這點風險總是要冒的。」

　　「你當初可以在西班牙合法地買上一批自動槍嘛！」恩丁說。

　　「是可以。」香儂承認，「可那樣一來，這批訂貨很可能就會被西班牙政府拒絕。因為槍和子彈正好配上套，看上去就像是專為一連人準備的；換句話說，像是為一次小規模的行動準備的。馬德里當局也許就會據此而不予出售，或者對『最終使用人證書』進行嚴格檢查。當然，我也可以從西班牙訂購槍，從黑市上買子彈；但那樣我就必須把彈藥偷運上船。與槍相比，彈藥的數量要大得多。無論是槍或者子彈，反正有一樣要偷運上船，冒一些風險。再說，萬一出了問題，是我和我手下的人倒楣而不是你，你反正是躲在幕後的。」

　　「我還是不贊成你們這樣做。」恩丁怒沖沖地說。

　　「你怎麼啦？」香儂嘲弄道，「神經不正常了嗎？」

　　「沒有。」

　　「那你就冷靜點，你要損失的不過是幾個錢。」

　　恩丁差點兒就要告訴香儂，假如發生問題，他以及他的老板會吃多大的虧。但他到底還是忍住了。經驗告訴他，既然眼前這個雇傭兵有可能被捕，那他還是少說為妙。

　　他們又花了一小時討論經費問題。香儂解釋說，付清約翰．施林克爾的賬，付給艾倫．貝克一半的錢，雇傭兵們第二個月的工資，寄往熱那亞支付「托斯卡那號」船員及其他費用的那二萬六千英鎊以及他本人的旅費，加在一起，用完了他在布魯日銀行的全部存款。

　　「還有，」他補充道，「我想拿到我的另一半工資。」

　　「為什麼你現在就要？」

　　「因為從下星期一開始，我就面臨被捕的危險。而且，打那以後我就不會再回倫敦了。如果船在土倫裝貨時沒遇上麻煩，那麼它將駛向義大利的布林迪西港。等我先去南斯拉夫安排妥當後再到那兒裝上武器，然後去西班牙瓦倫西亞港裝那批彈藥，此後我們便向目的地出發。假如我能提前完成這些事兒，我情願在大海上多漂泊幾天而不願在港口閒待著。從輪船裝上槍枝那一刻起，我就希望它在港口的時間越短越好。」

　　恩丁同意了香儂的看法。

　　「我會把你的話轉告給我的同事的。」他說。

　　「我要求你們把欠我的工資週末前就轉入我在瑞士銀行的戶頭，」香儂繼續道，「把我們預定的經費中還剩下的錢轉到布魯日。」

　　他倆計算了一下，除去香儂的全部工資，原來存在瑞士銀行的經費還剩下二萬英鎊。

　　香儂對恩丁解釋他為何需要這筆錢。

　　「從現在起，我需要一直隨身帶著一大筆美元的旅行支票。從今以後，假使碰上任何意外，那就只有靠當場大筆賄賂才能解決問題。另外，我想掃清所有留下的痕跡。這樣，萬一出了岔子，就不會讓人發現線索。還有，我也需要當場發給船員們一些鈔票作為獎賞。以說服他們在獲悉真情後仍然跟著我們幹下去。只要一到海上，他們肯定會得知真實情況的。所有這些，再加上必須付清的購買南斯拉夫武器的另一半錢，我總共需要二萬英鎊。」

　　恩丁同意將這些情況匯報給他的「同事」後，再把結果轉達給香儂。

　　他第二天打來電話說，香儂的工資和所需的經費都已得到批准，寫給瑞士銀行指示他們匯款的信已寄出。

　　香儂預訂了星期五倫敦飛往布魯塞爾的機票，以及星期六上午從布魯塞爾取道巴黎抵達馬賽的機票。

　　那天夜裡他是和朱莉婭一起度過的。星期四白天和夜間也是如此。然後他收拾好行裝，把房間鑰匙附在一封說明情況的信裡一併寄給了這幢公寓的主人。朱莉婭開著她那輛紅色的豪華賽車送他去機場。

　　當他們站在二號樓標有「送客止步」字樣的海關入口處時，朱莉婭問他：「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再也不會回來了。」他吻了吻她說。

　　「那麼讓我和你一道去。」

　　「不行。」

　　「你會回來的。我雖然沒有問過你到底上哪兒去，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個危險的地方。你不可能僅僅是去出趟差，不會是樁普普通通的差事。但你會回來的，你一定得回來。」

　　「我永遠不會回來了。」他平靜地說，「重新去找個男人吧，朱莉婭。」

　　她開始抽泣起來。

　　「我誰也不要。我愛你，可你卻並不喜歡我，這就是為什麼你說再不和我見面的原因。你已另有情婦了，要不然你不會這樣。你是去和另一個女人相會……」

　　「根本沒有什麼女人在等待我。」他撫弄著她的頭髮說。一個機場警察若無其事地在一旁觀望著。無論是在什麼送行處，眼淚都是司空見慣的。香儂明白，從此再也不會有別的女人躺在他的懷抱裡了，有的只會是槍，一支夜間靠在他胸口、泛著冰冷的藍光、給他帶來莫大安慰的鋼槍。當他最後在她前額上吻別時，她還在哭泣著。隨後，他便向護照檢查處走去。

　　半小時後，這架「薩貝那」噴射客機在倫敦南部上空盤旋了最後一圈，開始飛回布魯塞爾了。機翼下，肯特郡的土地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下。英倫三島的五月，正是春光明媚。從舷窗向下望去，大片大片盛開著的蘋果花、梨花和櫻花，給大地披上了一層粉紅間白色的豔裝。

　　通向森林深處的小徑兩旁，山楂已開始結果。綠白相間的七葉樹，鬱鬱蔥蔥，高大的橡樹上，到處都是成群成群的野鴿。香儂多年前就已對這個國家非常熟悉了。當他所在的部隊駐紮在查塔姆，他騎著一輛買來的舊摩托車，逛遍了蘭博霍斯特和斯馬敦之間那些古老的鄉村酒家。如果你是那種喜歡紮下根來的人，這是一個美妙的國家，一塊適於安居樂業的國土。

　　十分鐘後，機艙裡坐在後排的一位旅客對空中小姐抱怨說，前面有人在吹著一支單調的曲子，攪得他六神不安。

　　※※※

　　星期五下午，「貓兒」香儂花了兩小時才取完瑞士寄來的全部匯款，結清他在布魯日銀行的賬戶。他開了兩張五千英鎊的銀行保付支票，這種支票可轉入其他地方的銀行賬戶，再從那兒兌換成若干旅行支票。他把另外一萬英鎊全部換成五百美元一張的支票，這種支票只需簽上名便可作為現金使用。

　　當晚，香儂住在布魯塞爾。次日晨，他搭上那架預訂好票的飛機經巴黎去馬賽。

　　到馬賽後，他在機場坐計程車前往市郊一家小旅館。朗加拉蒂曾化名拉瓦隆一度在此住過，如今詹尼．杜普里仍遵命住在這兒。他沒能見到杜普里，因為他上街去了，直到傍晚才回來。他倆一道開著香儂租來的一輛車，駛向土倫。第五十二天即將過去了，落日的餘暉灑滿了眼前這座形狀不規則的馬賽軍港。

　　迪福特海運代理行星期日休息。不過，這也無妨，因為他們會面的地點是在這家商行門前的人行道上。當時鐘敲響九點，香儂和杜普里在這兒見到了馬克．弗拉明克以及朗加拉蒂。這是幾週來他們第一次團聚在一起，唯有塞姆勒不在場。他現在應該在大約一百英哩外的大海上，坐著「托斯卡那號」向土倫駛來。

　　在香儂的建議下，朗加拉蒂從附近一家咖啡館給港務長辦公室掛了個電話，證實了「托斯卡那號」在熱那亞的代理人的確已經打來電報，通知土倫港，這條船將於星期一上午抵達，港口已替它留好了泊位。

　　他們當天再也無事可做，於是一起坐上香儂的車，沿著海岸公路駛向馬賽。他們在薩納里鎮那座圓石砌成的漁港裡游泳，消磨了這一天餘下的時光。雖然小鎮風景如畫，氣溫宜人，滿是休假的人群，但香儂卻無法使自己輕鬆起來。四人中只有杜普里買來了游泳褲，躍進港口防波堤頂端的海水裡嬉戲著。他後來說，水依然冰冷刺骨。事實上，要等六、七月份，大批遊客開始從巴黎向南蜂擁而來時，海水才會真正暖和起來。不過，到那時，他們都已在忙著準備襲擊另一座港城了。那座港口也不見得比眼前這座大多少，但卻坐落在遙遠的大洋彼岸。

　　這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香儂都是和弗拉明克、朗加拉蒂一起，坐在店主夏利開的德塔頓酒吧的平臺上度過的。他身體沐浴在和煦的陽光下，腦子裡卻在緊張地盤算著明天上午將面臨的考驗。他想到在南斯拉夫和西班牙購買的那些軍火也許會發生意外，推遲交貨，或者因為某種不得而知的官僚體制的弊病而被卡住不放，但他們無論如何絕不可能在南斯拉夫或者西班牙被捕。或許在檢查船隻時他們會被扣留幾天，但僅此而已。可是，明天上午卻完全不同了。萬一有人堅持要嚴格檢查那幾隻油桶的話，他們就將在鮑姆特斯──就是星期六他從馬賽開車向土倫途中見到的那座高大的、警衛森嚴的要塞監獄裡度過幾週，甚至會是幾年難挨的時光。

　　「等待總是最糟糕的事情。」當他付清賬招呼他的三個夥伴走向汽車時，他情不自禁地想道。

　　然而，結果竟比他們設想的要順利得多。

　　土倫是作為一個規模巨大的海軍基地而遐爾聞名的。遠遠望去，軍港中泊滿了法國海軍的各類戰艦。那個星期一上午，軍港中最吸引遊客和岸邊行人注意的，是戰列巡洋艦「讓─巴爾號」。這條軍艦才從法屬加勒比海群島巡航歸來，艦上擠滿了成群的剛剛發餉，正迫不及待準備上岸去尋歡作樂的海軍官兵。

　　緊連著海軍基地的是遊港。遊港正面是寬廣漂亮的海濱廣場。廣場上，一長排漆得光彩奪目的露天咖啡座上擠滿了人群，他們正樂不可支地沉浸在地中海沿岸各國人民最心愛的娛樂之中──靜觀著生活以慣常的步伐從身旁輕輕地踱過。大家坐在一把把大遮陽傘下，悠閒自在地注視著港灣裡四處隨波逐浪的遊艇。遊艇從舷外引擎推進的小橡皮船到漂亮豪華的遠洋快輪，應有盡有。

　　東邊碼頭上，停著十多條未出海的漁輪。堤岸上有一長排房屋，海關、貨棧和港口辦公室都在那兒。

　　再往遠處去，是小小的、幾乎難以引人注目的商港，「托斯卡那號」就在正午前不久趕到這兒的。

　　香儂坐在五十米外的一個纜柱上，等待著它繫好纜。他能清楚地看見塞姆勒和沃爾登伯格一起正站在甲板上。那個塞爾維亞人輪機師沒露面，也許仍然縮在他那心愛的輪機艙裡。甲板上另外還有兩個人影在晃動，忙碌著放下一圈圈的纜繩。他們一定是沃爾登伯格招募來的新船員。

　　沿碼頭駛來一輛小汽車，在「托斯卡那號」舷梯旁停下，從中鑽出一個穿著一身黑西裝的胖胖的法國人，登上了船的甲板。此人便是海運代理行的代表。沒過多久，他下了船，沃爾登伯格跟著他一起慢慢地踱向海關。他們在那兒待了將近一小時，然後胖子開車回城裡去了，沃爾登伯格則返回船上。

　　香儂又等了二十分鐘，接著也慢吞吞地走向「托斯卡那號」，爬上了甲板。塞姆勒招呼他走下通往船上客廳的艙口。

　　「喂，情況怎麼樣？」當他倆在客廳裡坐定後，香儂問。塞姆勒高興地笑了起來。

　　「一帆風順。」他說，「我已辦理好了新船長證書，徹底檢修了輪機，買了許多毛毯和十二個泡沫塑膠床墊。船員們誰也沒囉嗦什麼，沃爾登伯格船長仍以為我們是在準備偷運非法移民進入英國境內。

　　「我通過『托斯卡那號』在熱那亞的代理人，替我們在這兒預訂了泊位。填寫的運貨單，是說我們將裝載一批各式運動器材和旅遊野營裝備前往摩洛哥沿海港口。」

　　「機器潤滑油呢？」

　　塞姆勒臉上又泛起了微笑。

　　「在船長訂好貨後，我悄悄地打電話把訂貨給取消了。當潤滑油沒能按期運到時，船長打算推遲一天出發。我沒同意，對他說，我們一定要及時趕到土倫。」

　　「好極了。別讓沃爾登伯格再去訂貨，告訴他你自己已經預訂了。這樣，他自然就會等潤滑油運來。剛才上船的那個人……」

　　「是海運行的代表。所有的貨雖還在關棧裡，但他已辦好一切手續，打算下午派兩輛車把東西全部運來。裝貨的木箱體積不大，船上的起重吊杆就能把它們吊上船。」

　　「行。讓他和沃爾登伯格去忙那些證件和運單。貨全部裝完一小時後，油料公司裝油的貨車就會到達，是朗加拉蒂開的車。你身上剩的錢夠不夠付油款？」

　　「夠了。」

　　「那麼用現金付清油款，開上一張簽字發票。油桶裝船時，千萬不能重吊重摔；我們最擔心的是，萬一哪隻桶底脫落，藏在裡面的槍會滾得到處都是。」

　　「人什麼時候上船？」

　　「天黑以後。一個一個地上船。其實就只有馬克和詹尼兩人，我把朗加拉蒂暫時留了下來，一是因為那輛車是他的，二是最後還有件工作需要他去完成。船什麼時候能起航？」

　　「今晚任何時候都行。我能安排好。實際上，經理這工作倒真是個美差。」

　　「可別太忘乎所以，這僅僅是工作需要。」

　　「沒問題，貓兒。哦，船得準備向哪兒開？」

　　「布林迪西。知道這個港嗎？」

　　「那還用說。我從南斯拉夫偷運到義大利境內的香菸，比你吃過的麵包還多呢！我們在那兒裝什麼？」

　　「啥也不裝，你就在那兒等我的電報。我將在西德把你們的下一個目的港和應該到達的時間通過布林迪西港辦公室電告給你。然後你必須在當地找個輪船代理人，讓他發電報給那個南斯拉夫港口，詢問一下情況，再預訂個泊位。你到南斯拉夫境內不會有問題吧？」

　　「我想可以的。不管怎麼說，到時候我不下船就是了。我們還得再裝武器嗎？」

　　「不錯，至少計劃是如此。不過，目前我還只能希望我的軍火商和南斯拉夫官員沒把事情給弄糟。你們準備好所有的需要的航海圖了嗎？」

　　「準備好了，我按你說的在熱那亞港全部買齊了。你明白，到南斯拉夫後，沃爾登伯格一定會獲悉我們究竟裝的是什麼貨，到時候他就會清楚我們幹的不是偷運移民。那些小艇、引擎、步話機和衣服等等都沒什麼，但軍火可就是另一碼事兒了。」

　　「我知道。」香儂說，「得準備花上點錢。可我相信他會深知其中利害關係的。因為到那時，船上有你、我、詹尼和馬克。此外，我們還可以公開告訴他油桶裡裝的是什麼。屆時他將發現自己已陷得太深，欲罷不能了。那兩個新招來的船員情況怎麼樣？」

　　塞姆勒點點頭，撚熄了他的第五根香菸，小小的客廳裡早已是煙霧騰騰的了。

　　「很好。是兩個義大利人，都是硬漢子，但很聽話。我估計，他倆都是警方追捕的罪犯，能到這麼一條船上藏身，他們真該謝天謝地了。這兩個傢伙恨不得船現在就能出海。」

　　「好極了，這麼說，他倆不願在別國上岸，因為他們沒有證件，會被扣下遣返回國，直接送交本國警察。」

　　沃爾登伯格這一件事兒幹得不壞。香儂和那兩個新船員見了面，互致問候。塞姆勒只是簡單地介紹說，香儂是總公司的人。沃爾登伯格把他的話譯給那兩個人聽，兩人中諾比阿托是大副，西帕內亞尼是甲板水手。他倆對來客顯得毫無興趣。香儂對沃爾登伯格交代了幾句便告辭了。

　　三點左右，迪福特海運代理行的兩輛貨車，由上午來過的那個胖子跟著，開到「托斯卡那號」旁停下來。一個法國海關官員手中拿著活頁書寫板，從海關辦公室來到現場。他站在一邊，注視著船上的起重吊杆把一箱箱的貨吊上船。首先是四箱為在休假地工作的摩洛哥工人準備的各式服裝、背包、靴子和貝雷帽；接著是三艘裝在箱內的大型橡皮艇，以及配套的三臺舷外引擎──這些是供遊客進行海上運動使用的；最後是兩箱各種照明彈、夜用望遠鏡、壓縮空氣作動力的船用霧笛、無線電步話機和羅盤，這是給輪船出海準備的。

　　海關官員對全部貨物逐項作了記錄。他從海運行的代表那兒了解到，這些貨不是從西德或英國運來存在關棧內準備轉口的，就是在當地買來無需出口執照的一些普通物資。海關官員甚至都不屑開箱親眼看看裡面的東西，他與這位海運行的代表很熟悉，天天打交道。

　　貨裝完後，海關官員在運貨單上蓋了個印。沃爾登伯格用德語對塞姆勒嘀咕了一些什麼，後者把這幾句話譯成法文。他對海運行代表解釋道，沃爾登伯格需要為船上的輪機準備一些潤滑油，他們在熱那亞時曾訂了貨，但商店未能及時送到。

　　商行代表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需要多少？」

　　「五桶。」塞姆勒回答說。站在他身邊的沃爾登伯格聽不懂這幾句法文。

　　「要這麼多嗎？」海運行代表問。

　　塞姆勒大笑起來，「這條老掉牙的破船，用起潤滑油和燒的柴油一樣多。再說，我們打算在這兒多買上一些，免得以後再麻煩。」

　　「你們什麼時候要？」

　　「今天下午五點行嗎？」塞姆勒問。

　　「六點吧。」胖子答應道。接著他把潤滑油的數量、種類、交貨時間都記在本子上。他抬頭望望海關官員，後者點頭表示同意，而且顯然是由於對此興味索然，乾脆轉身先走了。沒過多久，胖子也坐上自己的車離去，那兩輛貨車跟在他後邊。

　　五點時，塞姆勒走下「托斯卡那號」，來到堤岸上一間咖啡館裡，給那家代理行打了個電話，通知他們潤滑油不要了。他告訴對方，這是由於船長在船上鎖著的後倉裡發現了滿滿一桶潤滑油，足夠用好幾週。那個胖子對此很惱火，但也只好同意取消訂貨。

　　六點鐘時，沿著碼頭小心翼翼地駛來一輛貨車，在「托斯卡那號」對面停下來。開車的讓．巴普蒂斯特．朗加拉蒂身穿一套鮮綠的工作服，背後印著「卡斯特羅」幾個大字。

　　他打開車廂門，在後踏板上鋪了一塊長木板，然後輕手輕腳地從車廂裡沿著斜板依次滾下五隻油桶，正在值班的海關官員從辦公室的窗口裡探出頭望了望。

　　沃爾登伯格注意到了他的視線，便揮揮手，指指油桶，又指指身後的輪船，高喊道：「ＯＫ？」接著，他又用帶著濃厚的外國口音的法語補充道：「行嗎？」

　　海關官員在窗口點點頭，然後縮回身去在書寫板上作了記錄。沃爾登怕格命令那兩個義大利船員把油桶放進掛籃，接著用船上的絞車逐一把它們吊上了甲板，塞姆勒顯得異乎尋常地積極，主動前來幫忙。當油桶吊過船舷時，他緊緊地扶穩，用德語對絞車上的沃爾登伯格高聲嚷道，放下油桶時要輕一點。油桶被移進了黑暗通風的底艙，艙口蓋上了艙蓋。

　　朗加拉蒂從碼頭上回來後，離開了那輛車。幾分鐘後，那套綠色工作服被扔進了市中心的一個垃圾桶裡。香儂在這段時間裡一直坐在碼頭另一端的繫纜柱上，注視著油桶吊上船的全部過程。他緊張得屏住呼吸，真恨不得能像塞姆勒那樣去幹。對他來說，閒在一旁目睹這扣人心弦的一幕，比親自動手參加不知要難受多少倍。

　　當一切完成後，「托斯卡那號」上平靜了下來，船長和其他三人都回到甲板下面的艙房裡。輪機師把船緩緩地在潮溼、充滿鹽味的空氣中轉了個向，然後回到他那間柴油機艙裡。過了半個小時，塞姆勒偷偷地溜上碼頭來找香儂。他們走過三個轉角後，在遠離港口視野之外的地方見了面。

　　塞姆勒笑嘻嘻地說：「我說過吧，沒問題。」

　　香儂點點頭，高興地舒了口氣。他雖說比塞姆勒更清楚這場賭注的利害關係，但卻對碼頭裝貨的種種過程一竅不通。

　　「你什麼時候能把人弄上船？」

　　「海關辦公室九點關門，讓他們在夜裡十二點到一點之間來，我們已安排好明晨五點起航。」

　　「好的，」香儂說，「我們現在一起去找他們喝點酒，然後你得趕緊回船上，以防還會遇上什麼盤查。」

　　「不會再有了。」

　　「無論有沒有，還是小心為妙。我希望你能像母雞帶小雞似地照料好那批貨。在我允許之前，別讓任何人靠近那些油桶。到南斯拉夫港口後，我們再打開天窗說亮話，告訴沃爾登伯格船上究竟裝的什麼。」

　　在事先約好的一家咖啡館裡，他們見到了另外三個雇傭兵。大家一起喝了幾杯啤酒散散熱。此時正夕陽西下，土倫港就像一隻盛滿海水的巨碗，陣陣微風吹皺了水面，輕拂著喧鬧的大街。遠處有幾隻遊艇，不斷隨風轉動著白帆，好像舞臺深處踮起腳尖急速旋轉的芭蕾舞演員。塞姆勒八點時離開了他們，獨自先回「托斯卡那號」去了。

　　詹尼．杜普里和馬克．弗拉明克午夜後悄悄地溜上了輪船。五點正，香儂和朗加拉蒂在碼頭上盯著「托斯卡那號」漸漸滑向大海深處。

　　※※※

　　第二天上午九點，朗加拉蒂開車送香儂去機場。吃早飯時，香儂已經對他作過一番最後的指示，並且給了他足夠的行動經費。

　　「我真想和你待在一起，或者跟船一道走。」朗加拉蒂說。

　　「我知道。但我需要一個精幹的人去完成這項任務。這件事非常重要，辦不好我們就不可能在戰鬥中取勝，因此我需要一個可靠的人去幹。再說，你還具備了另一有利條件，你是個法國人。你在那些人中有兩個熟人，其中一個會說一點法語。杜普里帶著他的南非護照根本就進不了那個國家，我得把弗拉明克留在船上，船員中有人鬧事時，他可以出面壓住陣。當然，幹那種事，你憑著身上的刀遠遠勝過弗拉明克的兩隻拳頭，但我並不希望真的大打一場，只不過是想讓那些船員明白，最好還是放乖點為好。塞姆勒必須照看航行，這樣，萬一沃爾登伯格膽小溜掉，他可以頂上去。事實上，一旦發生了最壞的情況，沃爾登伯格臨陣逃脫，那就非得塞姆勒接替船長不可。所以，這項任務只有你承擔了。」

　　朗加拉蒂終於答應下來，顯得比剛才稍稍熱情一些。

　　「他們都是些好小夥子，」他說，「能和他們重逢，真是件令人快慰的事兒。」

　　當他們在機場分手時，香儂又提醒他道：「如果我們到了那裡沒有後援，就全部完蛋了。所以，一切都得看你幹得怎麼樣了。事情都已就緒，你只要照我講的去做就行，妥善處理好出現的小問題，一個月後再見。」

　　他離開朗加拉蒂，走過海關，登上了那架取道巴黎去漢堡的飛機。

　　十八

　　「據我所知，你可以在六月十號後的任何時間裡取走迫擊炮和火箭筒。昨天我打電話又證實了一遍這個消息。」艾倫．貝克告訴香儂道。

　　這是香儂抵達漢堡後的第二天。他們在上午九點左右，打電話約好在一家飯店吃午餐。

　　「在哪個港口？」香儂問。

　　「普洛切。」

　　「哪裡？」

　　「普──洛──切。這是個小港，幾乎恰巧就在斯普列特和杜布羅夫尼克之間。」

　　香儂沉思起來。在熱那亞時，他雖說讓塞姆勒買齊整了南斯拉夫沿海必要的海圖，但他當時估計，大概會在一個大一些的港口裝船；現在他只有希望塞姆勒已備好普洛切一帶海域的航海圖，或者可以在布林迪西港弄到一張。

　　「港口有多大？」

　　「相當小，非常偏僻，只有六、七個泊位和兩個貨棧，南斯拉夫人常用此港出口武器。上一次我從南斯拉夫買的軍火，是用飛機運走的。但那時我就知道，如果用船運，就是在普洛切港。其實港小好處更多，那兒隨便什麼時候都有泊位空著，裝船速度也快得多。此外，那兒的海關肯定很小，也許僅由一個小官員負責。如果給他點兒禮品，要不了幾個小時，他就會把貨都弄上船。」

　　「好吧，就在普洛切港。船六月十一號到。」香儂回答說。貝克記下了日期。

　　「『托斯卡那號』沒問題嗎？」他問，心裡仍然期望，能替他那駕駛「聖．安德魯號」的朋友撈住這筆生意。不過，他同時也拿定主意，記住「托斯卡那號」這條船，以便日後派上用途。他堅信，不管香儂目前是在準備什麼行動，一旦大功告成，就很少會再用這條船了。然而，船對他來說卻總是必不可少的，他需要一條可靠的船，隨時把他的貨送進荒僻的海灣去藏匿。

　　「船很好。」香儂說，「眼下它正開往一個義大利港口，我必須打電報或者寫信到那個港口，通知它該駛向哪裡。你那一頭有沒有問題？」

　　貝克稍稍變換了一下姿態說：「有點兒麻煩，是錢的問題。」

　　「怎麼回事？」

　　「我記得上次曾對你提過價格，總計是一萬四千四百美元。可是南斯拉夫那一邊的情況半年來有了變化。為了及時辦好手續，我不得不找了個南斯拉夫合夥人，或者至少得這麼稱呼他，雖說他實際上也只是個中間人。」

　　「所以……」香儂問。

　　「所以，要想使手續能順利地得到批准，就一定得給他一筆酬金作為交換，你可以按時把貨裝上船，不會因官僚體制上的種種弊端而耽擱下來。我估計，你是願意為此花上一筆錢的，因此也就同意雇傭了他。此人是外貿部那個主管官員的妹夫。當然，這樣一來，你實際上又得支付一筆額外的傭金了。但這年頭你還能指望什麼？巴爾幹人雖說還是老模樣，但一個個都變得精明起來。」

　　「他要多少錢？」

　　「一千英鎊。」

　　「要南斯拉夫幣，還是要美元？」

　　「美元。」

　　香儂想，這也許是真的，也許只是貝克想在他身上多敲點竹槓。此事如果屬實，不給貝克這筆錢，就等於逼他從自己的傭金中拿出錢來付給那個南斯拉夫人。那樣的話，貝克本人勢必所剩無幾，說不定因此就會對這筆生意失去興趣，根本不再去關心是否能及時交貨。但目前貝克仍然有用，在親眼目睹「托斯卡那號」拖著銀色的浪花駛出普洛切港直奔西班牙之前，都離不開他。

　　「好吧！」他同意道，「這人是誰？」

　　「是一個名叫齊爾亞克的傢伙。他正在那邊忙著呢，照看著把武器運往普洛切，存進貨棧。船進港後，由他負責把武器提出貨棧，通過海關檢查，裝上船。」

　　「我還以為那都是你的事情。」

　　「是我的工作，可現在我不得不雇了個南斯拉夫人做幫手。實話對你說，貓兒，是他們要挾我這樣做的。」

　　「那麼，錢由我當面付給他，給他旅行支票。」

　　「我不贊成。」貝克說。

　　「為什麼？」

　　「這些武器的買主，按理說應該是多哥政府，對嗎？是黑人。結果卻出了個白人，而且是白人付的錢。南斯拉夫人也許會從中嗅出點味兒來。倘若你願意，我們可以一道去普洛切，或者由我一個人去。但如果你真的想和我同行，就得假裝成我的助手。此外，旅行支票非得要到銀行才能兌成現款，在南斯拉夫這就意味著銀行將記下兌換人的姓名和身分證號碼。如果兌換人是南斯拉夫人，還要回答一連串的問題。所以，最好還是照齊爾亞克要求的那樣，付給他現金。」

　　「好吧，那我就在漢堡這兒兌換一些美元給他。不過，給你的那一份只能是支票。我絕不隨身帶著大量美元到處亂轉，至少不是去南斯拉夫。他們對這種事情可敏感呢，保安當局將立刻對你嚴加防範，他們會懷疑你是在為間諜行動提供資金。所以，我打算帶著旅行支票作為遊客去。」

　　「我同意。」貝克說，「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香儂瞟了一眼腕上的日曆表，明天就是六月一號了。

　　「後天。」他答道，「我們乘飛機去杜布羅夫尼克，到那兒的海濱浴場晒上一個星期的日光浴，這樣我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你也可以八號或九號再到那兒找我，但不得遲於那個時間。我想在十號租一部汽車前往普洛切。我打算讓『托斯卡那號』十號夜裡或者十一號早晨駛進普洛切港。」

　　「你自個兒先去吧，」貝克對他說，「我在漢堡還有些事，八號我去找你。」

　　「可別失約，」香儂警告道，「到時候你要是不露面，我就回漢堡找你。果真那樣，我是不會客氣的。」

　　「我一定去。我還想要你欠我的那一半錢呢！迄今為止，我已把自己的老本都掏出來貼在這筆交易上了。我和你一樣，也巴不得事情能順利辦完。」

　　香儂正需要他有這種認識。

　　「我想，你大概不至於到時候拿不出錢來吧？」貝克手中玩弄著一匙砂糖問。

　　香儂抽出一大疊錢，其中大多數是美元支票，輕輕地在貝克的鼻尖下抖了抖。貝克臉上泛起了笑容。

　　他倆一同離開了飯桌。臨走前他們在飯店給漢堡一家旅行社掛了個電話。這家旅行社專為德國人前往亞得里亞海濱休假辦理團體旅遊。他們從這家旅行社打聽到了杜布羅夫尼克三家第一流旅館的名稱。香儂對貝克說，屆時他將化名基思．布朗住在其中一家旅館。

　　※※※

　　約翰．施林克爾和貝克一樣，對按期交貨信心十足，儘管他們並不知道後者也在和香儂做生意。毫無疑問，這兩個軍火商彼此都認識，甚至可能還非常熟悉。但是，要想讓他倆湊在一起做買賣，簡直是難上加難。

　　「裝船是在瓦倫西亞港，雖說這尚未最後確定，而且畢竟最後的決定權是在西班牙政府手中。」施林克爾告訴香儂，「馬德里方面對我說，裝船必須在六月十六號到二十號之間。」

　　「那就放在二十號吧！」香儂答道，「一定要允許『托斯卡那號』事先停泊在那兒，或者十九號夜間進港，次日清晨裝船。」

　　「可以，我把你的要求轉達給我的西班牙合夥人；因為向來都是由他負責處理運輸和裝船事宜的。他在瓦倫西亞港雇一位首屈一指的海運代理商，此人與當地所有的海關官員關係都很好，絕不會出什麼問題。」

　　「再有問題就不像話了。」香儂悻悻地說，「裝船日期已被你拖了下來，現在推遲到二十號裝船，儘管在海上航行的時間是夠了，但並沒有給我留下餘地。」

　　這不是真話，不過香儂估計施林克爾對此不會生疑。

　　「我還打算親眼看看裝船。」香儂繼續說道。

　　施林克爾不以為然地說：「當然，你可以在遠處看看，這我攔不住你。但既然說貨是一個阿拉伯國家買的，你總不能宣稱你就是這批貨的買主吧？」

　　「我還準備在瓦倫西亞上船呢。」

　　「那就更困難了。整個港區都用鐵柵欄圍了起來，非經官方批准，無法入內。你要是想上船，就必須通過護照檢查處。此外，由於這條船裝的是軍火，在跳板旁邊還有一名民防軍的士兵站崗守衛。」

　　「假設船長需要一名船員，他能否從當地招募？」

　　施林克爾考慮了一會兒，說：「大概可以。你與這條船所屬的輪船公司有關係嗎？」

　　「有，但沒有書面證明。」香儂答道。

　　「如果船一進港，船長就通知代理人說，他們在上一個港口停泊時，有一個水手接到家中電話，乘飛機趕回去參加母親的葬禮，準備在瓦倫西亞港重新上船。我估計這樣一說，西班牙當局就不會有異議了。但是你得弄一個商船海員證來證明你的海員身分，海員證上的名字還必須和你的大名一致，布朗先生。」

　　香儂沉思了幾分鐘，然後開口說：「行，我就照這樣安排。」

　　施林克爾翻閱著他的記事本道：「巧得很，我十九號和二十號碰巧也在馬德里，是去處理別的生意的。我住蒙德納羅旅館，你要找我，可以去那家旅館。如果準備二十號裝船，那麼，西班牙陸軍可能於十九號夜間押運彈藥出發，黎明時到港口。要是你真想上船，我認為，你一定得趕在運彈藥的軍車抵達碼頭之前。」

　　「我大概十九號到馬德里，」香儂說，「再去你那兒確認一下彈藥車是否確實已按時出發。然後我迅速駕車搶在彈藥車之先趕到瓦倫西亞港，作為探家歸來的海員登上『托斯卡那號』。」

　　「那就全靠你自己了。我的責任是指示我的代理人根據正常程序安排彈藥裝車，及時運往港口，準備在二十號拂曉裝船。我這是按合同行事。如果你在港口上船遇到麻煩，那可是你的事，我對此不負責任。我僅能向你指出，裝載軍火運出西班牙的船，是受到陸軍和海關當局嚴密監視的。如果由於你的原因使得船在裝貨和離港方面出了問題，本人概不負責。還有一件事，船裝上軍火後，必須在六小時內離開西班牙港口，在軍火未卸下前，不得重新進入西班牙領海。再有，運貨單必須完全符合規定。」

　　「保證做到。」香儂應聲說，「十九號上午我到馬德里找你。」

　　庫爾特．塞姆勒在離開土倫港之前，曾請香儂替他寄走一封寫給「托斯卡那號」在熱那亞港的代理人的信。信中說，船的航行計劃略有變動，「托斯卡那號」不是從土倫直接前往摩洛哥，而是先到布林迪西港再裝一批貨。塞姆勒告訴代理人說，這筆有利可圖的生意是他在土倫港弄到手的，是批緊急訂貨。與此相比，從土倫運往摩洛哥的雜貨則不必著忙。身為斯皮奈蒂海運公司總經理，塞姆勒是以上司身分在下達批示。他要求代理人立刻電告布林迪西港，替他們在七月七號和八號兩天留好泊位，且請港口當局替他們收存好任何寄給「托斯卡那號」的郵件，留待船進港後前來領取。

　　香儂正是根據這一安排從漢堡給塞姆勒郵寄去一封信，請義大利布林迪西港口當局轉交給「托斯卡那號」塞姆勒先生收。

　　他在信中通知塞姆勒，下一個目的港是南斯拉夫亞得里亞海沿岸的普洛切，如果他目前手邊沒有在科爾丘拉島以北海域中航行所必需的海圖，他應立即在當地準備好，「托斯卡那號」一定要在六月十號傍晚前趕到那兒，船的泊位將事先替他留好，從布林迪西到普洛切這一段航行，不必通知船在熱那亞的代理人。

　　信末尾有幾句話很重要，他指示這個前德國走私販子，替他弄一張由義大利當局最近頒發、蓋有印章的商船海員證，姓名填寫基思．布朗，身分為甲板水手。此外，必須準備好一張運貨單，證明「托斯卡那號」是直接從布林迪西駛向西班牙瓦倫西亞的，途中沒有在任何港口停留，船然後將從瓦倫西亞港直接開往敘利亞的拉塔基亞。他囑咐塞姆勒，務必通過他在布林迪西港的老關係弄到這些證件。

　　香儂在離開漢堡飛赴南斯拉夫前寫的最後一封信，是寄給倫敦的西蒙．恩丁的。他在信中要求恩丁隨身帶上某些海圖，於六月十八號趕到羅馬和他見面。

　　※※※

　　大約在同一時間裡，「托斯卡那號」緩緩駛過碧波蕩漾的博尼法喬海峽，正是這條平靜狹窄的藍色水道，將科西嘉島的南端和撒丁島的北側分隔開來，海風輕拂，給當空高照的驕陽，披上一層柔和的面紗。馬克．弗拉明克正在艙房上面的甲板上舒展著四肢，他赤裸著上身，搭著條溼毛巾，強健的身軀，看上去活像匹塗了層黑油的粉紅色河馬。詹尼．杜普里這時正在遮陽篷下倚著後艙房的板牆，開懷暢飲著他一上午來喝的第十瓶啤酒，身上的皮膚晒得黑紅。甲板水手西帕內亞尼，忙著把船首的舷欄漆成白色。剛剛值完夜班的大副諾比阿托，則在甲板下他的艙室裡蒙頭呼呼大睡。

　　輪機師格魯比克，此刻正在悶熱的、散發著強烈柴油氣味的輪機艙裡，忙著往一些機件上加油。唯有他才知道這到底是些什麼機件。不過，毫無疑問，它們對「托斯卡那號」能保持每小時八海浬的速度航行在地中海上，是至關重要的。庫爾特．塞姆勒和卡爾．沃爾登伯格正坐在舵房裡，一面呷著冰啤酒，一面漫談著各自過去的經歷。

　　讓．巴普蒂斯特．朗加拉蒂一定極其渴望能在這條船上，此時，如果他能站在船舷旁，就會看見，僅僅四英哩外，有一片灰濛濛的陸地和白得耀眼的沙灘；隨著船慢慢地遠去，它們也漸漸消失在視野之外了。那便是他的家鄉科西嘉島。可惜他這時遠在萬里之外的西非，那兒雨季已經來臨，儘管氣溫高得使人窒息，天空卻照舊陰雲密布。

　　六月八號那天晚上，香儂剛從海濱回到杜布羅夫尼克他住的那家旅館，就遇上了艾倫．貝克。只見他風塵僕僕，勞累不堪。

　　與貝克正相反，「貓兒」香儂看上去乾淨俐落，精力旺盛。一週來，他和其他遊客一樣，在這南斯拉夫海濱休假勝地每天游泳，晒日光浴。如今他人雖瘦了些，但卻健康得多，精神面貌也隨之一變，顯得樂觀、開朗。

　　他來到這裡住下後，立即給塞姆勒去了封電報，詢問「托斯卡那號」何時才能到達普洛切港，以及塞姆勒是否收到他從漢堡寄去的信。那天上午，他接到塞姆勒的回電，從中得知船已安全抵達布林迪西港，他的去信也已收到並正在照辦，「托斯卡那號」定於九號上午出發，預計將在十號午夜時分到達普洛切。

　　香儂事先已替貝克在這家旅館訂好了房間。這會兒，他倆正坐在旅館平臺上對著飲酒。香儂把有關情況告訴了這位漢堡商人，對方邊聽邊點頭微笑著。

　　「巧得很，我也剛剛在兩天前收到一份電報，是齊爾亞克從貝爾格萊德拍來的。電報說那批貨已到普洛切港，存放在碼頭附近一座有衛兵看守的官方貨棧裡。」

　　當晚他們就住在杜布羅夫尼克。翌日晨，兩人坐著計程車沿海濱公路去一百公里外的普洛切。這是輛老掉牙的舊車，顛得人幾乎渾身骨頭散架，就好像車輪不是圓的而是方的；車輪上的防震彈簧板不是鋼的而是鑄鐵的。不過沿途的景色倒是漂亮極了，連綿不斷的海濱風光美不勝收。

　　途中，他們在一座名叫斯拉諾的小鎮停下車，喝了杯咖啡，歇歇腳。

　　他們在午飯時趕到普洛切，住進了旅館。飯後，兩人坐在旅館平臺的遮陽棚下休息著，一直等到下午四點港口辦公室上班。

　　※※※

　　普洛切港坐落在浩瀚的深海上，狹長的佩斯加利半島伸出陸地後，從南向北彎過來，成了港口天然的海上屏障；在海灣與大海的連接處，橫堵著赫瓦爾島，只留下一條狹窄的水道通向大海，使得整個港口幾乎成了一個鹹水湖，港口長將近三十英哩，四周十分之九被陸地包圍著，是人們游泳、垂釣、划船玩樂的天堂。

　　就在他倆走向港口辦公室時，一輛小小的「伏克斯」牌舊轎車疾馳到他的身邊，戛然剎住，大聲地鳴著喇叭。香儂猛地僵住了，他本能地預感到說不定是大難臨頭。頓時，種種可能發生的問題，一個接一個閃現在他的腦海裡：他一直擔心著的某種事情出了差錯；「最終使用人證書」露了馬腳；當局突然下令禁止出售這批武器；他將被帶往警察局接受訊問。

　　眼前這個傢伙鑽出車來便高興地揮著手，莫非是個便衣警察？唯一不像的是此人面帶微笑，而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絕大多數極權國家都嚴禁警察這樣做。香儂瞟了貝克一眼，發現他寬慰地聳了聳肩。

　　「是齊爾亞克。」貝克從緊閉著的嘴唇裡吐出了這幾個字，接著便迎上前去。這是個身材高大、不修邊幅的漢子，活像一頭溫和的黑熊。只見他張開雙臂，深深地擁抱住了貝克。當香儂從貝克口中得知他的名字叫凱姆爾時，猜想他大概是個土耳其人的後裔。這倒挺合香儂的胃口。他喜歡這種類型的人，他們通常都是可靠的戰士和夥伴，辦事乾脆俐落。

　　「這是我的助手。」貝克把香儂介紹給了齊爾亞克。他與香儂握了握手，估計是用塞爾維亞─克羅埃西亞語嘟噥了幾個字，隨後便操著不少南斯拉夫人都會說一些的德語與貝克交談起來。他不懂英語。

　　在齊爾亞克的協助下，他們找到了海關負責官員，一起前去察看貨棧。來到貨棧門口時，海關官員對衛兵急促地說了幾句話，他們便走了進去。這批武器存放在庫房內的一個角落裡，分裝在十三隻木箱內，一隻木箱裡顯然放著兩具火箭筒；另有兩隻各裝著一門迫擊炮及其底盤和瞄準器具；其餘的都是彈藥箱，四隻彈藥箱裡各盛著十枚火箭彈，另外六隻總共裝著三百發迫擊炮彈。箱子都是用新木板做的，上面沒有任何標記，只是按順序印著號碼和「托斯卡那號」的字樣。

　　齊爾亞克和海關負責官員操著他們自己的方言，喋喋不休地談開了，看樣子他們用的是同一種語言，這倒不錯，因為南斯拉夫有幾十種不同語言，其中主要的就有七種，這常給人們的交往帶來困難。

　　齊爾亞克終於轉過身來，用他那結結巴巴的德語對貝克說了幾句。貝克回答後，齊爾亞克譯給了海關官員聽，後者臉上浮起了微笑。接著，大家相互握了握手便彼此告別了。屋外，明亮的陽光刺人眼目。

　　「剛才他們說了些什麼？」香儂問。

　　「海關官員問齊爾亞克，能否送他一點點禮物。」貝克解釋道，「齊爾亞克說，如果能在辦理手續上給予方便以及保證及時地在明晨裝好船，那麼一定會重謝他的。」

　　香儂已經把齊爾亞克的那一千英鎊付了一半給貝克，算是酬勞他在這樁買賣上出的力。貝克現在將這個南斯拉夫人拉到一邊，塞給了他這筆錢。這漢子張開雙臂給他倆來了一次更為熱烈的擁抱，然後三人一起來到旅館，要了一點點烈酒來預祝一下他們此番合作能一帆風順，「一點點」是貝克剛才提到禮物時所用的字眼，可能齊爾亞克當時也就是這麼說的，不過，他實際上並不是這個意思，南斯拉夫人遇上了高興事兒從來不是只喝上一點點。齊爾亞克腰間裝著五百英鎊，興奮地要了一瓶烈性葡萄酒，一碗一碗地就著杏仁和橄欖下酒。夕陽漸漸西下，亞得里亞海濱涼爽的夜晚已不知不覺地溜上了大街，可齊爾亞克還是坐在那兒，不停地高談闊論著他在二次大戰中度過的歲月。

　　他們沒吃晚飯，午夜時分一起東倒西歪地逛回碼頭去看「托斯卡那號」進港。這條船正緩緩地向岸邊靠來，一小時後在那個獨處一隅的碼頭上繫了纜。塞姆勒站在船頭，俯視著在港口若明若暗的燈光照耀下的堤岸，和他們相互點了點頭。沃爾登伯格站在跳板的頂端，正和大副商量著什麼。香儂在信中吩咐過他，讓他將一切交涉事宜均交給塞姆勒去辦。

　　當貝克和齊爾亞克一起返回旅館後，香儂溜上跳板，鑽進了小小的船長室。碼頭上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塞姆勒把沃爾登伯格領進來，然後他們反鎖上艙門。

　　香儂慢慢地措詞謹慎地告訴沃爾登伯格，他把「托斯卡那號」弄到普洛切來究竟打算裝什麼。這個德國船長鎮靜地聽著，臉上毫無表情，直到香儂講完為止。

　　「我從未運過軍火。」他說，「你說這批貨是合法的，怎麼個合法？」

　　「完全合法。」香儂答道，「這是買下的，用卡車運到了這兒。政府當局自然知道這些箱子裡裝的是什麼，否則，他們是不會頒發出境執照的。執照並非偽造，也不是來自賄賂，這是完全符合法律的一批物資。」

　　「也符合我們將要前往的那個國家的法律嗎？」沃爾登伯格問。

　　「『托斯卡那號』永遠不會進入預定使用這批軍火的那個國家領海。離開普洛切後，船還要再去兩個港口，都是裝貨去的。你明白，船在港口如果只裝不卸，絕不會有人來搜查這條船上還裝著些什麼貨，除非當地政府事先已聽到風聲。」

　　「但這種事畢竟還是有的。」沃爾登伯格反駁道，「如果我載上這批運貨單上沒有提到的軍火，一旦被當局前來搜查時發現了，船就會被扣下，我也要去坐牢。我當時同意的不是軍火。在如今這種『黑九月』分子及愛爾蘭共和軍到處活動的年頭，各國政府都在搜尋著軍火運輸。」

　　「可那是在卸貨的地方，而不是在裝貨的港口。」香儂說。

　　「我當時同意的不是軍火。」沃爾登伯格重複道。

　　「你同意的是向英國偷運非法移民。」香儂一針見血地給他指了出來。

　　「那些人只要腳未踏上英國土地就不能算是非法的。」船長針鋒相對地反擊道，「『托斯卡那號』到時候只要停在英國海外就行了，那些人可以坐快艇上岸。軍火卻是大相徑庭，只要運貨單上未提到，它們在這條船上就是非法的。為什麼不把它們登記在這貨單上呢？就照直寫上這些軍火由普洛切合法運往多哥好了，誰也不能證明我們以後並沒有把軍火運到那個國家。」

　　「這是因為，假如船上已經載有軍火。西班牙政府就不會准許船停泊在瓦倫西亞或者任何一個西班牙港口，哪怕僅僅只是過境。更不用說再去裝彈藥了。所以，運貨單上必須對此隻字不提。」

　　「那麼我們應該說是從哪裡駛往西班牙的呢？」

　　「從布林迪西。我們名義上是到那兒去裝貨的，可是由於貨沒能及時準備好，於是船主命令你到瓦倫西亞裝載一批運往拉塔基亞的新貨，你理所當然地服從了命令。」

　　「假如西班牙警察上船搜查呢？」

　　「根本不會有任何一點引起他們前來搜查的原因。但為了以防萬一，一定要把這批武器藏在艙底。」

　　「假如他們在那兒發現了這些『寶貝』，我們可就完蛋了。」沃爾登伯格點明了要害所在，「他們將認為我們是在為巴斯克恐怖分子偷運軍火，那我們就永遠也別想脫開身。」

　　雙方討價還價，一直爭執到凌晨三點。最後，香儂同意拿出五百英鎊作為額外酬勞，才告結束。這筆錢一半現在付，一半駛離瓦倫西亞後給。至於將來路過那個非洲港口時，則不再另給錢了，在那個港口不會有任何問題。

　　「船員的事都包在你身上？」香儂問。

　　「由我負責。」沃爾登伯格用肯定的口吻說，香儂知道他是會照辦的。

　　回旅館後，香儂給了貝克三千六百美元──剩下未付的軍火錢的一半。然後他想努力睡上一會兒，可這並不容易。夜裡，他熱得大汗直流，腦海中總是不斷出現停在港口的「托斯卡那號」和放在海關貨棧裡的武器。他暗自祈求千萬別出問題。現在他離開成功已是那樣地近──只要再跨小小的三步，他便可到達誰也對他無可奈何的地方了。

　　裝船是在早晨七點開始的。太陽已爬上了半空，一個肩背步槍的海關人員在木箱旁踱來踱去。這些木箱是用小推車送上碼頭的，再由「托斯卡那號」上的大型起重吊杆吊上船。木箱都不太大，因此，弗拉明克和西帕內亞尼沒等它們吊到艙底，就輕而易舉地在半空中將它們拉到位置上。到上午九點，一切都已完畢，蓋上了艙口。

　　沃爾登伯格曾命令輪機師努力工作，後者沒說二話。香儂後來才獲悉：當這位輪機師在船離開布林迪西港三小時後，得知他們是在駛向他的祖國時，他突然分外聽話。顯然，他是個南斯拉夫正在緝捕的逃犯。船停泊在普洛切港期間，他深深躲藏在甲板下的輪機艙裡，從不敢露面，誰也沒來看望過他。

　　當香儂看著「托斯卡那號」轟鳴著駛出港口時，他把剩下未付的那三千六百美元和齊爾亞克的五百英鎊塞給了貝克。這兩人誰也不知道，在貨上船後，他曾暗地裡讓弗拉明克悄悄地從中隨意挑選五隻木箱，分別撬開箱蓋看一看。弗拉明克在看清裡面的貨毫無差錯後，對站在他頭頂甲板上的塞姆勒揮揮手，後者擰了把鼻涕；這正是香儂翹首以待的信號。他這樣做，是防備箱子裡萬一裝的是一堆廢鐵，這在軍火交易中是司空見慣的花樣。

　　貝克收下錢後，給了齊爾亞克五百英鎊，彷彿就像這筆錢是出自他自己的腰包似的。齊爾亞克隨後便拉著海關負責官員一起吃晚飯去了，貝克和他的「英國助手」香儂則悄悄地離開了普洛切。

　　※※※

　　在詹姆斯．曼森爵士替香儂制訂的那份準備發動政變的百天日曆上，這是第六十七天。

　　「托斯卡那號」剛一駛上大海，船長沃爾登伯格便開始整頓起他手下的人馬來。他把三個船員一個接一個地叫進他的住艙，分別進行了三次不事聲張的談話。其實三個船員都不知道，如果他們之中有誰拒絕繼續在這條船上工作，等待著他們的只會是發生在甲板上的不幸事故；再沒有什麼地方比一條在夜海上航行的輪船更適於安排一次天衣無縫的失蹤事故了。在那間小小的船長室裡，各站一側的弗拉明克和杜普里，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拎起他們中任何一人走上甲板，扔進大海。也許正因為有這兩人在場，沃爾登伯格才得以順利地說服了他的船員，總之，誰也沒有對船長的話提出異議。

　　沃爾登伯格從香儂先付給他的二千五百英鎊旅行支票中拿出一千來分成三份。那個正在為重新離開祖國而暗自慶幸的南斯拉夫輪機師，拿了二百五十英鎊塞進腰包，回機艙去了，他對此事一聲沒吭。大副諾比阿托，雖然一想起可能會在西班牙身陷囹圄就心驚肉跳，但是當六百英鎊裝進了腰包，並且想到，如此下去有朝一日說不定能買上一條自己的船時，便又喜滋滋的了。甲板水手西帕內亞尼似乎對於這麼一條裝滿非法物資的船上工作倒是興高采烈，他一把抓起他那一百五十英鎊，欣喜若狂地說了一聲「謝謝」便離去了。走開時，他口中嘀咕著「這才是生活啊」。此人對於西班牙的牢獄根本一無所知，也幾乎想像不出那是個什麼模樣。

　　談話完畢後，大家一起拆開木箱，整個下午都在忙著檢查武器彈藥，把它們用塑膠布裹上後，藏在貨艙地板下面船殼的彎曲部分裡。接著，他們再把那些拆開的地板重新拼裝好，在上面堆上裝那些衣服、橡皮艇和舷外引擎一類無關緊要的物資的木箱。此事辦完後，塞姆勒勸沃爾登伯格，最好還是把那五桶「卡斯特羅」牌潤滑油放進船艙後部的小貯藏室裡。當他向他的這位同胞解釋其中的奧祕時，沃爾登伯格終於按捺不住了，他大發雷霆，說他簡直是悔之莫及。

　　塞姆勒設法使他冷靜下來。他倆一起坐下對飲著啤酒，看著「托斯卡那號」船首犁開白浪，朝南駛向奧特朗多海峽和愛奧尼亞海。沃爾登伯格終於大笑起來。

　　「施邁塞爾型自動槍，」他說，「該死的施邁塞爾，你已啞了多少年啦！」

　　「不錯，可它們馬上就要重新響起來了。」塞姆勒說。沃爾登伯格看上去若有所思。

　　「你知道，」他沉默了半晌後開口說，「我真希望能和你們一起登陸戰鬥。」

　　十九

　　香儂進來時，西蒙．恩丁正看一份那天早晨他飛赴羅馬前在倫敦買的《泰晤士報》。愛克賽西亞旅館的客廳裡幾乎空空蕩蕩，絕大多數近晌午時才喝咖啡的旅客，都到平臺上欣賞近在咫尺的羅馬混亂的交通，人們大聲喊叫著，以使對方能在這一片嘈雜聲中聽見自己的話音。

　　香儂選擇羅馬作為與恩丁會晤的地點，完全是因為它東近杜布羅夫尼克，西臨馬德里。他從未有幸光臨於此，因而不禁對那本把羅馬吹得天花亂墜的導遊小冊子感到納悶不已。眼下這座城市裡至少有七起不同的罷工，其中之一是清潔工人組織的，大街小巷滿是果皮和其他垃圾，整個城市在驕陽的照耀下散發著陣陣惡臭。

　　他在恩丁身邊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愉快地享受著在苦熬了一小時計程車的悶熱之後大廳裡迎面撲來的冷氣。恩丁在一旁翻著白眼看他。

　　「你失去連繫的時間夠長了，」他冷冷地說，「我的同事已在開始懷疑你是不是溜之大吉了，那可不是聰明人的舉動。」

　　「在我有事要匯報前，沒有和你接頭的必要。那條船肯定不可能在海上飛來飛去，它得花上不少時間才能從土倫趕到南斯拉夫，在這段時間內毫無匯報的必要。順便問一下，你把那些海圖帶來了嗎？」香儂說。

　　「少不了你的。」

　　恩丁指指身邊椅子上脹鼓鼓的手提箱。

　　接到香儂從漢堡的來信後，他一連跑了幾天倫敦利登霍爾大街上三家第一流的海圖公司，分批買下了從摩洛哥卡薩布蘭卡到南非開普敦的非洲沿海全部海圖。

　　「你到底為什麼需要這麼多海圖？」他惱火地問，「其實只要一兩張就足夠了。」

　　「為了保險起見。」香儂簡單地答道，「如果你或我在過海關時遇上檢查，或者假使船停在港口時遇上了登船搜查，單獨一張海圖就可能把航行目的地給暴露出來。有了這麼多海圖，包括船長和船員們在內，誰也不可能發現我究竟對非洲海岸上哪一部分感興趣，我一直要到最後關頭非說不可的時候才會告訴他們。到時，他們再想耍什麼花招就已太晚了。你還帶了幻燈片嗎？」

　　「帶了，當然帶了。」

　　恩丁的另一件工作是將香儂在贊格羅時弄到的所有畫片、克拉倫斯的地圖和草圖、以及贊格羅沿海的其餘部分都製成幻燈片。

　　在土倫時，香儂已親自把他在倫敦機場免稅商店買的一架幻燈機送上了「托斯卡那號」。

　　他向恩丁匯報了離開倫敦後的全部活動，其中包括他在布魯塞爾的停留，在土倫把自動槍和其他物資裝上「托斯卡那號」的情況，在漢堡和施林克爾、貝克分別商談的結果，以及幾天前在南斯拉夫的普洛切港把軍火弄上船的經過。

　　恩丁靜靜地聽著，不時對香儂匯報的要點作下筆記，以供他自己以後向詹姆斯．曼森爵士匯報之用。

　　「『托斯卡那號』目前在哪裡？」他終於發問道。

　　「現在應該在撒丁島南面略偏西一點的海面上，正在駛往瓦倫西亞的途中。」

　　香儂繼續談了他今後三天的計劃：在瓦倫西亞裝上四十萬發九毫米子彈後就駛向目的地。不過他隻字未提他手下的一個人已經在非洲了。

　　「現在該輪到我向你打聽幾件事了，」他對恩丁說，「進攻以後會發生什麼情況？黎明時分會怎麼樣？我們肯定堅持不了多長時間，某個新政權應該盡快接過大權，在總統府建立起來，通過電臺宣布政變成功和新政府成立的消息。」

　　「這些都已想到了，」恩丁輕描淡寫地說，「實際上，新政府是整個行動的關鍵。」

　　他從手提箱裡取出三大張打滿了字的紙。

　　「這些是給你的指示，從你攻下總統府、消滅或者擊潰軍隊和衛兵時候起的行動計劃。讀一遍，記住它，然後在我們分手離開羅馬前燒掉這些紙。你得把全部東西都裝在腦袋裡。」

　　香儂的目光飛快地掃過了第一頁紙，上面毫無使他驚訝之處，他早已估計到曼森想推上總統寶座的那個人一定是博比上校。顯然，這上面提到新總統時只是簡單地用「Ｘ」來代替，但他深信此人一定就是博比上校。計劃的其餘部分，據他看來簡單得不值一提。

　　他抬起頭來瞥了恩丁一眼。

　　「你到時候在哪裡？」他問。

　　「在你的北方一百英哩處。」恩丁答道。

　　香儂明白恩丁是指將在贊格羅北方鄰國的首都等待，從那兒，有一條公路沿海岸直達兩國邊境，再通向克拉倫斯。

　　「你保證能收到我的電訊嗎？」他問。

　　「我將帶上一臺功率強大、收聽範圍極廣的手提式半導體收音機，我打算買上一臺『布朗牌』品質最好的收音機。假如發射波的頻道和頻率沒錯，它肯定能收到那個範圍內所有的廣播。一部船用電臺的功率非常強大，發射的信號即便在兩倍於此的距離上也能清楚地收到。」

　　香儂點點頭，繼續讀了下去。全部閱完後，他把紙放在桌上。

　　「看上去倒頭頭是道，」他說，「不過有件事得先講清楚：我將在規定的時間裡，用指定的頻率從『托斯卡那號』上的電臺進行播音，屆時船將在距岸邊的五、六英哩的海面上漂泊，如果你聽不見我的呼叫或者空間靜電干擾太大，那可不是我的責任，一切都得看你能否收到我的信號。」

　　「一切都得看你是否廣播。」恩丁反駁道，「絕不會出問題的，我們已進行過實際試驗，我的收音機肯定能收到『托斯卡那號』上的電臺在一百英哩外發射的電波。也有可能你的第一遍呼叫我沒收到，但如果你重複三十分鐘，我絕不會收不到。」

　　「那就這樣吧。」香儂說，「最後一點：克拉倫斯城裡發生的事不可能很快就傳到邊境哨所。換句話說，到那時守衛邊境的還是文杜族哨兵，怎樣才能通過他們的盤查可是你的事兒了。此外，你們過了邊境後，尤其是在快到克拉倫斯時，說不定會在路上碰到被我們擊潰的殘兵敗將，雖說那都是些逃向叢林的驚弓之鳥；但仍然有一定的威脅性，假定你們無法對付呢？」

　　「沒問題，我們會帶上幫手的。」恩丁答道。

　　香儂對此做出了恰如其分的估計：為了將來在贊格羅採礦的需要，曼森會替恩丁配上幫手的。作為公司的一名高級負責人，他們會給他提供一輛卡車或者吉普，也許還會給他裝備兩支大口徑連發獵槍。香儂第一次這樣想，恩丁說不定會隨身帶上幾個打手來保護他那條狗命。

　　香儂記住了密語和電臺頻率後和恩丁一起在男廁所裡把這幾張紙燒了。一小時後，他們分手，彼此再也沒啥可談的了。

　　※※※

　　馬德里市區一幢大廈的六層樓上，坐落著西班牙陸軍部軍火出口處的辦公室。花白頭髮的出口處主任安東尼奧．薩拉澤上校，此時正端坐在寫字檯前，逐字逐句地細閱著文件。上校生來頭腦簡單，只知奉公守法，盡忠職守，獻身於自己的祖國──他心愛的西班牙。他心目中的西班牙便是佛朗哥，在他看來，這位身材矮小、老態龍鍾、正襟危坐在馬德里市郊豹宮內的大元帥，就是民族的象徵、正義的代表、真理的化身。安東尼奧．薩拉澤是佛朗哥的忠貞分子。

　　他已年逾五十八歲了，距退休只有二十四個月的光景。當年弗朗西斯科．佛朗哥率領部下在富恩希羅拉海灘登陸時，他是其中成員之一。那時的佛朗哥──如今的西班牙元首──是被共和政府作為叛亂者驅逐出境的，他帶著人馬打回來，發動了一場反對馬德里共和政府的內戰。當時追隨他的人寥寥無幾，都被共和政府判處了死刑，而且也確曾瀕臨過絕境。

　　那時，年輕的薩拉澤中士是個地道的好兵，他對一切都從來不聞不問，只管堅決執行上司所有的命令，衝殺在戰場和刑場上。他虔誠地篤信上帝、聖母瑪麗亞、西班牙和佛朗哥。

　　在另一支軍隊，另一個時代時，他至多只能在退休前混到上士。然而，命運驅使他走進了內戰時期的佛朗哥軍隊，使他在戰爭結束時就獲得了上尉軍銜──當時的最高軍階之一，並且成為新政權的核心人物。他出身於貨真價實的工農家庭，受過的文化教育幾乎等於零，但今天終究晉升到了上校，對此他感激涕零。目前他擔負的工作在西班牙國內純屬絕密，無論何時何地，從沒有哪個普普通通的西班牙公民會聽說他們的祖國竟向幾乎所有的買主大量出售武器。在大庭廣眾，西班牙總是對國際軍火交易深表遺憾，譴責這是違反人道的行徑，是給如今已被戰火折磨得遍體鱗傷的這個世界雪上加霜。但是暗地裡，西班牙政府卻從軍火交易中大發橫財。安東尼奧．薩拉澤便是西班牙政府能夠委以如此重任的極少數幾個人之一，他受命執掌審核大權，最終決定是否頒發出境執照，並對這一切守口如瓶。

　　面前的這份公文已在他手裡停留四週了，這份卷宗裡的各類文件，分別由國防部、外交部和財政部審查過。國防部證實九毫米子彈並非祕密武器，雖然他們不明白當局何以要提這一問題；外交部肯定，伊拉克共和國擁有九毫米子彈，將絲毫無損於西班牙的現行外交政策，儘管他們也不知這一問題的用意；至於財政部，只是簡單地去查看了一下西班牙大眾銀行的某個賬戶上是否已收到並結清了一筆美元。

　　這份公文最上面一頁是張申請報告，請求將一些木箱從馬德里運往瓦倫西亞，裝上一條名叫「托斯卡那號」的貨船出口。壓在這張申請下面的，便是他親筆簽發的出境執照。

　　他掃了一眼坐在對面的一個文職官員。

　　「為什麼要變動？」他問。

　　「上校先生，這只是因為在未來兩週內瓦倫西亞港實在無法提供一個泊位，港區已擠滿了船。」

　　薩拉澤上校在喉嚨裡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這個解釋是合乎情理的，瓦倫西亞港每到夏季總是擁擠不堪，附近甘西亞地區無數柑橘要從這裡裝船出口。可他仍然厭煩這個變動，他喜歡照章行事。他也厭煩這筆生意，這批訂貨對於一個國家的全部警察部隊來說，是太小了，實在微不足道，僅夠一千名警察打上一小時的靶。他也不信任施林克爾，他對這個老滑頭是瞭如指掌。有一次這傢伙同陸軍部洽談一筆交易時，私自加進了一批訂貨，其中包括替敘利亞買的一萬多發炮彈。

　　他又翻閱了一遍眼前的公文。窗外，教堂的大鐘敲了一下。一點了，是吃午飯的時候了，他還是沒能看出什麼差錯，連那份「最終使用人證書」都毫無問題，所有文件上都有與之相符的大印。他只希望能從哪裡挑出一星半點毛病，無論是從「最終使用人證書」上或者是從那條貨輪所屬的輪船公司中。可惜一切都無懈可擊。他無可奈何，終於做出了批准的決定，在申請報告上胡亂塗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把卷宗塞回到那個文職官員手中。

　　「行了，行了，」他咆哮道，「改在卡斯特利翁。」

　　「我們只好把裝船的港口從瓦倫西亞改在卡斯特利翁了。」兩天後的一個晚上，約翰．施林克爾對香儂說，「如果你堅持要把裝船安排在二十號，那就別無選擇，只好如此。幾週來，瓦倫西亞港一直擁擠不堪。」

　　「貓兒」香儂坐在蒙得納羅旅館這位德國軍火商房間裡的床上。

　　「卡斯特利翁在哪兒？」他問。

　　「沿海岸向北走四十英哩。它比瓦倫西亞港小一些，但要清閒得多。對你來說，它也許要勝於瓦倫西亞港，因為裝貨的速度大概會更快些。瓦倫西亞港的那位船運代理人已得到通知，他將親自北上去卡斯特利翁監督裝船。只要『托斯卡那號』用無線電和瓦倫西亞港一連繫，有關方面就會把變換港口的事告訴它。假如船得知消息後迅速改變航向，只需多花兩小時便能抵達卡斯特利翁港。」

　　「那我上船的事怎麼辦？」

　　「唔，那可是你自己的事了。」施林克爾說，「不過我還是已經告訴那個代理人說，有個十天前在布林迪西港離開『托斯卡那號』的水手正準備在此重新上船。我也已經通知他，水手名叫基思．布朗。你的證件辦得怎麼樣啦？」

　　「好了，完全符合手續，包括護照和商船海員證。」

　　「卡斯特利翁港海關辦公室二十號早晨一開門，你就會發現那個船運代理人的，」施林克爾對香儂說，「他叫莫茲爾先生。」

　　「馬德里這一邊的情況怎麼樣？」

　　「彈藥將於明天，也就是十九號晚上八點到午夜之間由陸軍來人監督裝車。午夜裝車完畢後在軍隊押運下出發，次日清晨六點港口上班時到達卡斯特利翁港區大門。如果『托斯卡那號』沒有誤點，那它應該在夜裡就已進入港口停泊好。運彈藥的是輛民用卡車，是我常打交道的那家運輸公司的車，他們辦這種事很有經驗，效率很高。我已吩咐過那家運輸公司的經理，要他親眼看著押運車隊離開倉庫，然後立刻給我來電話。」

　　香儂同意了，他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可能會失誤的地方。

　　「到時候我再來。」說完，他告辭了。

　　那天下午，他從一家著名的國際租車公司馬德里辦事處租了一輛賓士高速汽車。

　　第二天夜裡十點半，他來到蒙得納羅旅館和施林克爾一起靜候電話。兩人都有些坐立不安，這是人們在一項精心安排的計劃勝利在望時必然面臨的心境；因為他們時刻擔心，就在最後一瞬間會出現某個意外而使全局功虧一簣。施林克爾對此事的關心程度絕不亞於香儂，雖然原因不盡相同。他明白，萬一出了大問題，當局很可能會下令全面審查他弄來的「最終使用人證書」，而那份證書絕對經不起如此審查。西班牙政府只要和伊拉克內務部一連繫，一切都得完蛋。假如他在此事上露出馬腳，那麼他和西班牙政府商定的其他一些相比之下利潤遠為可觀的合同肯定就會告吹。想到這裡，他再次為當初沒有回絕這筆生意而懊惱不已。可是和絕大多數軍火商一樣，他也極其貪婪，見錢眼開，從不肯放過任何一筆有利可圖的生意。對他來說，見錢不賺，宛如刀割他的心頭肉。

　　已是午夜時分了，仍然沒有電話。又過了半小時，還是音信全無。香儂焦躁不安地在室內來回踱步，向坐在他身邊喝著威士忌的這個大腹便便的德國佬咆哮著，發洩胸中的怒火。十二點四十分，電話鈴響了，施林克爾撲上去抓起話筒，用西班牙語說了幾個字，然後等待著。

　　「是誰？」香儂急促地問。

　　「停一下。」施林克爾揮揮手叫他別吭聲。接著，電話另一端換了個人，雙方開始用香儂聽不懂的西班牙語交談起來。最後，施林克爾眉開眼笑，對著話筒連說了幾遍「謝謝」。

　　「貨已上路了。」他放下話筒後說，「押運車隊十五分鐘前離開倉庫，駛向卡斯特利翁。」

　　他話未說完，香儂已衝出了房門。

　　雖然在馬德里通往瓦倫西亞的這段高速公路上押運車隊時速可達一百公里，但它仍然遠非賓士轎車的對手。香儂花了四十分鐘，駛出道路紛繁雜亂的馬德里郊區，他估計車隊由於熟悉路，花在這兒的時間要比他少得多。但是駛上高速公路後，他就把賓士的速度加快到每小時一百八十公里。一路上，當他超過成百上千輛隆隆駛向海邊的卡車時，他都逐一仔細端詳著，終於在距瓦倫西亞四十公里處，雷奎那鎮稍過一點的地方發現了自己要找的車隊。

　　他的車燈照亮了一輛蓋著篷布的八噸載重卡車和緊跟在後面的軍用吉普。當他疾駛過卡車時，注意到了車身一側的名字和施林克爾說的那家運輸公司完全相符。卡車前面還有一輛軍車，這是一輛四個門的大轎車，他可以清楚地看見車後邊坐著個軍官。香儂一腳踏下加速器，賓士風馳電掣般地衝向前方。

　　到達瓦倫西亞後，他繞過這座正在熟睡的城市，按照路標，開上了通向巴塞隆那的「Ｅ二十六號」公路。高速公路就在瓦倫西亞北面結束了，他只好跟在運柑橘的卡車和趕早的農場車輛後面緩緩行進，駛過了薩貢特附近古羅馬軍隊用巨石建成的威武、神奇的堡壘，這堡壘後來又被摩爾人改建成伊斯蘭教的要塞。四點剛過，他來到卡斯特利翁城，沿著寫有「港口」字樣的路標向前駛去。

　　卡斯特利翁港距市區五公里，有一條狹窄然而筆直的公路通到那兒，公路盡頭便是港口和碼頭，其他一無所有。

　　和別的地中海港口一樣，卡斯特利翁也分隔成三個部分：商港、遊港和漁港。商港在左邊，面臨大海。如同所有的西班牙商港，它也圍有一圈柵欄，大門口日夜守衛著全副武裝的民防士兵。港區中央坐落著港務長辦公室，旁邊是附設餐廳的遊艇俱樂部。從辦公室向外望去，一側是商港，一側是遊港和漁港，後邊的堤岸上是一排貨棧。

　　香儂轉向左面把車停在了路邊，然後他鑽出汽車步行前去，在環繞著商港的柵欄中間找到了大門。大門緊鎖著，門內的崗亭裡有一個正在打瞌睡的哨兵。他透過鐵柵向裡望去，發現了停泊在港口最邊緣的「托斯卡那號」，不由寬慰地長舒了一口氣，一屁股坐下來等待六點鐘開門。

　　六點差一刻時，他又來到了大門邊，衝著裡面那個民防軍哨兵微笑著點點頭，可對方只是冷眼回望著他。在朝陽的照耀下，他已能看見正向港口駛來的軍用大轎車、卡車和吉普。車隊在百碼之外停了下來，跳下七、八個士兵，圍著車亂轉。六點十分時，開來一輛小轎車，在大門邊剎住，鳴著喇叭。接著，車中鑽出一個身材矮小、衣冠楚楚的西班牙人，香儂迎上前去。

　　「是莫茲卡先生嗎？」他問。

　　「是的。」

　　「我叫布朗，是準備在這兒上船的那個海員。」

　　西班牙人皺起眉頭，「什麼？你說什麼？」

　　「布朗，」香儂堅持道，「托斯卡那號。」

　　西班牙人舒展開眉頭。

　　「啊，不錯，是海員吧，請。」

　　此時大門已開，莫茲卡掏出證件，然後指指香儂，嘰哩咕嚕地對哨兵和開門的那個海關人員嘀咕了一會兒，香儂幾次聽到了「海員」這個西班牙字眼。他們檢查了他的護照和海員證，讓他跟隨莫茲卡來到海關辦公室。一小時後，他上了「托斯卡那號」。

　　九點鐘時，海關當局事先未打招呼便對船上進行了一次搜查。他們把船長的運貨單拿去進行檢查，結果未發現漏洞。從馬德里開來的車隊停在碼頭邊上，為首的是個瘦長身材的上尉。此人薄嘴唇、黃臉膛，長得就像個摩爾人。只見他和兩個海關官員商談了一陣，後者便登上船來，莫茲卡跟在後面。他首先查驗了一下船上的物資是否與運貨單相符，然後檢查了船上所有的旮旮旯旯，但沒有查看主貨艙的地板下面。他們還到貯藏室看了看，打量了一會兒裡面放著的一堆鐵鏈、油桶、油漆罐，關上了門。搜查進行了一小時，引起他們生疑的是，為何沃爾登伯格船長在這麼一條小小的船上雇了七個人。船長解釋說，杜普里和弗拉明克是輪船公司的職員，由於在布林迪港錯過了船，所以順便搭上了前往敘利亞拉塔基亞的「托斯卡那號」，準備中途在馬耳他下船。他倆都沒有海員證，因為他們把身邊所有的東西都丟在原來乘的那條船上了。當問起那條船叫什麼名字時，沃爾登伯格隨口說了一條他曾在布林迪西港見過的船。幾個西班牙人聽了後都沒吭聲，只是抬頭望著他們的負責人，聽候指示。那人瞟了一眼上尉，聳聳肩，然後下了船。二十分鐘後，開始裝貨。

　　中午十二點半，「托斯卡那號」慢慢地滑出卡斯特利翁港，轉舵向南，駛往聖安東尼奧角，「貓兒」香儂斜倚著艉欄，看著岸上一望無際碧綠的柑橘園，緩緩地向船後走去，心裡百感交集。他想到，如今一切終於都已完結，從現在起，誰也無法再阻攔他了。卡爾．沃爾登伯格從他身後走來。

　　※※※

　　「這是最後一個要停的地方了嗎？」他問。

　　「這是最後一次我們不得不打開貨艙的地方。」香儂答道，「我們還得在非洲沿海載上幾個人，但到時候只須停在航道上就行，那些人將乘小艇上來，都是些專在甲板上裝卸貨物的當地工人，至少他們是作為這些人上船來的。」

　　「我身邊帶的海圖最遠只夠用到直布羅陀海峽。」沃爾登伯格提出異議。香儂拉開身上防風外套的拉鏈，掏出一卷海圖，大約占恩丁在羅馬交給他的一半。

　　「這些，」說著他將圖紙送了過去，「將夠你最遠用到獅子山共和國的自由城，那兒就是我們停下來搭乘幾個當地工人的地方。請你於七月二號正午前把船開到那兒，那是約好的時間。」

　　船長轉身回艙房計算航程和速度去了，香儂獨自站在艉舷旁。成群結隊的海鷗，輪番在船尾追逐著，尋找正在廚房內準備午飯的西帕內亞尼扔下的零星食物。牠們呱呱尖叫著，撲下來搶奪漂浮在浪花上的麵包和蔬菜殘屑。

　　無論是誰，此刻只要側耳細聽，準會聽見在海鷗刺耳的尖叫聲中有人在吹著口哨，那是一支小調，名叫《西班牙的哈萊姆》。

　　※※※

　　這時，在遙遠的北方，另有一條輪船收起錨鏈，在領港員的指引下慢慢地駛出了阿爾漢格爾港。這是一條僅有十年船齡的五千噸貨輪「科馬洛夫號」。

　　岸邊的碼頭和貨棧漸漸朝後退去，船長和領港員並肩站在船首溫暖、舒適的橋樓裡，各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注視著通向公海的航道。舵手不斷根據領港員的指令把握著航向。在他的左側，雷達螢光幕上綠光閃閃，掃描波跳躍著，顯示出前方的海洋和更遠處即便是在盛夏也永不消融的冰山。

　　船尾鐮刀斧頭國旗下站著兩個人，他們斜倚著欄杆，看著這個俄國港口緩緩退向身後。伊凡諾夫博士緊咬著口中黑色香菸上的紙質濾嘴，用力嗅著海上清新、鹽漬的空氣。兩人都穿著厚厚的衣衫，儘管時令方才六月，但白海上刮著的冷風，仍然使人無法只穿襯衫。博士身邊的是位年輕的技術員，此刻他正滿懷激情，憧憬著他的首次海外之行。

　　「博士同志。」他扭過頭來對伊凡諾夫說。

　　伊凡諾夫拿下嘴上的菸蒂，扔進了浮動著泡沫的海浪裡。

　　「我的朋友，」他答道，「我想既然我們現在到了船上，你可以直接稱呼我的名字，叫我米哈伊爾．米哈伊諾維奇好了。」

　　「但是在研究院……」

　　「我們現在不是在研究院，是在一條船上。不管是在這兒，還是未來幾個月在叢林中，我們都將生活在一個相當緊密的小圈子裡。」

　　「我明白了。」年輕人應聲道，但這絲毫未打消他的熱情，「您曾去過贊格羅嗎？」

　　「沒有。」他的上司回答說。

　　「可您去過非洲呀！」年輕人堅持道。

　　「是的，到過迦納。」

　　「那裡是個什麼樣子？」

　　「到處都是叢林、沼澤、蚊子、毒蛇，以及那些連你說的半個字都聽不懂的土人。」

　　「可他們說英語，我們兩邊都會講英語。」

　　「在贊格羅不行，那兒的人不說英語。」

　　「哦。」這個低級技術員曾從研究院巨大的圖書館裡借過一本百科全書，讀遍了書上全部有關贊格羅的詞條。

　　「船長告訴過我，假如我們抓緊時間，可以在二十二天後趕到那兒，那正是他們的獨立日。」

　　「他們幹得好啊。」說完，伊凡諾夫轉身走開了。

　　※※※

　　過了斯巴泰爾角，從地中海駛進大西洋後，「托斯卡那號」給直布羅陀港發了一封電報，請他們轉發給倫敦的沃爾特．哈里斯先生。電文只是簡單地說：「非常高興地告訴你令兄病已痊癒。」這是暗語，意思是「托斯卡那號」已準時出發。假如電報上是說「令兄身體略有不適」，便指船雖已起航但誤了時間，或者遇上了麻煩。如果不發電報，則意味著船未能從西班牙水域脫身。

　　那天下午，在詹姆斯．曼森爵士的辦公室裡召開了一次會議。

　　當恩丁報告了這一消息後，這位大亨開口說：「幹得好。香儂現在還剩多少時間？」

　　「還有二十二天，詹姆斯爵士。現在是時間表上的第七十八天，香儂原定第八十天從歐洲出發，那樣的話，他剩有二十天時間。他預計海上航行大約需十六到十八天，這當中包括因氣候不好或發生故障引起的耽擱。即使是按他自己保守的估計，他眼下也還提前了四天。」

　　「他會提前發起進攻嗎？」

　　「不會的，先生。進攻仍然是放在第一百天上。如果有必要，他將把多餘的時間用來在海上漂泊。」

　　詹姆斯．曼森爵士在辦公室裡踱來踱去。

　　「那套租下的公寓房間怎麼辦？」他問。

　　「已安排好了，詹姆斯爵士。」

　　「那麼，我看你就沒有必要在倫敦再待下去了。上巴黎去辦一張到波多諾伏的簽證，然後飛到那兒找上我們的新雇員博比上校，陪你到贊格羅的鄰國去等待。假如看上去有些動搖，就再給他些錢。

　　「你先到那兒住下，備好汽車和獵槍。當你收到香儂準備在那天晚上發動進攻的信號時，把消息告訴博比，讓他以博比總統的身分在那份採礦租約上簽字，簽字日期要弄得比真實時間遲一個月，然後把所有三份文本分別用三封掛號信寄給我。

　　「在收到香儂成功的信號前，你一定要把博比牢牢地控制在手上，然後你們就可以動身了。唔，你打算隨身帶上的那個保鏢的情況怎麼樣？他準備好了嗎？」

　　「好了，詹姆斯爵士。他對到手的錢心滿意足，已準備就緒。」

　　「此人是副什麼尊容？」

　　「與他的職業正相稱，就是我要找的那種人。」

　　「要知道你還可能會碰到問題的。香儂手下所有的人都會和他抱成一團，至少那些在戰鬥中沒有喪生的人。他會給你帶來麻煩的。」

　　恩丁得意地笑了。

　　「香儂的人將跟著香儂走，而我卻可以牽著他。和所有的雇傭兵一樣，他也有他的價錢。我會痛痛快快地把那筆錢給他的，但不是在贊格羅，而是在瑞士。」

　　恩丁走後，詹姆斯．曼森爵士俯視著窗外市中心商業區的景色，揣摩著這個世界上是否真有人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他還從未遇過這樣的人。一位老前輩當年曾這樣對他說過：「在金錢和武力並用之下，世上決無不動心之人。」自從他飛黃騰達後，他曾與政客、將軍、記者、編輯、商賈、教士、企業家和大貴族、普通工人和工會官員、黑人和白人、幕前和幕後的打過多少次交道，又有哪一次未能證實這一信條？

　　※※※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西班牙航海家從此經過，他由海上打量時，發現陸地上這座遮住了東升旭日的大山，形狀頗像一隻獅子頭，他於是便把這片陸地稱為「獅子山」，並將這一名稱傳了下去。從此，這個國度便以「獅子山共和國」著稱於世。後來，另有一個看見這座山的人，大概因為光線不同或者眼光不一，覺得它像是一個巨大的光環，因而把它叫做「光環山」，這個名字也傳開了。又過了若干年，有一個白人異想天開，心血來潮，把建在這座大山影子下的城市命名為「自由城」，這個名字一直沿用至今。七月二號，也就是香儂計劃中的第八十天，剛過正午，「托斯卡那號」便來到獅子山共和國首都自由城海岸外的三分之一英哩的地方，拋錨停了下來。

　　從西班牙出發後，一路上香儂命令所有的物資都原封不動地放著，以防萬一在自由城會遇上搜查。雖然他們在這個港口既不裝貨也不卸貨。他們已把彈藥箱上的西班牙文全部擦掉，用細砂紙將木箱表面打磨乾淨，再用模板在上面重新印上字，說明箱內裝的是供喀麥隆海上油井鑽機使用的配件。

　　香儂在途中僅僅吩咐大家做了一件事──把混裝在一起的服裝分類整理好，並且打開了那隻盛著帆布背袋和背包帶的木箱。西帕內亞尼、弗拉明克和杜普里動手把帆布背袋裁成一塊塊的布片，再用鋼針把它們縫製成二十隻又長又窄的小口袋，每隻可放一枚火箭彈。這些奇形怪狀、令人費解的長口袋和碎抹布一起，堆在小小的儲藏室裡。

　　他們還把比帆布背袋小一些的軍用背包也做了改動，剪去了上面的背包，只留下肩帶、胸帶和腰帶。然後他們在肩帶和腰帶之間縫上交叉形的托帶，大小可放進一隻迫擊炮彈箱，最多可裝二十發炮彈。

　　他們在距岸邊還有六英哩時，把「托斯卡那號」即將抵達的消息電告給了自由城港港務長辦公室，港口當局准許他們入內，但只讓他們停泊在碼頭區外。這是因為「托斯卡那號」在此無貨裝卸，僅僅是來搭載甲板工人的，所以無需占用港口寶貴的碼頭設施。

　　自由城是西非沿海輸出甲板裝卸工最多的港口之一，這些肌肉結實的工人精通索具和絞車的使用技術，是常年累月往返於這一帶沿海小港口裝運木材的貨輪離不開的幫手。他們在自由城乘船外出工作，幹完活後帶著工資返回家園。由於這一帶有上百個港口全都缺少相應的碼頭設施，因此船到這兒來裝貨只好使用自己船上的大型起重吊杆和絞車。這是一項極其艱苦的工作，熱帶的高溫令人汗如雨下，船上的白人水手根本不願承擔這種苦差，而當地的土著勞動力不是難以招募就是對這種活計一竅不通，因而來此裝貨的船總是隨船帶上獅子山共和國裝卸工人。途中，他們露宿在甲板上，吃飯自己動手燒，洗澡在船尾簡單地用水沖一沖，無須船上為他們提供任何生活方便。正因為如此，當「托斯卡那號」聲稱是來搭載甲板工人時，港口當局對此早已習以為常了。

　　船拋錨停穩後，香儂瀏覽了一遍沿岸的景色，發現滿目皆是東倒西歪的小屋，看來港灣四周就是這個國家首都的貧民窟。

　　天空沉雲密布，但未下雨，悶熱的空氣使人覺得彷彿置身於暖房之中。香儂渾身上下汗得溼透，他明白，從這裡開始衣服就甭想有乾的時候了。他的目光最後停留在海濱中心一座俯瞰港灣的大型旅館上。如果朗加拉蒂現在已到了這座城市，那麼這幢面臨大海的建築物，定是他棲身等候的地方。不過，也許他尚未到達，那就糟了，因為他們總不能在此永遠等著。假使日落後他並沒有按預定方案那樣出現，他們就只好想辦法找個藉口繼續待下去；比如說船上的冰箱壞了，不能想像哪條船能在冷藏系統失靈的情況下出航。香儂將視線從旅館轉向停在碼頭的一條遠洋貨輪上，幾條補給船正圍著它團團轉。

　　其實，朗加拉蒂早在「托斯卡那號」停穩前便已發現了它。這時，他正從堤岸上往城裡走去。他來此已有一週，找到了香儂交代給他的全部人員。與一般的獅子山共和國人不同，這些人不是來自同一個部落；但這並不會惹人生疑，不同部落的人一起外出幹甲板裝卸工，也是司空見慣的事兒。

　　二點剛過，從海關駛來一艘小艇，艇尾站著個身穿制服的官員，此人便是海關助理主任。他腳著耀眼的白色長統襪，身穿卡其短褲和緊身束腰上衣，肩章閃閃發光，筆挺的大沿帽下露出一張烏油油的臉，卡其短褲和白長統襪之間可以看見兩個黝黑的膝蓋。香儂迎上前去，自稱是船主的代表，與他彬彬有禮地握手後，把他請進了船長室。

　　三瓶威士忌和兩條香菸早擺在桌上等著他了。海關官員扇了兩下，在冷氣機前舒服地喘了口氣，愜意地呷著啤酒，漫不經心地掃了眼那張嶄新的運貨單，那上面寫著，「托斯卡那號」是在布林迪西港裝上機器零件前往海灣石油公司在喀麥隆近海的油田的，不過隻字未提南斯拉夫或西班牙。開列在運貨單上的其他物資是橡皮艇、舷外引擎和各類熱帶服裝，都是供應鑽井工人所需的；船返航時打算在象牙海岸裝上一些可可、咖啡帶回歐洲。海關官員未提任何異議，他取出官印，用嘴對著哈了口氣，使勁地蓋在運貨單上。一小時後，他食品袋內裝著那些作為禮品的香菸和酒，揚長而去。

　　傍晚，天漸漸地轉涼了。六點剛過，香儂辨別出有一條大舢板正從岸邊向海上划來，兩個本地人坐在舢板中部用力划著槳，他們是專幹送客上船這一生意的。舢板尾部坐著另外七個非洲人，各自緊抓著膝蓋上的行李捲，船首單獨坐著一個白人。當舢板輕巧地靠上「托斯卡那號」船身後，讓．巴普蒂斯特．朗加拉蒂敏捷地沿著放下來的繩梯爬上船來。

　　舢板隨海浪上下浮動著，行李捲一個個被提上船來，然後七個非洲人也魚貫爬上。弗拉明克、杜普里、塞姆勒不顧可能會被岸上的人看見，親熱地和這些非洲人打著招呼，這些人也是笑容滿面，看上去和雇傭兵們一樣興高采烈。沃爾登伯格和他手下的船員們在一旁驚訝地注視著。香儂做手勢叫船長趕緊把船開向大海。

　　夜幕降臨後，「托斯卡那號」劈波斬浪向南駛去。七個非洲人在主甲板上坐在一起，盡情地享受著海上吹來的陣陣涼風。香儂一一對沃爾登伯格介紹了這幾個新上船的人。雇傭兵們和他們彼此都很熟悉，他們之中有六個是年輕人：約翰尼、帕特里克、金賈（綽號「生薑」）、森迪、巴塞絡梁和蒂莫西。

　　這六個人過去都曾和雇傭兵們一起戰鬥過，一個個都是歐洲士兵們親手訓練出來的。他們久經戰陣，無論戰鬥多麼激烈也絕不畏縮，對上級絕對忠誠。與他們相比，第七個非洲人笑得要少些，年齡也大得多，舉止中帶著一股自信的尊嚴。香儂稱他為「博士」，他也忠實於自己的領袖和人民。

　　「國內情況如何？」香儂問他道。

　　奧凱博士悲戚地搖搖頭。「不妙啊。」他回答說。

　　「明天我們就開始工作，」香儂告訴他，「我們將開始準備明天。」

第三部　灰飛煙滅

　　二十

　　在餘下的這一段海上航程中，「貓兒」香儂迅速抓緊時間，著手將全船人員組織好。除了那個他稱為「博士」的中年非洲人外，其餘都被他編成幾個小組，每組任務各不相同。

　　馬克．弗拉明克和庫爾特．塞姆勒動手敲掉那五隻綠色的「卡斯特羅」牌油桶的假桶底，打開油桶，取出了分藏在五隻桶內的一百支自動槍和五百個彈匣。然後，他們將桶內剩下的潤滑油倒進幾個小罐，留待船上輪機使用。

　　在那六個非洲士兵的協助下，兩人解開綁在槍身上的膠布，仔細地擦淨油汙。待到這一百支槍全都擦得鋥亮時，六個非洲士兵也已學會如何使用這種性能優良的施邁塞爾型自動槍了，其熟練程度絕不亞於他們在任何一次武器操作訓練中所能達到的水準。

　　他們接著打開了十個裝著九毫米子彈的箱子，大家圍坐在甲板上把子彈上進彈匣。每個彈匣的容量為三十發，這樣十個箱子內的一萬五千發子彈正好全部裝在這五百個彈匣內，現在這些彈匣隨時都可使用了。然後，他們點出了八十支槍放在一旁。與此同時，讓．巴普蒂斯特．朗加拉蒂正在一套一套地整理著從貨艙內搬出的大捆大捆的軍服。每套軍服包括兩件緊身汗衫、兩條短褲、兩雙襪子、一雙靴子、一條軍褲、一頂貝雷帽、一件軍用夾克、一條睡袋。軍服整理完畢後，捆好分別塞進每條睡袋裡，再在裡面放上一支內裹油布、外套塑膠袋的自動槍和五個裝滿子彈的彈匣，最後繫好睡袋開口處，把它們堆放在一起。每個睡袋裡，包括了一個未來士兵所需要的全部武器裝備。

　　二十套軍服和二十支槍及一百個彈匣被另放在一邊，這是準備留給突擊隊自身使用的。雖然突擊隊僅有十一名成員，但餘下的武器裝備一旦需要，可以給船員們使用。朗加拉蒂曾在軍隊和監獄裡學會了一手針線活兒，現在他替突擊隊員們輪流縫改著軍服，使他們穿上後都能合身。

　　杜普里和甲板水手西帕內亞尼一起拆著幾個裝彈藥用的木箱，把拆下來的木板拿到了那三臺六十馬力的約翰遜牌舷外引擎旁。想不到西帕內亞尼的木工手藝還頗為不錯，他和杜普里一起按照引擎的大小仔細地把木板釘成可以罩在引擎上的箱套，再在木板的縫隙處塞滿從隨身帶上船的床墊裡拆下來的泡沫塑膠。這麼一來，引擎的排氣聲可以通過水下排氣管消除，而機械噪音也可以被這種消音罩大大降低。

　　弗拉明克和杜普里完成各自的任務後，便開始擺弄起他們即將在戰鬥中使用的武器來。杜普里取出他那兩門迫擊炮，練習如何熟練地使用炮上的瞄準裝置，他雖從未用過這種南斯拉夫製造的迫擊炮，但卻寬慰地發現這種炮構造簡單，操作方便。他還拿出了七十發炮彈，逐一作了檢查，並在彈頭上裝好觸發引信。

　　然後他把這些已準備好的炮彈重新放回箱內，再把兩個炮彈箱交疊在一起，裝進他用兩個月前在倫敦買來的軍用背包改製成的背袋裡。

　　弗拉明克正全神貫注地擺弄他的兩具火箭筒。實際上，由於重量關係，他只能帶上一具參加戰鬥；因為各人的武器裝備都得自己背負。此刻他正站在艏尖艙內，用火箭筒上的準星瞄著船尾高矗的旗杆頂端。他細心地調整著瞄準裝置，直到確信能在二百米的距離上至多兩發便可摧毀目標為止。他已挑好帕特里克做他的副手，他倆過去曾並肩戰鬥過，彼此很熟悉，而且合作得很好。到時候，帕特里克除了要背十枚火箭彈外，還得再帶上自己的一支槍。弗拉明克本人也將帶上兩枚火箭彈，放在西帕內亞尼替他在腰帶兩側縫上的兩隻長口袋內。

　　香儂認真地把全部輔助器材檢查了一遍。他看過鎂光照明彈後，向杜普里交代了戰鬥時應如何使用。接著發給四個雇傭兵每人一個羅盤，並試用了一下霧笛和袖珍無線電步話機。

　　由於時間還充裕，於是他命令「托斯卡那號」逆風向大洋深處駛了兩天，來到一處經船上雷達探明方圓二十英哩內沒有其他船隻的海域。當船除兩舷稍微有些晃動基本已停穩時，每人都試射了一下各自手中的自動槍。白人士兵們過去都曾使用過至少半打各種不同型號的自動武器，與施邁塞爾型自動槍又相差無幾，所以現在用起這種槍來毫不費事。非洲士兵們則花了不少時間。他們之中大多數人過去從未接觸過自動武器，僅僅使用過七．九二毫米口徑的單發老式毛瑟槍或北約軍隊通用的那種七．六二毫米口徑的半自動步槍。有個非洲士兵手中的自動槍射起來老是卡殼，香儂乾脆抓過來扔到海裡，給他重新換上一支。這些非洲士兵每人打完九百發子彈後，總算完全適應了這種槍，還糾正了非洲士兵們射擊時常有的那種令人惱火的怪癖──閉著眼開火。

　　早先放在一邊留待後用的那五隻開了口的空油桶，現在一個接一個地被推下船尾，浮在海上成了靶子。無論白人、黑人，大家都一起在百米開外，端槍瞄準這些靶子射擊著，直到把桶身打得淨是窟窿才歇下手。四隻油桶被子彈穿得滿是洞眼沉入大海，只剩下最後一隻油桶仍浮在海上，這是馬克．弗拉明克的射擊目標。他叉開兩腿，挺直身體，牢牢地站穩在後甲板上。等到油桶漂出約二百米遠，他把火箭筒放上右肩，右眼瞄著目標，心裡判斷著船在波浪裡的起伏度。待到有把握時，他扣動扳機，射擊了第一枚火箭彈。只見彈頭緊貼著油桶呼嘯而過，落在海裡，炸起了一股高高的水柱。第二枚火箭正中油桶中央，只聽「哨」的一聲，彈頭穿透金屬桶身，爆炸時的巨響越過水面，傳到他們的耳邊。炸開的油桶碎片散落進附近的海中，濺起朵朵浪花。觀望的人群齊聲喝采。弗拉明克咧嘴笑著轉向香儂，摘下戴著保護視力的眼鏡，擦了一把臉上的油汙。

　　「貓兒，你說過你需要敲開一扇大門嗎？」

　　「不錯，那可是一扇結結實實的木頭大門。」

　　「我保證用手裡的這玩意兒，替你把它砸成碎片。」這個比利時人滿不在乎地答道。

　　由於剛才射擊時發出了響聲，因此香儂命令「托斯卡那號」原地停泊一天，次日再起航。兩天後，香儂第二次讓船停了下來。他們還在途中，就已把那三艘橡皮艇拖出船艙，充好氣後並排放在主甲板上。三艘艇都是灰黑色的，原先閃閃發光的橘黃色艇首和兩側船舷下的同樣顏色的工廠標記，都已塗上黑漆。

　　船停穩後，他們把三艘艇都放入海中試用了一遍。引擎裝上小艇後，如果不套消音罩，四百碼外就會聽見響聲；然而一旦套上消音罩，再將引擎功率控制在四分之一以下，三十碼外就幾乎聽不到聲響。不過，要是套著消音罩，把功率加大到二分之一，那麼不出二十分鐘，機身便會超熱；但此時如果再將速度降低下去，則引擎還可以再工作十分鐘。香儂自己駕駛著一艘橡皮艇在海上航行了兩小時。他反覆變換油門，摸索著該用多大的功率才能使小艇保持高速、低音。由於這種舷外引擎功率很大，他最終決定，行駛時只須將引擎保持在三分之一，功率便足夠了，並建議大家，在距登陸點至少還有二百碼時，就減速到四分之一以下。

　　然後，他們在遠達四英哩的距離上試用了一下步話機。儘管此時氣候很糟，空中沉雲翻滾，雷聲隆隆，步話機中干擾聲很大；但交談雙方如果吐字清楚，說話速度放慢，仍能聽清對方話音。香儂同時還讓那六個非洲士兵駕著這種小艇，分別在白天和晚上，用各種速度進行航行，以使他們能適應。

　　接下來進行的九次夜間演練最為重要。有一次，香儂帶著四個白人雇傭兵和六個非洲士兵，乘上一艘小艇向三英哩外的海上駛去。此時「托斯卡那號」上燈光全閉，一片漆黑，僅在桅杆頂端亮著一盞小燈。小艇開出時，香儂命令十個突擊隊員都用布蒙上雙眼，抵達地方後，讓他們取下眼罩，給了他們十分鐘時間來適應一下觀察夜空和黑暗的大海。接著，他們降低速度，默不作聲地駛回標誌著「托斯卡那號」的那盞燈。香儂坐在船尾，一手抓舵杆，一手握機柄，把引擎穩定在三分之一功率左右。在即將抵達「托斯卡那號」時，他把引擎降到了四分之一功率以下。此刻，他幾乎都能感覺出坐在他身前的士兵們的緊張程度。誰都知道，眼前的情景就是突襲時實際狀況的預演，到那時萬一失利，絕不可能再有補救的餘地了。

　　回到甲板上後，卡爾．沃爾登伯格來到香儂面前，兩人一起看著，水手們藉著手電筒的燈光，用絞車把小艇提上船來。

　　「我剛才仔細聽了聽，發現你們在二百五十米外幾乎全無聲響，除非他們的哨兵極其警覺，否則你們無論在哪裡登陸都準會成功。順便問一下，你們究竟打算到哪裡？如果還得駛上很遠，我還需要更多的海圖。」

　　「是該讓你們大家都知道底細了。」香儂回答說，「今夜我就把全部方案扼要說明一下。」

　　直到黎明時分，全體船員（除了這時還沉睡在機艙裡的輪機師外）、七個非洲人和四個白人雇傭兵一起，在船上客廳內靜聽著香儂介紹他的全部行動計劃。他事先作好準備，架起了幻燈機，用幻燈圖片講解著。所用的幻燈片，有些是他在贊格羅時弄到的畫片，還有的是他自己畫的地圖和表格。

　　他講完後，大家全都默不作聲，唯有縷縷藍色的雪茄菸圈嫋嫋而上，透過舷窗，飄向艙外同樣靜謐的夜空。

　　終於，隨著沃爾登伯格開口說了聲「我的上帝」！大家七嘴八舌一齊開了腔。香儂花了約一小時，回答所有的問題。沃爾登伯格想重新證實一下，萬一行動失敗，倖存者們能否回到船上，而「托斯卡那號」是否也能在天亮前就遠遠駛開。香儂再次作了保證。

　　「我們只有相信你的話了，你真的能肯定他們既無海軍又無炮艇嗎？」他又問。

　　「我的話是可信的，」香儂答道，「他們的確是一無所有。」

　　「是因為你沒看見呢，還是……」

　　「肯定沒有。」香儂厲聲打斷了他的話，「我曾反覆問過在那兒定居多年的人，他們肯定，既無海軍也無炮艇。」

　　六個非洲士兵誰也沒吭聲。他們屆時將緊隨指揮自己的白人士兵，並且深信這些指揮員對一切都瞭如指掌。第七個非洲人，就是那個博士，僅僅簡單地詢問了一下他該待在哪裡，香儂讓他留在「托斯卡那號」上。四個白人雇傭兵提了一些純屬技術性的問題，香儂一一用術語作了解答。

　　散會後非洲士兵們走上甲板，立刻倒在睡袋上蒙頭大睡。香儂對此暗歎不已，其實他早就時常羨慕他們這種無論何時何地、也不管在什麼環境下都能進入夢鄉的本領。博士和即將值下一班瞭望哨的大副諾比阿托走回各自的船艙。沃爾登伯格一頭鑽進了舵房，「托斯卡那號」再次開始向目的地駛去。現在，全部航程僅剩三天了。

　　五個白人雇傭兵全部聚集在後甲板上，他們一直繼續討論到太陽當空。大家全都贊同既定的作戰方案，也都相信香儂的偵察是精確無誤的。當然，他們也深知，倘若打那以後條件有變，萬一城防中有什麼意外情況，或者總統府防禦有了改進，那他們只有死路一條。幹這種事兒非常危險，極其危險，出不得一星半點兒差錯。他們明白，一到那時不是在二十分鐘內迅速取勝，就是不得已退回小艇，倉促逃命──假如還有誰能僥倖存活的話。他們深知，到時候毫無返回戰場尋找傷員的可能性；一旦有誰發現夥伴中有人身負重傷、寸步難移，那麼只有給他乾淨俐落地補上一槍──雇傭兵們彼此之間最後的一件禮物。這比起被俘和在痛苦中慢慢地死去要爽快得多。這是流行在雇傭兵中的一條不成文的規定，他們過去全都不得不如此幹過。

　　正午前不久，他們分手返回了艙房。

　　第九十九天來臨時，大家都早早起了床。香儂半夜就已起身，來到沃爾登伯格身旁，注視著舵房裡小型雷達的螢光幕上隱隱顯出的海岸輪廓。

　　「我需要你把船一直駛到肉眼能看見首都南面的距離內。」香儂對船長說，「明天早晨把船沿海岸向北開，這樣，正午時我們就能到達這一頭海域。」

　　說著，他用手指戳著贊格羅北方鄰國的海岸線。經過二十來天的海上航行，他已逐步開始信任起這個德國船長來。沃爾登伯格自從在普洛切收下那筆錢後，一直在全心全意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盡力完成任務。香儂深信戰鬥進行時，這個船長定會將船停在距海岸四英哩處，克拉倫斯南面不遠的海面上，隨時處於待命狀態。一旦步話機裡傳來戰鬥失利的消息，他準會等到那些餘生者們能駕著小船僥倖逃到「托斯卡那號」上後，再全速駛向公海。不過，既然香儂實在抽不出人來留在船上監督，他也只有對沃爾登伯格深信不疑了。

　　香儂已調好船上無線電臺的頻率，恩丁曾叫他在當天正午發出第一個信號。

　　清晨蹣跚而過，香儂從船上的望遠鏡裡，注視著贊格羅河入海口漸漸向後移去。沿這條漫長的海岸線，長著一片起伏不平低矮的紅樹叢。約莫九點鐘光景，他從望遠鏡中看到綠色的海岸線上出現了一段空白，就在這空白之處坐落著克拉倫斯城。香儂把望遠鏡依次遞給了身邊的弗拉明克、朗加拉蒂、杜普里和塞姆勒，他們輪流靜靜地細看了一會兒望遠鏡中這個模糊不清的灰白點，然後焦慮不安地在甲板上徘徊著，一支接一支地抽著菸，緊張而又百般無聊地等待著，暗自祝願能交上好運。現在他們離目標已如此之近，以至於他們隨時都可投入戰鬥。

　　正午時，香儂在電臺上發出了信號。他面對送話器清晰地吐出了一個字眼「大蕉」。他在五分鐘內，每隔十秒說一遍，然後停頓了五分鐘，再照樣重複一次；半小時內他共說了三次，每次都是五分鐘。他暗自期望恩丁會在大陸上某個藏身之處收到這一信號，這個字眼意味著香儂和他的人員已準時抵達目的地，並已做好作戰準備，即將在翌日凌晨突襲克拉倫斯城和金巴的總統府。

　　西蒙．恩丁此時正在二十二英哩外大陸某地一家旅館的陽臺上。他從手中「布朗牌」半導體收音機裡聽到了香儂發出的信號後，收回收音機上長長的套筒式天線，離開陽臺回到房間。然後，他面對著正在室內等待的前贊格羅陸軍上校安東尼．博比，慢慢地、仔細地解釋說，再過二十四小時，前上校先生就將成為贊格羅的新總統了。下午四點，博比和恩丁拍板成交。一想到上臺後要如何狠狠懲辦當初曾參與把他清洗出去的那些傢伙，博比就不禁眉開眼笑。最後，他在一份同意將水晶山租讓給博馬克貿易公司獨家開採十年的協議書上簽了字。協議規定，在此期間無論公司贏利有多大，每年需繳納給贊格羅政府的租金數量始終不變，而且贊格羅政府只能分享一丁點兒利潤。與此同時，博比瞪大雙眼，瞧著恩丁把一張註明由安東尼．博比提取的五十萬美元的瑞士銀行保付支票塞進一隻信封，小心地封上口。

　　整個下午，克拉倫斯城都在忙著準備次日的獨立紀念日慶祝大典。殖民時代警察局的地下牢房裡，六個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囚犯橫倒在地，耳邊迴蕩著金巴愛國青年運動的成員們的齊聲吶喊，通過頭頂上街道不時傳來的轟鳴聲，他們知道自己已危在旦夕，明天慶祝獨立六週年時，他們六人全將在大廣場上被活活打死，作為金巴安排的慶賀大典的內容之一。市內各公共建築物上早已高懸起總統畫像，而各國使館外交官的夫人們，都在準備藉口突發週期性偏頭痛以躲過出席這場典禮。

　　此刻，在那座戒備森嚴、門窗緊閉的總統府內，讓．金巴總統正獨自坐在寫字檯前，翹首等待著他登上總統寶座的第六個年頭的到來。

　　也還是在這個下午，「托斯卡那號」載著它那些殺人貨，掉轉船頭慢慢地沿海岸從北面回駛過來。

　　舵房裡，香儂一面呷著咖啡，一面對沃爾登伯格講解「托斯卡那號」該怎樣停泊。

　　「日落前，把船緊挨著贊格羅邊境北側停下來，」他對船長說，「晚上九點再拔錨起航，成斜角向岸邊靠去。在日落和九點之間，我們要把三艘小艇放下海，拖在船後，突擊隊員帶著武器裝備登上小艇。幹這些事只有靠手電筒的光亮了，離陸地要遠一些，至少在十英哩外。

　　「九點左右開船後，你一定要把船開得很慢很慢。到凌晨二點時，你在距海岸四英哩、半島北側一英哩的這個地方停下來，克拉倫斯城裡的人看不見這兒。只要船上燈火全閉，就不會被人發現。據我所知，到目前為止，半島上還沒有雷達；除非眼下港口裡停著條裝有雷達的船。」

　　「即使那樣，也不可能到那時雷達還開著。」沃爾登伯格悶聲悶氣地補充道。他俯身看著沿岸的海圖，用圓規和平行尺測量著距離，「第一艘艇什麼時候向岸邊出發？」

　　「二點鐘。那是杜普里和他的迫擊炮組。其餘兩艘艇一小時後再開始向灘頭前進，怎麼樣？」

　　「可以，」沃爾登伯格回答說，「我會把你們送到那兒的。」

　　「你一定要精確無誤才行，」香儂堅持道，「因為到那時克拉倫斯城準是漆黑一片。即使有燈亮，也得等我們快到灘頭時才能發現，所以我們向岸邊駛去時，只有靠羅盤導航，靠速度和方向來測算，也許要一直駛到離岸邊不到一百米才能看見陸地輪廓。這要看當時天上是否有雲，月亮和星星的光度如何。」

　　沃爾登伯格點點頭，他已明白此後該怎麼辦。戰鬥一打響，他就應該把「托斯卡那號」起錨，在港口外四英哩，距半島頂端四英哩、克拉倫斯城南岸二英哩的海面上逆風漂泊，然後注意步話機裡傳來的消息。如果情況順利，他將在那兒一直待到日出；萬一進攻失利，他必須打開船上的桅燈、艏燈和艉燈，引導倖存者們逃回「托斯卡那號」。

　　那天傍晚，大海早早披上了夜裝；天空陰雲密布，飄起了雨點，看樣子拂曉前天難晴了。在過去的三天裡，他們曾兩次被傾盆大雨淋了個透溼，因此這會兒大家都懷著焦慮不安的心清，聚集在收音機旁靜聽天氣預報，盼望著能有個好天氣。在獲悉今晚沿海岸線有雷陣雨但並無陣風後，他們都不由得暗中祈求，在他們坐著小艇向灘頭進發時，或者爭奪總統府的戰鬥打響後，千萬別下暴雨。

　　還在日落前，人們就已拉開了蒙在主甲板上一排排裝備上的雨布。夜幕降臨後，香儂和諾比阿托指揮大家把小艇放下大海。第一艘放下的是杜普里的小艇。由於甲板最低處距海面僅八英呎，因此他們沒有使用絞車，直接用手將充足氣的橡皮艇放入水中。塞姆勒和杜普里跳進了正在「托斯卡那號」船舷旁上下浮動的小艇，把沉重的舷外引擎吊入艇尾的安裝位置，鎖緊固定螺釘。在套上消音罩之前，塞姆勒先將引擎起動了兩分鐘，看看是否正常。船上的輪機師曾對所有三臺引擎都仔細作過檢查，這會兒引擎就像臺縫紉機似地均勻地轉動著。套上消音罩後，響聲立刻低下去，成了輕微的嗡嗡聲。

　　塞姆勒返回「托斯卡那號」後，把武器裝備遞到正在小艇中等著的杜普里手中。首先遞下來的是兩門迫擊炮底盤和射擊支架，接著便是炮筒。杜普里打算用四十發炮彈射擊總統府，十二發射擊兵營。但是為了保險一些，他總共帶了六十發炮彈，全部裝上了觸發引信，隨時可以發射。

　　他還帶了兩座發射器和十枚照明彈，一隻霧笛，一臺步話機，一副夜用望遠鏡，自己的槍和五個裝滿子彈的彈匣。和他一起坐在這艘小艇上的，還有兩個歸他指揮的非洲士兵──蒂莫西和森迪。

　　一切就緒後，香儂在暗淡的手電筒光中，俯視著三張朝上仰望的臉。

　　「祝你們走運。」他柔和地說。杜普里翹起一隻大拇指，頷首作答。塞姆勒在「托斯卡那號」上拉起小艇的纜繩，沿船舷向船尾走去，杜普里在下面的小艇上配合著。當塞姆勒把小艇拖到「托斯卡那號」船尾，將纜繩繫在艉舷上後，小艇和艇上的三個人在海面上逐浪顛簸著，隱身於無邊的夜色之中。

　　第二艘小艇放下水的速度要快得多，因為大家這時都已熟練了。馬克．弗拉明克隨塞姆勒一起跳上了這艘他們即將乘坐的小艇，安裝引擎。他帶了一具火箭筒、兩枚火箭彈，還有十枚火箭彈由他的副手帕特里克背著。塞姆勒則肩挎自動槍，腰間開口式彈藥袋裡插著五個彈匣，此外他頸上還掛著一副夜用望遠鏡和一臺報話機。唯有他既會說德語、法語，英語也勉強能湊合，所以他還身兼突擊隊主力的無線電報話員。當這兩個白人士兵在小艇內坐穩後，帕特里克和塞姆勒的助手金賈沿著「托斯卡那號」放下的繩梯上了小艇，各自坐好。

　　船後現在已拖著兩艘小艇了。船上的人把杜普里的纜繩解下扔給了塞姆勒，再由後者繫在自己的小艇上。這樣，兩艘艇一前一後顛簸著，排在「托斯卡那號」船尾後。雖然艇與艇之間僅隔一繩之距，但兩艘艇上的人們彼此都未搭腔。

　　朗加拉蒂和香儂乘坐的是第三艘，也是最後一艘艇，巴塞洛纓和約翰尼跟著他們。後者是個大個子，整天笑嘻嘻的；上次隨香儂一同戰鬥時，在香儂的建議下被提升為上尉，可他放棄了到手的上尉軍銜和隨之而來的一連人的指揮權，寧願繼續跟隨香儂。

　　等他們幾人都上了小艇後，香儂最後一個來到舷梯旁。他剛剛踏下兩節，沃爾登伯格就從橋樓方向走來，一把拽住他的袖口，把他拉到一旁低聲耳語道：「說不定要出問題了。」

　　香儂立刻緊張地僵住了，預感到大禍臨頭。

　　「出了什麼事兒？」他問。

　　「前方有一條船，就停在克位倫斯城外，位置比我們更偏外一些。」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有一陣子了。起先我以為它一定是和我們一樣向南移動，或者迎面向北駛來，但都不是，它停在那兒沒動。」

　　「你敢肯定嗎？有沒有搞錯？」

　　「一點不錯。剛才我們沿海岸前進時，速度極慢，假如這條船和我們向同一方向移動，那它早該遠遠甩下我們了；倘若是朝北駛來，那它現在也該相遇而過了。所以，我敢肯定它是停著未動。」

　　「你能看出這是條什麼樣的船嗎？是哪個國家的？」

　　船長搖搖頭說：「大小像是條貨輪，但看不出是哪國的，除非和它連繫一下。」

　　香儂思索了一會兒。

　　「假如這是條貨輪，是到贊格羅卸貨來的。它會不會在此錨泊，待天明再進港呢？」他又問。

　　沃爾登伯格點點頭。

　　「很有可能。這一帶沿海有不少小港都不允許船隻夜間進入，這條船也許只是停在那兒等待天亮後再請求進港。」

　　「既然你已發現了它，設想一下它是否也已發現你了呢？」香儂提問道。

　　「那還用說，我們肯定在它的雷達探測範圍內。」

　　「那它的雷達能否發現我們的小艇？」

　　「不可能，主要是因為小艇緊貼著海面。」

　　「照原計劃行動，」香儂命令道，「現在回身已為時過晚，我們只好假設它不過是條夜間停在港外的貨輪。」

　　「它一定會聽見槍炮聲的。」沃爾登伯格猶豫不決地說。

　　「那怕什麼？」

　　這個德國人笑了笑。

　　「是沒什麼要緊。但萬一你們敗了，我們又沒能在天亮前跑開，他們就會從望遠鏡中認出這是『托斯卡那號』。」

　　「我們絕不會失敗的。執行命令吧！」

　　沃爾登伯格回到橋樓去了。那個中年非洲博士剛才在一旁一聲不吭地目睹了這一幕，現在走上前來，操著一口漂亮的英語說：「少校，祝你走運，上帝會跟著你的。」

　　香儂差點沒回答說，與其要上帝跟著，還不如多帶上一支旺巴特速射步槍呢！但他忍住了，他深知這些人都是虔誠的宗教信徒。於是他點點頭，說了聲「肯定的」，便逕自走下繩梯，上了小艇。

　　他在黑暗中抬頭仰望著「托斯卡那號」模糊一團的船尾，四周萬籟俱寂，唯有海水拍打著小艇的橡皮船身，發出陣陣輕微的響聲。偶爾，「托斯卡那號」的舵葉攪動一下，傳來一點低低的浪花聲。大概因為離海岸尚遠，陸地那一側顯得靜悄悄的，聽不到半點聲響；待他們駛近到能聽見岸上的喧嘩聲時，該是午夜過後許久了，岸上的人也早該睡了。實際上，香儂關心的根本不是能否聽見克拉倫斯城裡傳來的哄鬧聲，而是擔心在這靜悄悄的大海上一聲尖響究竟能傳出多遠。他早已下令小艇上和「托斯卡那號」上的全體人員都務必保持安靜，不准抽菸。

　　他瞟了一眼夜光錶，現在是九點差一刻，還不到預定時間，他坐下來繼續耐心等待著。

　　九點整，「托斯卡那號」巨大的船身發出一陣低鳴，船尾的螺旋槳猛烈轉動著，攪得海水嘩嘩作響，白色的浪花粼光閃閃，撞擊著香儂乘坐的小艇艇首，接著，船開始向前移動了。香儂把手探到舷外的海水裡，他能感到浪花翻滾著向後湧去。船開得極慢，因為五小時內他們僅需行駛二十八海浬。

　　天空依然籠罩著烏雲，沉悶的空氣使人覺得彷彿是悶坐在一所狹小、陳舊的暖房中，而不是置身於遼闊的大海上。到處看不見一點光亮，只有雲縫中尚能透出一絲微弱的星光。香儂在艇尾向後看了看，勉強能分辨出二十英呎長的纜繩另一端的弗拉明克和塞姆勒乘坐的那艘小艇的身影。他們後面更遠一些的距離，詹尼．杜普里的小艇也在隨「托斯卡那號」移動著。

　　五個小時的航程猶如一場噩夢：在這漫無邊際、漆黑一片的大海上，人們無所事事，只是焦慮不安地東張西望著，聚精會神地側耳細聽著。然而，除了閃閃發光的浪花，他們什麼也看不到；除了「托斯卡那號」的老式引擎在鏽跡斑斑的船殼裡發出的低吼聲，他們什麼也聽不見。雖然橡皮小艇催人欲睡似地輕輕搖晃著，可是戰鬥前人們常有的那種不斷加劇的緊張心情，卻使得誰也無法閉眼入睡。

　　儘管如此，他們終究熬過來了。當香儂腕上的夜光錶指向二點過五分時，「托斯卡那號」的引擎聲消失了，船身慢慢地滑動著，終於停了下來。從船尾傳來一聲輕輕的唿哨，劃破了黑暗的夜空。那是沃爾登伯格在告訴香儂，船已到達小艇解纜啟程的地方了。香儂回頭對後面艇上的塞姆勒發出了信號，不過坐在最後那艘艇上的杜普里，肯定已經聽見了那聲電哨，因為僅僅幾秒鐘後，他的小艇便響起了引擎的波波聲。緊接著，那聲音開始向岸邊移去。香儂他們根本看不見他的小艇，只能聽見套在消音罩下的引擎傳出陣陣低響。

　　大個子詹尼坐在小艇的尾舵旁，右手緊握引擎機柄調節速度，左手盡量平穩地把羅盤在眼前托平。他知道前面還有四英哩半的航程，他們要直向岸邊插去，在那條從北伸進克拉倫斯港的狹長地帶的外側登陸。按照目前這種速度，三十分鐘便足以駛完這段航程，他應該在二十五分鐘時就把引擎基本熄火，然後在視野之內選定登陸點。他比其他兩艘小艇早出發了一小時，以設置迫擊炮和照明彈發射器；大約需等他一切就緒時，其他兩艘小艇才恰好通過半島頂端駛向登陸海灘。在這一小時內，他和他手下的兩個非洲士兵在贊格羅海岸上是孤立無援的，因此他們必須加倍小心，在建立發炮陣地時絕對不能發出半點聲響。

　　二十二分鐘後，杜普里聽見他安排在艇首暸望的蒂莫西低低說了聲「過了」，他趕緊從羅盤上抬頭望去，眼前的情景不由使他匆匆關小引擎油門。原來他們距陸地已經很近，僅有三百碼左右。藉著空中暗淡的星光，他依稀看出正前方有一條黑線。他眯著眼仔細測算了一下，把小艇繼續向岸邊靠了約有二百碼。前方是一片紅樹叢，他已能聽見海浪拍打著樹根發出的唳唳聲。向右望去，茂密的樹叢蜿蜒曲折，一直伸向遙遠的天際，緊連著橫隔在大海和蒼穹之間的地平線。這時，他才發現已到了半島北海岸向裡約三英哩處。

　　他立刻把小艇掉過頭來向後駛去，一面把引擎油門關得很小很小，幾乎沒有聲息，一面小心操縱舵柄，與岸邊保持著半英哩的距離，直到抵達狹長地帶的頂端。克拉倫斯城就坐落在這兒。然後他再次慢慢向陸地靠去，到了離岸邊約二百米時，已能看出他正在尋找的那片斜向海面的低矮狹長的沙灘。在離開「托斯卡那號」三十八分鐘後，他完全關閉了引擎，任小艇在慣性的推動下向灘頭漂去。不一會兒，只聽船底和海灘之間響起了一陣輕微的摩擦聲，小艇便在沙灘上擱淺了。

　　杜普里輕手輕腳地繞過堆在一起的武器裝備，走向船頭。他伸出一條腿跨出船舷探向沙灘，手中抓著纜繩，以防萬一小艇被海浪捲走。在接踵而來的五分鐘內，他們三人全都屏息探聽克拉倫斯城方向有無動靜。這座城市就在左邊四百碼外，隔著低矮的沙丘和灌木叢與他們遙遙相望。但此時那兒鴉雀無聲，他們的到來並未引起任何警覺。

　　在杜普里確信萬無一失後，他從腰間拔出一個尖鐵樁，用力深深戳進滿是碎石的沙灘。他把纜繩牢牢繫在鐵樁上，然後彎著腰躡手躡腳地飛跑上前面的小沙丘。沙丘至多只高過海平面十五英呎，上面長滿了齊膝高的灌木叢，絆得他腳下嘩嘩作響。不過城市離得還遠，這點輕微的響聲不會引起什麼問題；再說，浪花拍打海岸發出的喧鬧聲也隨即把它給淹沒了。杜普里蹲在隆起的地脊上，四下觀察著這條伸進港口的狹長地帶。他向左看去，連綿起伏的沙丘一直伸進遠處的黑暗之中；正前方是港口，一灣海水平滑如鏡；右面僅僅十碼外便是狹長地帶的盡頭。

　　他轉身跑回小艇，耳語著告訴那兩個非洲士兵輕輕卸下裝備。當一捆捆的武器傳上岸後，他一件件地解開搬上沙丘頂。武器的金屬組件事先都已裹上麻袋片，以防萬一相撞時會發出響聲。

　　所有的武器組件都搬上沙丘後，杜普里開始安裝起來。他又快又靜地工作著，在香儂告訴過他的那個圓形的開闊地帶上建立了主炮陣地。香儂曾仔細計算過，從這裡到總統府大院正中的距離為七百二十一米，他對此深信無疑。他用手中的羅盤測量了一下方位後，把發炮陣地準確地設置在香儂指給他的羅經點上，炮口直對總統府。接著，他細心調整著迫擊炮射擊支架，力爭能做到首發就命中總統府大院中央。

　　他明白，即便借助於照明彈的光亮，也僅能看清總統府主樓的頂層，因而無法觀察炮彈落地爆炸時的情況。但是炮彈爆炸時的閃光肯定會高於建築物的，他只要能看見這一點就足夠了。

　　架好第一門炮後，他開始架第二門。這門炮的射擊目標是兵營，他把它設置在距主炮陣地十碼外的地脊斜坡上。他知道這門炮的射程和方位，也清楚它的射擊精度並不重要，因為它的主要任務是不停地把炮彈亂射進那座曾是殖民時代警察營房的兵營裡，要炸得贊格羅軍隊的大兵們驚慌失措，四下逃命。蒂莫西過去曾是他手下的炮兵中士，這一次將獨自操作這門炮。

　　他在第二門炮旁放了十二發炮彈，然後把蒂莫西拉到身邊耳語了幾句便離開了。

　　他把那兩座照明彈發射器架在兩門迫擊炮之間，各裝上一枚照明彈，其餘八枚則放在手邊。每枚照明彈能在空中發光二十秒，如果他既要操作那門主炮，又要發射照明彈，就必須動作異常迅速、熟練。到那時，將由森迪在一旁不斷給他傳遞炮彈。

　　做完這些後他看了看錶，現在是凌晨三點二十二分，香儂和其他幾個夥伴，此刻準已在離岸不遠的海面上向港口駛來了。他取出步話機，拉出天線，按下開關，照規定讓機器預熱了三十秒鐘。從這時起，步話機就不必再關上了。等機器預熱好後，他連接了三下「短高音」按鈕，每次一秒鐘。

　　這時，香儂離岸邊還有一英哩。他坐在為首的一艘小艇的舵旁，雙眼緊盯著前方黑糊糊的海面。塞姆勒的小艇在他的左側。突然，塞姆勒膝蓋上的步話機中傳出三下嘟嘟聲，他立刻駕著小艇向香儂靠去，兩艘橡皮艇的弧形船舷相撞時低低地響了一下。香儂轉過臉來，塞姆勒「噓」了一聲又把小艇駛開，保持在兩米遠的距離上。香儂鬆了口氣，他明白塞姆勒已聽見了杜普里從岸上發來的信號，這就意味著大個子南非人已經設好了發炮陣地，正在等候他們。兩分鐘後，在離海岸還有一千米時，香儂發現了杜普里在岸上用蒙著布的手電筒發出的一線微弱的閃光。閃光在他們右邊，所以香儂知道他們已太偏北了。兩艘小艇一齊轉向右，香儂一面盡力回想著剛才閃光的確切地點，一面把小艇向右開了約一百米，恰好來到了港口入口處。當他們行駛到距伸進港口的狹長地帶的盡頭只有三百米時，岸上的杜普里聽見了小艇「突突」的引擎聲，於是再次發出了閃光信號，香儂發現了，稍稍修正了一下小艇的角度。

　　又過了兩分鐘，他們把小艇引擎的功率都降到四分之一以下，引擎的「突突」聲也隨即成了「嗡嗡」的蜂鳴聲。杜普里這時就蹲在五十米外的沙灘上，看著小艇拖著閃著粼光的浪花駛進了港口，小艇引擎的排氣管在水下發出「噗噗」的響聲。兩艘小艇進了港口後穿過平靜的水面，直奔對面的倉庫。

　　香儂藉著暗淡的星光仔細觀察著倉庫高大的黑影，岸上依然靜悄悄的。小艇向岸邊靠去，很快就擦上了沙灘，沙灘上到處都是土著漁民的獨木舟和張掛著的漁網。

　　塞姆勒的小艇也在幾英呎外靠了岸，兩艘艇上的引擎都已熄了火。和杜普里登陸時一樣，大家都靜靜地伏在艇上等了幾分鐘，以防出現警報。他們睜大眼睛，仔細查看四下隆起的小漁舟中是否夾有伏兵。當發現一切正常後，香儂和塞姆勒分別跨出各自的小艇，拿出鐵樁戳進沙灘，再將小艇的纜繩繫好，其他人也都先後下了船。香儂低低地說了一聲「跟我來」，大家便尾隨他穿過沙灘，跑上了通向高地的斜坡。高地位於港口和讓．金巴總統沉睡的官邸之間，約二百碼寬。

　　廿一

　　八個人弓腰排成一列，迅速通過了遍布灌木叢的斜坡，爬上了高地平坦的頂端。已過凌晨三點半了，金巴的總統府裡沒有一點光亮。香儂知道，在高地和二百碼外的總統府之間，橫貫著沿海公路，交叉口至少會有兩個哨兵。他估計，不可能同時悄悄把這兩個哨兵幹掉，到時候只要槍一響，他們就只好匍匐前進，爬完通向總統府的最後一百碼路程了。他果然猜對了。

　　在港灣另一端，大個子詹尼．杜普里正獨自等候著槍一響立刻投入戰鬥。香儂給他的命令是：只要聽見槍響，無論是一聲還是一陣，他就必須立刻開炮。此刻他蹲在照明彈發射器和迫擊炮之間，一手緊按著發射器的開關，另一手緊握著一發炮彈，隨時準備填進迫擊炮筒。

　　香儂和朗加拉蒂走在隊伍前面，來到交叉口，兩人都已緊張得汗如雨下，汗水在他們用烏賊墨染黑的臉上沖出了道道白痕。這當兒，天上的雲層裂開了大口，更多的星光從中傾瀉下來。雖然月亮仍躲在雲後，但總統府前的曠地上已有了一片朦朧的光亮，使得香儂甚至能看出二百碼外夜空襯托下的總統府主樓的屋頂。可他還未發現哨兵，直到他一下子絆倒在一個哨兵身上，原來這傢伙正坐在地上打瞌睡。

　　儘管他右手握著軍用匕首，但是速度慢了點，動作也不夠敏捷。待他從一個踉蹌中醒悟過來時，那個文杜族哨兵也已同時站起身來，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嚇醒了幾步之外另一個和他一樣坐在高高的茅草叢中打瞌睡的哨兵。那傢伙一骨碌爬起，可還沒容他叫出聲來，就被朗加拉蒂斜刺裡揮來一刀，乾淨俐落地割斷了脖子，一頭倒在地上嚥了氣。香儂對付的這個哨兵的肩膀上中了一刀，尖叫一聲扭頭就跑。

　　百碼之外的總統府大門旁，傳來又一聲驚叫，跟著便響起了拉槍機的聲音。究竟是哪一方先開的槍，大概永遠也搞不清楚。從總統府那邊射來的彈雨和香儂手中自動槍噴出的火舌交織在一起，頓時把正在逃命的哨兵撕成兩半。他們身後遠處的某個地方響了一聲，接著傳來照明彈劃破夜空的尖嘯。兩秒鐘後，一枚照明彈在他們頂空爆炸，耀眼的烈焰，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晝。香儂藉著亮光瞥見了總統府的輪廓，看見大門前閃動的兩個黑影和已在他左右兩翼成扇形散開的其他突擊隊員，他們八人都臉朝下迅速臥倒，匍匐向前。

　　詹尼．杜普里剛一按下發射器的開關，在第一枚照明彈呼嘯著飛向天空的同時，立刻把另一隻手裡的炮彈丟進迫擊炮筒。只聽「啪」地一聲，炮彈怒吼著衝上天，在照明彈的光焰中成弧形越過香儂他們的頭頂，飛向總統府。杜普里接過森迪遞上的第二發炮彈，藉著總統府上空照明彈的光亮，等著觀察第一發炮彈的彈著點。他打算用四發炮彈來校正射點，每發炮彈估計在空中飛行十五秒便可落地爆炸。彈著點校好後，他必須以兩秒一發的速度進行急速射，由森迪在旁邊一發發地把炮彈飛快而又有條不紊地傳遞給他。

　　第一發校正射點的炮彈命中了總統府樓頂右前屋簷口，爆炸時騰起的火光使他看清了偏差。這發炮彈雖未能穿透屋頂，但卻炸得屋頂簷槽上的瓦塊四飛。他俯身飛快地旋轉著迫擊炮方向瞄準器的調節旋鈕，將瞄準點稍稍向左修正了一點，就在空中照明彈的烈焰即將熄滅時射出了第二發炮彈。與此同時，他轉身按下另一座發射器的開關，把第二枚照明彈送向目標上方。接著，他又很快往兩座發射器上各裝了一枚照明彈，以備再次發射之用。第二枚照明彈在總統府上空爆炸了，光亮再次罩住了整個官邸。四秒鐘後，第二發迫擊炮彈呼嘯而至，它的彈著點倒是適中，只可惜射程偏近，落在了大門的門簷上。

　　杜普里早已汗流浹背了。他手指熟練地調著炮架上的高低角度旋鈕，把射程支架放低了點，將炮口的高度降下幾毫米以增大射程。迫擊炮的彈道和其他炮恰好相反，要想加大射程就得降低炮口高度。接著，他趁照明彈還高懸在空中的當兒，趕緊射出了第三發炮彈。第二枚照明彈還能在空中再亮十五秒鐘，因而他騰出空來跑到一邊，打開了氣動霧笛的開關，然後扭頭觀看第三發炮彈的彈著點。只見炮彈越過官邸主樓，落進了樓房後面的大院，爆炸時火光沖天。雖然火光稍閃即逝，但他明白自己已完全校正好了射擊精度，無須擔心會不小心炸傷正在總統府前的同伴們了。

　　照明彈將四周照得亮堂堂的。杜普里校正彈著點的炮彈從上空呼嘯而過時，香儂和他的部下正趴在草叢中，在杜普里的試射完成前，誰也不會貿然直起身來。

　　在第二發試射的炮彈爆炸後，香儂曾冒險抬頭望了望，因為他估計第三發炮彈還得再有十五秒才會落地爆炸。就著頭頂上照明彈的光亮他看清了總統府主樓全貌，此時二樓上有兩個房間開亮了燈。在第二發炮彈的爆炸聲消失後，他還聽見總統府內傳出一片鬼哭狼嚎，這是他在杜普里的急速射開始之前，聽到的總統府內發出的第一陣也是最後一陣嚎叫。

　　不到五秒鐘，遠處便傳來霧笛刺耳的尖叫，響聲持續不斷，劃破了沉寂的非洲夜空。一瞬間，彷彿無數死神正在淒厲地呼號著，越過港口寧靜的水面，鋪天蓋地似地向總統府撲來。第三發迫擊炮彈落地爆炸時發出的巨響，官邸內士兵們的喊叫，都被淹沒在這聲音之中。當香儂又一次抬起頭時，發現主樓上沒有出現新的彈痕，他於是判斷杜普里已修正好彈著點，準確地把炮彈射進了院子。根據戰前部署，杜普里只要有一發炮彈命中總統府院內就應立即開始急速射。果然，香儂耳邊傳來急速時炮彈出膛的低鳴，這響聲夾雜在霧笛單調的尖叫中，宛如心臟在胸腔中搏動似地，那麼節奏鮮明、均勻平穩。霧笛是用壓縮空氣作動力的，足足可以持續發音七十秒鐘。

　　杜普里花在急速射上的一共有四十發炮彈，需時約八十秒。香儂事先曾和他約定，無論何時，只要急速射擊中出現十秒鐘的停頓，他就絕對不應重新開火，以防誤傷此時發起衝鋒的自己人，香儂幾乎是打心眼裡相信杜普里肯定會照章行事的。

　　在急速射開始十五秒鐘後，密集的炮彈朝著總統府大院落下來，伏在草叢裡的八個突擊隊員都抬頭觀望著，眼前的景象無需照明彈也能看個一清二楚。每隔兩秒鐘，隨著炮彈落在大院裡石板地上響起的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便騰起一股火焰，映紅了夜空。這時，輪到小馬克．弗拉明克行事了。

　　他的位置就在散兵線的最左翼，幾乎正對總統府大門。他手握火箭筒一躍而起，挺直身體瞄準大門，扣動扳機射出了第一枚火箭彈。只見火箭筒尾部猛地噴出一股二十英呎的火舌，菠蘿大小的火箭彈頭向前飛去，擊中了兩扇木頭大門的右上部，炸飛了連著石牆和大門的一個鉸鏈，把右門上側炸開了一個三英呎見方的大窟窿。

　　帕特里克跪在他身旁，掏出背袋中所有的火箭彈放在地上，一枚枚地遞給他。第二枚火箭彈又搖曳著火舌衝了過去，在大門上方的石拱牆上爆炸了，第三枚擊中了兩扇大門之間的門鎖。在火箭彈接二連三地轟擊下，兩扇大門搖搖欲墜，終於掙脫了扭曲的鉸鏈，晃動著朝裡倒了下去。

　　詹尼．杜普里的急速射已進行了一半，總統府大院裡的火焰現在已連成一片。院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熊熊燃燒著，香儂估計那是衛兵營房著了火。當大門搖晃著倒下時，伏在草叢裡的突擊隊員們可以通過門道看見裡面舞動著紅色的火焰。門前有兩個人影晃了一下想站起來，但隨即又倒下了，再也沒能爬起來。

　　馬克對著門洞一口氣又射出四枚火箭彈，火箭彈穿過通向院內的大門走道，飛進了裡面正在燃燒的大火中。香儂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大門內的景況。

　　他高聲命令弗拉明克停止射擊，因為後者已打掉了七枚火箭彈，而他們總共只帶來十二枚。儘管當初戈梅斯絕口未提，香儂還是根據他掌握的情況，估計城裡某處也許還有一輛裝甲車。但是弗拉明克似乎已打上了癮，又對著主樓的底層和二樓連射了四枚火箭彈。最後他面朝總統府，伴著頭頂上嗖嗖而過的炮彈，興奮得揮舞著火箭筒和剩下的最後一枚火箭彈。

　　這時霧笛的尖嘯聲已漸漸低下去，終於消失了。香儂顧不上再去理會弗拉明克，大聲命令其餘的人立刻衝鋒。他、塞姆勒、朗加拉蒂，平端著打開保險的自動槍，食指緊扣扳機，彎著腰率先衝了上去。約翰尼、金賈、巴塞絡纓端槍緊跟在他們後面。帕特里克帶的火箭彈已被弗拉明克全部打完，於是他也摘下自動槍加入了衝鋒的行列。

　　衝到離總統府約二十米處時，香儂停下來等待杜普里打完最後一發炮彈。他忘掉了杜普里已經打了多少發炮彈，可是最後一陣爆炸後，突如其來的沉寂使他明白炮擊已完。剎那間，霧笛的尖嘯靜止了，炮彈的怒吼消失了，火箭彈震耳欲聾的轟鳴也沉沒了，四周萬籟俱寂。這種猛然降臨的寧靜，恰似給大地罩上了一層神祕莫測的面紗，令人一時茫然，不知所措。剛剛還在進行的這場火力大合唱來去如此突然，以至於人們竟難以相信這一切只不過僅僅持續了五分鐘。

　　香儂心裡還在惦記著，蒂莫西是否已將那十二發炮彈射向兵營；那些贊格羅士兵是否會像他預計的那樣四處潰散，屍體狼藉；城裡的居民們會怎樣驚慌失措地猜想這一場幾乎使他們魂飛魄散的災難。猛地頭頂上空又一先一後爆炸了兩枚照明彈，他猛然驚醒過來竄上前去，高呼著「過來！」一口氣衝完剩下的二十米路程，躍進了烈火熊熊的總統府大門內。

　　他邊跑邊端槍猛掃，恍惚察覺到朗加拉蒂在左，塞姆勒在右，緊跟著他一起前進。總統府內的景象慘不忍睹，令人望而生畏，止步不前。大門的拱道貫穿主樓底層，直通後院，在空中照明彈熾烈的白光照耀下，後院內的恐怖景象，使人覺得彷彿身臨地獄。

　　原來，當杜普裡第一、二發校正彈著點的炮彈落下爆炸時，金巴的衛士們正在被窩裡蒙頭大睡。這些從夢中驚醒的士兵嚇破了膽，慌忙從茅草搭成的營房裡蜂擁而出，竄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正在此時，杜普里的第三發以及隨後的四十發炮彈迅猛飛來，炸得他們血肉橫飛。靠圍牆的一架梯子上掛著四具蜷曲著的、殘缺不全的屍體。看樣子，這四個傢伙是在爬梯子翻牆逃跑時一命嗚呼的。剩下的可憐蟲們，就在院子裡從天而降的彈雨下見了閻王。小小的院子被炮彈徹底炸翻了底，到處都是碎石、彈片。

　　血肉模糊的屍體滿目皆是，也有幾個奄奄一息的傷兵還在痛苦地呻吟著，兩輛軍用卡車和三輛轎車，其中包括總統的那輛賓士轎車，都被炸毀在後牆邊。幾個倉惶逃命的官邸僕人，看來是在擁到大門口時，挨上了弗拉明克的火箭彈，屍體支離破碎，東倒西歪地堵在門道上。

　　門道中間橫貫著主樓的內走廊，兩端各有一個通向二樓的樓梯，還沒等香儂下命令，朗加拉蒂和塞姆勒便分別衝向左右兩端的樓梯。不一會兒，樓上便響起了他們自動槍的射擊聲。

　　主樓底層共有四扇門，超過院子裡幾個文杜族傷兵的嚎叫和樓上自動槍的射擊聲，香儂高喊著，命令身後的四個非洲士兵，迅速占領底層的這幾個房間。他明白無須多說，這些老兵們都知道該如何行事。此刻他們正氣喘吁吁，警惕地四下打量著，準備立刻行動。

　　香儂自己小心翼翼地穿過通道，直奔大院。假如他們在總統府內還會遇到抵抗的話，那麼一定是發生在這兒。他剛跨進院內，突然從左面衝出了個手握步槍的人，尖叫著向他撲來。這也許是個嚇破了膽的文杜族兵妄圖奪路逃命，可眼下香儂已經沒有思考餘地了。他一閃身，手中的自動槍吐出一排火舌，這傢伙一個踉蹌倒下了，嘴裡噴出的汙血，濺滿了香儂的前胸軍裝。整個總統府內到處充斥著血腥、汗臭、恐懼和死亡，而蓋過這一切的，卻是世界上那種最令雇傭兵們欣喜若狂的東西──火藥味。

　　香儂下意識地感到身後的通道裡響起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他猛地轉過身來，瞥見從約翰尼衝進去搜索殘敵的那個門裡閃出一個人影，躍到了通道中間的石板路上。至於緊接著發生的事兒，香儂只是過後許久，才從一片模糊、猶如萬花筒似的記憶中構思出來。兩人是同時發現對方的，那人首先扣動扳機，從持在腰間的手槍裡射出一發子彈。

　　彈頭「嗖」地一聲輕輕擦過香儂的面頰，他開槍還擊，射出了一排子彈，但對方動作異常靈敏，在對準香儂開槍的同時，便臥倒在地滾向一邊，香儂射出的五發子彈都從他身上掠了過去。此時香儂的彈匣已空，而對方卻再次占據了有利地形準備射擊，香儂見勢不妙，一個閃身躲到了石柱後，飛快地拔下空彈匣，裝上新的，然後繞到牆角，端槍掃射起來，可此刻那人已無影無蹤了。

　　直到現在他才醒悟到，這個赤腳光著上身的對手不是黑人，即便門道裡光線暗淡，他也還能看出那人身上的白皮膚和一頭長長的黑髮。

　　香儂罵了一句，迅速向餘燼未熄懸在鉸鏈上的大門跑去，可惜他已經遲了。

　　那人飛跑出炸得七零八落的總統府時，小馬克．弗拉明克正迎面大步走來。他雙手握著橫挎在胸前的火箭筒，上面裝著最後一枚火箭彈。那人連停都未停，一甩手打出了槍裡的最後兩發子彈。事後，雇傭兵們在茂密的草叢裡找到了這支打空了的蘇製九毫米口徑的馬卡羅夫手槍。

　　兩發子彈都正中弗拉明克的胸膛，其中一發打在他的肺上。然後那人繞開他，企圖躲過此時仍高懸在空中的照明彈投下的光影，跑進草叢藏身。香儂眼看著弗拉明克搖晃著身體轉了過去，面向那正在逃命的人的後背，慢慢地端起火箭筒，吃力地放上右肩，仔細地瞄準後開了火。

　　很少有人親眼目睹過，一枚南斯拉夫造ＰＲＷ型火箭彈直接命中一個人狹窄的背部時發生的情景。事後人們唯一所能找到的，僅是那人的褲子被炸碎後剩下的幾塊布片。

　　香儂當時只好迅速臥倒，躲開火箭筒尾部噴出的火舌。他還沒來得及起身，就見弗拉明克在他前面八英呎外慢慢地鬆開手中的火箭筒，向前倒下了。他兩臂張開，像是要擁抱總統府前堅實的大地。

　　這時，空中最後一顆照明彈熄滅了。

　　大個子詹尼．杜普里射完第十枚、也是最後一枚照明彈後，直起腰大吼一聲「森迪！」

　　他連喊三遍，僅僅幾步外的森迪才聽見，他們三人的耳朵都已被迫擊炮的轟鳴和霧笛的尖嘯震了個半聾。他高聲命令森迪留在原地照看迫擊炮和小艇，然後用手示意蒂莫西，叫他一起沿沙灘上的小徑穿過灌木叢向內陸前進。雖然到達時，他在這場戰鬥中射出的火藥，已超過其餘四個雇傭兵加在一起的總和，但他仍然覺得，前去支援自己的戰友是責無旁貸的義務。

　　再說，他覺得自己並未最後完成摧毀、控制敵人兵營的任務。他曾在「托斯卡那號」上看過地圖，也還記得兵營大概的位置。他倆花了大約十分鐘來到了橫貫半島底部的公路，從這兒向左是兵營，往右通總統府。杜普里帶著蒂莫西走上公路後，向左直奔兵營，兩人各據公路一側，沿這條紅土公路慢慢地向前移動，手裡的自動槍槍口朝前，隨時準備開火射擊。

　　就在公路的第一個拐彎處，他們撞上了敵人。二十分鐘前，當蒂莫西射來的炮彈在一排排茅屋組成的兵營裡爆炸時，約二百五十名金巴手下的士兵從夢中驚醒，倉惶逃出兵營，竄進夜幕之中。然而，有十二個士兵後來又在黑暗中重新聚集在一起，站在拐彎處的路邊上，像是在小聲爭論什麼。要不是因為耳朵已被炮聲震了個半聾，杜普里和蒂莫西早就聽見他們的嘀咕聲了。在看見他倆前，這幫傢伙正擠成一堆，站在棕櫚樹的陰影下。其中十個赤身裸體，看樣子是直接從被窩裡爬起來逃命的，另外兩個卻全副武裝，顯然是崗哨。

　　前一天夜裡下的傾盆大雨溼透了地面，因而使蒂莫西射出的十二發炮彈，落下後陷進土裡太深，爆炸時未能充分發揮威力。大概正因為如此，眼下聚在路邊轉角處的這些文杜兵，還能在抱頭鼠竄的當兒，多少想到帶上點東西，其中一人還拎著顆手榴彈。

　　這些傢伙一眼瞧見杜普里臉上塗的黑顏料被汗水沖掉後露出來的道道白痕，頓時嚇得不知所措。正是他們這種舉動，使得杜普里一下子醒悟過來，他大吼一聲「開火！」隨即端槍猛掃。四個傢伙被他手中自動槍噴出的火舌攔腰打倒，其餘八人在掉頭逃命時，又有兩個被杜普里的槍彈追上，倒在樹叢中。那個拎著手榴彈的士兵狂奔了兩步，回過頭把它摔了過來。他過去不但從未扔過手榴彈，甚至連看都沒看過怎樣使用這玩意兒。儘管如此，這顆手榴彈仍然給他帶來了莫大的驕傲與幸福，使得他夢寐以求，有朝一日能用上它。

　　手榴彈飛上天，超出了視野，落下時，剛好砸在蒂莫西的胸脯上，這個非洲老兵在向後倒下的同時，本能地一把抓住了這個東西。他坐在地上細細一看，才認出是顆手榴彈。就在這一瞬間，他發現那個扔手榴彈的笨蛋竟忘了拉槍機，有一次戰鬥中，他親眼見過一個雇傭兵接住敵人拋來的手榴彈後立刻把它甩回敵群，於是他一躍而起，拉開保險，使盡平生之力將它摔向正在逃命的文杜兵。

　　手榴彈第二次被拋進半空，但這次落下時撞在一顆樹上，只聽響起一下沉悶的撞擊聲，它被反彈回來。就在這時，詹尼．杜普里衝上前去，手中的自動槍剛剛換了一個新彈匣。蒂莫西大叫一聲想引起他注意，可杜普里一定是把這當成了蒂莫西的歡呼聲，他向樹林裡衝了幾步，一邊跑一邊仍在端槍射擊，手榴彈在他身邊僅僅兩英呎外爆炸了。

　　當時的印象他已記不真切了，只覺得眼前火光一閃，緊接著一聲巨響，自己像個布娃娃似地被人一下子摔到一邊。隨後他一定是失去了知覺，待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露天的紅土路上了，有誰正跪在他身旁，輕輕地晃動著他的頭。他感到嗓子眼裡熱乎乎的，有一種說不出的異常舒服、催人欲睡的感覺，和他兒時有一次發高燒半睡半醒時的經歷一模一樣。他能聽見一個聲音在他身旁對他懇切地不斷重複著什麼話，但遺憾的是，他已無法分辨出那是在說「對不起，詹尼，實在對不起，我真對不起你……」

　　他能聽清自己的名字，但僅此而已。他覺得這不像是自己民族的語言，根本不同，而是一種別的什麼話。他用力睜開眼皮，轉動眼睛，看著抱住自己的那個人。藉著樹下若明若暗的光線，他看清這是一張黑臉膛兒，不由地微笑了一下，用他自己民族的語言相當清晰地說了一聲「皮特，你好」。

　　他睜大雙眼，看著頭頂上棕櫚樹層層茂葉之間的縫隙。此時雲消霧散，皓月當空，銀輝灑滿大地。他嗅著雨後路邊花草的芳香，望著空中高懸的明月，這是非洲上空特有的滿月，既像一顆碩大無朋的珍珠，光彩奪目，又如雨後的帕爾山岩，晶瑩透亮。他情不自禁地想著，終於又回到故鄉，真是太好了。當詹尼．杜普里再次閉上雙眼，離開人世時，他是心滿意足了。

　　清晨五點半鐘，遙遠的地平線上空晨曦微露，曙光掠過大地，總統府裡忙碌著的人群無須再亮著手電筒了。院子裡這會兒看上去要令人心情舒暢得多。這倒不是那一線曙光照射的結果，而是因為裡裡外外已徹底收拾過了。

　　他們把弗拉明克的遺體抬進總統府內，安置在一樓的房間裡；旁邊躺著由三個非洲士兵從海邊公路上抬回來的詹尼．杜普里。陣亡的還有約翰尼，他顯然是一眼看見金巴總統的那個白人保鏢時怔住了，中彈身亡的。幾分鐘後，弗拉明克也倒在了這傢伙的槍下。三個人肩併肩地躺在那兒。

　　塞姆勒領著香儂來到二樓的一間大寢室裡，打著手電筒指給他看了看自己在夜間戰鬥中一槍撂倒的一個人，當時此人正想爬出窗外逃生。

　　「不錯，他就是金巴。」香儂頷首道。

　　這位死去的總統的侍從人員中，只有六個還僥倖活著，突擊隊員們在一間地下室內發現他們的。當時他們正擠成一團，瑟瑟發抖。至於他們在炮彈凌空砸下時，何以會想到藏身於地下室內揀條活命，與其說是急中生智，倒不如歸於逃生的本能。這幾個俘虜正好用來打掃戰場。雇傭兵們在仔細搜查總統府主樓所有的房間時，順手將金巴的那些親信、隨從的屍體，全部拖出來扔進了後院。那扇被弗拉明克的火箭彈擊毀的大門實在無法替換，因此他們乾脆從主樓一間大廳裡，拉出了張地毯掛在大門口，權且遮掩一下院內的景況。

　　凌晨五點時，塞姆勒開著一艘小艇，後面拖著兩艘，駛向「托斯卡那號」。他事先曾用暗語通過步話機和船上進行了連繫，告訴他們迄今為止一切順利。

　　在六點半鐘，他又開著那三艘小艇返回岸邊，隨他前來的還有那個非洲博士。小艇上滿載著迫擊炮彈，八十支和睡袋內的軍裝捆在一起的自動槍，以及將近一噸子彈。

　　遵照香儂下達的指示，沃爾登伯格船長在六點鐘時，通過「托斯卡那號」上的電臺，用恩丁此時正在收聽的頻率，反覆播送著三個詞：「扁瓜、木薯、芒果。」意為：「行動正按計劃進行，一切順利，金巴已死。」

　　那個非洲博士看了一遍總統府後院內慘不忍睹的景象後，嘆息著說：「我想這大概是不得已的吧！」

　　「是的。」香儂證實道。然後，他請博士立即著手進行他份內的工作。

　　到上午九點鐘，城裡已平靜下來。除了那些暫時沒來得及埋葬的文杜兵的屍體外，戰場已基本打掃乾淨。香儂下令把兩艘小艇開回「托斯卡那號」，吊上甲板放進船艙，第三艘小艇則藏進了距港口不遠的一個小灣裡。炮陣地上的彈殼已全部搬走，迫擊炮抬回了總統府裡，照明彈發射器和幾隻空炮彈箱乾脆扔進了海裡，所有的武器裝備和人員都進入了總統府。這場激戰雖然把總統府內打得支離破碎、面目全非，但從外面望，除了主樓頂上有兩處被炮彈炸飛了的屋簷、正面三個被打碎的窗戶和火箭彈擊毀的大門外，很難看出這兒曾發生過一場惡戰。

　　十點整，塞姆勒和朗加拉蒂來到主餐廳，雇傭兵首領香儂，此刻正在這兒吃著從總統專用廚房裡找來的麵包和果醬。兩人各自匯報了他們搜查的結果。塞姆勒告訴香儂，廣播電臺播音室除牆上有幾個彈孔外，其他均完好無缺，無線電發射機仍可使用。金巴私人地下密室的房門，在幾排槍彈的掃射下終於洞開。室內靠裡放著個保險櫃，裡面看樣子裝的是贊格羅國庫的全部財寶。四周靠牆堆著這個國家所有的軍火、武器彈藥，足夠一支兩三百人的軍隊打上幾個月。

　　塞姆勒報告完後問香儂：「我們現在該幹什麼？」

　　「現在等著吧。」

　　「等什麼？」

　　香儂好一會兒沒吭聲，手裡拿著根用過的火柴梗剔著牙縫，心裡惦念著並排躺在樓下的杜普里和弗拉明克，還有從此再也不能隨他一起戰鬥的約翰尼。朗加拉蒂在一旁慢吞吞地在左手腕皮帶上磨著匕首。

　　香儂終於啟齒道：「等待新政府。」

　　下午剛過一點，西蒙．恩丁乘著一輛美製一噸輕便卡車來到了贊格羅首都。車上還有一個歐洲人，恩丁坐在他身邊，手裡緊握著一支大口徑獵槍。當卡車駛下沿海公路緩緩地向總統府大門開來時，香儂聽見了汽車的引擎聲。大門口還掛著那塊地毯，空氣又悶又熱，地毯懸在那兒紋絲不動，更給周圍環境增添了一種呆板、沉鬱的氣氛。

　　香儂站在二樓窗口，瞧著恩丁慢慢地爬下車來，滿腹狐疑地上下打量著懸在大門口的地毯和大樓正面的彈痕，忐忑不安地環顧著立正站在大門前面的八個黑人衛兵。

　　※※※

　　恩丁這一路算不上順利。他清晨收到「托斯卡那號」的電臺發出的信號後，就開始勸說博比上校立刻和他一道乘車盡快趕回贊格羅。誰知博比竟膽小如鼠，恩丁整整花了兩個小時來給他打氣，才最後說服了他，可見這傢伙的上校軍銜肯定不是憑勇氣和膽量掙來的。至於恩丁自己為何這會兒突然敢如此硬充好漢，其實完全是被那筆眼看就要到手的巨款迷了心竅。只要兩三個月過後水晶山裡「發現」白金的消息一傳出，他馬上就會成為百萬富翁。

　　他們是上午九時半從鄰國首都動身的。假如在歐洲，這段一百英哩的路程至多兩小時便可駛完，可在非洲卻要另當別論了。他們剛到國境就已近正午了。國境另一側的那些文杜族哨兵，對本國首都夜間發生的政變竟還一無所知，因而關於「放行」的價錢恩丁還得和他們討價還價。博比上校戴著一副又大又黑的墨鏡，身穿一件酷似睡衣的白條紋長袍，裝扮成了恩丁的汽車司機，因為在非洲一般說來，私人傭工過國境時，無需出示任何證件。恩丁自己和身邊的那個歐洲人則證件齊全，那人名叫厄納．洛克，襯衫下掖著一支手槍，是個生於倫敦東區的彪形大漢。據推薦人聲稱，洛克是倫敦懷特查佩爾一帶令人聞風喪膽的彪悍打手，還曾當過克拉亞幫的執法人。他是曼森公司重金聘請來給恩丁當保鏢的。實際上他和恩丁一樣，都是錢迷心竅，錯打算盤，居然以為，只要在倫敦黑社會中稱得上是條硬漢，那麼來非洲闖蕩，自然也不會有問題。

　　越過國境後他們一路順風，只是不巧，在距克拉倫斯僅剩十英哩時一個輪胎放了炮。恩丁下車，端槍保護著洛克換上新輪胎，而博比則縮成一團，躲在車廂上的帆篷下，誰知禍不單行，不一會兒，他們遇上了一夥從克拉倫斯逃出來的散兵游勇，對著他們的車「乒乒乓乓」地放了六、七槍。雖說絕大部分子彈都不知去向，可偏巧有一發打中了洛克剛剛換上的那個新車胎，結果使得他們只好掛上一檔，減速駛完了這段路程，靠著這個癟胎勉強堅持下來。

　　香儂從窗戶中探出身來喊了一聲，恩丁抬頭望望他問：「一切都順利嗎？」

　　「那還用說。」香儂答道，「別站在那兒惹人現眼了，快點進來吧。儘管暫時還沒人來張望，可要不了多久，肯定會有人出面打探風聲的。」

　　恩丁領著博比上校和洛克掀起地毯走進門內，爬上了香儂待著的二樓，當他們在總統餐廳內坐下後，恩丁讓香儂詳細匯報一下夜間戰鬥的經過，香儂照辦了。

　　「金巴的衛隊呢？」恩丁不放心地問。

　　香儂領著他來到後窗，推開緊閉的百葉窗，指了指一堆爬滿蒼蠅的東西，算是作了回答，恩丁探頭看了一眼，連忙縮回腦袋。

　　「全都在那兒了嗎？」他又問。

　　「是的，」香儂答道，「都消滅了。」

　　「軍隊呢？」

　　「打死了二十幾個，餘下的跑散了。不過除了大概有二、三十個傢伙帶著單發毛瑟槍外，其他人都是赤手空拳，不會給我們惹什麼麻煩的。所有的武器裝備都被我們收攏在一起搬進了總統府。」

　　「金巴的軍火呢？」

　　「在地下室放著，控制在我們手上。」

　　「國家廣播電臺怎麼樣？」

　　「就在樓下，完好無缺。我們還沒來得及試試供電線路是否正常，但電臺好像專門配有柴油發電機。」

　　恩丁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那麼，看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就等新總統宣布一下，他昨夜發動的政變已經完全成功，此刻正在組織新內閣，準備走馬上任。」

　　「治安問題怎麼辦？」香儂問，「在把那些散兵游勇招回之前，這個國家連一支軍隊也沒有，再說，總不至於所有的文杜族士兵都會聽從新總統的指揮吧。」

　　恩丁咧嘴笑開了。

　　「只要他們一聽說新總統已接管了政權，並且得知新總統是誰，馬上就會回來為他效勞的，這一點我敢擔保。不過，暫時還得由看來是你糾集的那幫黑人出面維持秩序。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是黑皮膚，無論哪個歐洲外交官，都不可能辨別出黑人之間還有什麼區別？」

　　「那你呢？」香儂問。

　　恩丁聳聳肩。

　　「我也看不出來，」他說，「但這並不要緊。來，我給你介紹一下贊格羅的新總統。」

　　他朝那位贊格羅上校做了個手勢，後者這時正在東張西望這個他當年曾常來常往的餐廳，笑得合不攏嘴。

　　「這就是前贊格羅陸軍司令，一位目前已名揚全球的政變策劃人，贊格羅新總統安東尼．博比上校。」

　　香儂立起身對博比鞠了個躬，上校先生笑得更高興了，接著，香儂朝餐廳通向內室的門做了個手勢。

　　「也許總統閣下願意察看一下自己的書房吧。」他說。恩丁把他的話譯過去。

　　博比點點頭，大搖大擺地跟隨香儂，踩著腳下的拼花地板走向那扇門，門在他身後關上了，五秒鐘後，從裡面傳出一聲尖厲的槍響。

　　當香儂重新出現在餐廳裡時，恩丁愣坐在椅子上盯著他，明知故問地喃喃道：「怎麼回事？」

　　「開了一槍。」香儂答道。

　　恩丁起身穿過餐廳來到書房門口，他伸頭看了一眼，立刻轉過身，臉色灰白，呆若木雞。

　　「你把他打死了。」他耳語般地說，「在付出了這麼多代價之後你打死了他，你瘋了，香儂，你他媽的昏了頭！」

　　說著說著，他抑制不住胸中怒火，耳語變成了咆哮。

　　「你知道你幹下了什麼嗎？你這個混蛋！頭腦發昏的瘋子！殺人成癖的雇傭兵白痴……」

　　香儂坐在餐桌後面的扶手椅內，若無其事地瞧著恩丁。突然，他從眼角的餘光瞥見那個保鏢把手探進了襯衫下面，「砰」的一聲，恩丁耳邊又響起了一槍。這一回事情就發生在他眼前，只見厄納．洛克隨著槍響一個跟頭翻過椅背，栽倒在地板上，鮮血汩汩地湧出他的心窩，染紅了他身下殖民時代遺留下來的陳舊的拼花地板圖案。小小的彈頭穿過他的心臟，打斷了他的脊梁，他一命嗚呼了。香儂從橡木桌下抽出手來，將手中那支馬卡羅夫自動手搶扔在桌上，槍口依然綻著絲絲藍煙。

　　恩丁的腦袋一下子耷拉下來，直到這時他才恍然大悟到，香儂是他從未遇見過的最危險的敵手。當初詹姆斯．曼森爵士曾許諾，只要他能把博比推上總統寶座，從此他再也不用為財富操心。誰料這美好的前景，竟隨著香儂的一聲槍響化為烏有。直到此刻，他才大夢初醒，但為時已晚了。

　　塞姆勒一聲不響地出現在恩丁身後的書房門口，朗加拉蒂也同時輕手輕腳地從走廊上閃進了餐廳，兩人手裡的自動槍都大張著機柄，槍口對準恩丁。香儂站起身。

　　「得啦，」他對恩丁說，「我開車送你到邊境，然後你自個兒走回去。」

　　士兵們從院子裡贊格羅軍車的殘骸上取下一隻好胎，裝在了恩丁那輛輕便卡車上，並且拆掉了車廂上的帆布篷。三個手持自動槍的非洲士兵爬了上去，另外二十個軍裝整齊、荷槍實彈的非洲士兵排成一列，站在總統府大門外。

　　當香儂一行走到大門口時，迎面過來一個身穿便服的中年非洲人，香儂對他點頭招呼道：「博士，情況怎麼樣？」

　　「到目前為止都還不錯。我和我們的人商量了一下，安排了一百個自願人員來把這兒最後打掃乾淨。還打算派上五十個工人，今天下午就來修理房屋和設備。另外，我還分別拜訪了名單上的那七個贊格羅各界知名人士，他們都已同意參加新政府，今晚我們就將碰頭具體磋商。」

　　「太好了。我看你最好現在就抽空起草新政府的第一號公報，然後盡快廣播。你請塞姆勒先生看看電臺是否能用，假如實在不行，我們可以用船上的電臺廣播。還有別的事嗎？」

　　「還有件事兒，塞姆勒先生報告說，停在港外的那條船是俄國的『科馬洛夫號』，正在不斷發出信號，請求允許進港。」

　　香儂沉思了片刻。

　　「讓塞姆勒先生從岸上給『科馬洛夫號』發出如下信號：謝絕進港，暫停錨地。」他最後回答道。

　　香儂和博士告別後，帶著恩丁來到那輛卡車旁，他自己跳上車把住方向盤，將車原地轉了個向，開上通向內陸和國境的公路。

　　「那人是誰？」恩丁無精打采地問。這時，卡車正沿著半島，飛馳過移民工人們居住的貧民窟。這裡看上去一片生機盎然，充滿活力。恩丁驚奇地發現，他們一路上駛過的每個交叉路口，都有一名全副武裝、肩挎自動槍的士兵在指揮交通。

　　「你指的是剛才在大門口遇見的那個人嗎？」香儂反問道。

　　「對。」

　　「那是奧凱博士。」

　　「我看準是個巫醫。」

　　「他可是個貨真價實的牛津大學文科博士。」

　　「是你的朋友嗎？」

　　「對。」

　　在車開上直通國境的公路前，他倆再也沒搭腔。

　　「好吧，我算是知道了你幹下的事情。」恩丁終於開口說，「你毀掉了有史以來贏利最大的一次政變，你當然對此一無所知，這也不是你那個笨腦袋所能理解的。現在我只想問問你：你究竟是為了什麼？老天在上，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香儂雙手把握著方向盤，開著車平穩地行駛在這條破爛不堪、塵土飛揚、早已名存實亡的公路上。他沉思了一會兒，細心地挑著字眼回答說：「你犯了兩個錯誤，恩丁。」恩丁聽見香儂叫出了他的真名，不由地一愣。

　　「你推斷我既是個雇傭兵，就必定是個毫無頭腦的大傻瓜。你似乎從未費神想過，實際上你、我、詹姆斯．曼森爵士，以及這個世界上大多數身居高位的達官顯貴們其實都一樣，都是為錢賣命的。你犯下的第二個錯誤是：你想當然地認為所有的黑人都一樣；因為對你來說，他們看上去都一個樣子。」

　　「我不明白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曾對贊格羅作過不少研究，你甚至也弄清了，事實上是成千上萬的移民工人在支撐著這個國家的經濟命脈，但你卻從未意識到，這些人組成了他們自己的階層。他們是這個國家的第三部落，是這個國家最聰明、最勤勞的一部分人，只要給他們一星半點兒機會，他們就能在這個國家的政治生活中發揮重要作用。你更沒想到，這些人也能組成贊格羅的新軍隊，並由此而掌權執政；而這剛剛已成了現實。你方才見到的那些士兵，既非文杜族人，也非卡耶族人。你在總統府時，這支新軍隊才有五十個身穿軍裝全副武裝的士兵。但到今晚，就將增加到一百個；五天之後，克拉倫斯城內將會有四百多個新兵。當然，他們都還未經訓練，但維持治安和秩序卻還是完全有效的。從現在起，他們就成了這個國家真正的主人了。不錯，昨天夜裡是發生了一場政變，但這可不是受博比上校操縱或者是為他服務的。」

　　「那麼是為誰呢？」

　　「那位將軍。」

　　「哪位將軍？」

　　香儂說出了將軍的大名，恩丁轉過臉來看著他，嚇得目瞪口呆。

　　「絕不可能是為了他，他是個流亡在外的敗將。」

　　「不錯，暫時是如此，可不會永遠是這樣。那些移民工人都是他的人民，被人稱之為『非洲的猶太人』。他們共有一百五十萬人，散布在這個大陸上。在許多國家裡，他們都是最能幹、最有智慧的人民。在贊格羅這兒，他們就住在克拉倫斯城外的貧民窟裡。」

　　「那傢伙是個理想主義的大笨蛋、兔崽子……」

　　「當心點兒。」香儂警告道。

　　「為什麼？」

　　香儂把頭向後一揚說：「車上的那幾個士兵也都是那位將軍的部下。」

　　恩丁掉過頭去，看了看顯露在三支自動槍槍口上的三張無表情的臉。

　　「他們總不至於英語好得能聽懂我的話吧？」

　　「中間的那個能，」香儂小聲說，「他一度還是個藥劑師呢，後來參加了將軍的部隊，不久妻子和四個孩子都死在一輛薩拉丁式裝甲車下。你是清楚的，那些裝甲車都是阿爾維斯在科芬特里【註：英國英格蘭西米德蘭茲郡的城市。】製造的。他可不會喜歡坐在裝甲車裡的那些人。」

　　恩丁沉默了幾分鐘。

　　「現在贊格羅情況怎樣？」他又開口問。

　　「『民族調解委員會』已接管政權，」香儂答道，「這個委員會包括四個文杜族人，四個卡耶族人和兩個來自移民階層的人。不過軍隊將完全由坐在你後面的這些人組成，這個國家將成為他們的基地和司令部，總有一天，這支新組訓的軍隊將從這兒出發，打回他們的老家去。為了更好地管理這個國家，那位將軍也許會來這裡定居的。」

　　「你認為他們能僥倖成功嗎？」

　　「我總不至於像你那樣，夢想著把博比這個衣冠禽獸扶上寶座，並且指望會僥倖成功。新政府至少會相當公正的。我知道你們想弄到埋藏在水晶山某處的那種礦，我碰巧還聽說那是白金，毫無疑問新政府最終將會發現它，將它開採出來。但如果你們想要這種礦，那就得付款，按照公正的價格──市場價錢來付款，回國後把這一點轉告給詹姆斯爵士。」

　　汽車拐了個彎，國境哨所映入眼簾。雖然這裡不通電話，可在非洲消息傳播起來仍然快得驚人，哨所裡的那些文杜族兵早已逃之夭夭了。香儂停下車指著前方說：「剩下的路你可以走回去了。」

　　恩丁爬下車，帶著一臉毫不掩飾的憤恨，回頭望著坐在駕駛室裡的香儂。

　　「你始終沒有解釋為什麼要這樣做，」他說，「只不過講了做了些什麼和怎樣做的，但並未道出原因。」

　　香儂出神地凝視著前方的道路，若有所思地說：「將近兩年來，我一直在目睹著類似你和曼森這種人的胡作非為，使得好幾十萬兒童死於饑饉。你們和你們的同夥這樣做，完全是為了利用一個腐敗、墮落到極點的獨裁政權來大發橫財；而這一切，卻都是打著法律和秩序、民主和正義的幌子來進行的。也許我只是個頭腦簡單的丘八，智能低下的武夫，但我絕不是你們那種吸血魔王。我曾獨自一人反覆冥思苦想過，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為什麼會發生，究竟是誰在幕後操縱。我終於看清了，幕前活動的，是一夥當地的政客和英國外交官，他們都是些人面獸心的傢伙，只知道挖空心思、爭權奪利，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幕後策劃的，則是與你那位尊貴的詹姆斯．曼森一樣的吸血鬼們。這就是我為什麼要這樣幹的原因。回國後把我的這些話告訴曼森吧，我希望他能知道這些，尤其是從我這裡，現在，你走路吧。」

　　恩丁拔腿走了幾步，又轉過身來。

　　「你從此休想再回倫敦了，香儂！」他喊道，「在那邊我們可是有辦法對付你這種人的！」

　　「我不會回去了！」香儂忍不住大聲回敬了一句。然後，他平靜下來自言自語地喃喃道：「我再也不必回去了。」接著，他掉過車頭駛向半島和克拉倫斯城。

　　尾聲

　　新政府及時成立了，至少在目前，它是在合乎人道地治理著這個國家。歐洲各國報紙幾乎沒有提到這場政變，唯有法國《世界報》登出一則消息報導說，贊格羅軍隊中持不同政見的派別在前夜發動了一場政變，推翻了總統。由一個民族調解委員會在舉行國民選舉前暫時治理這個國家。這家報紙絲毫未提及，贊格羅的新政府拒絕一支蘇聯地質探勘隊的入境申請；也未提及，新政府已把探勘水晶山地區的新規劃列入了日程。

　　大個子詹尼．杜普里和小馬克．弗拉明克被安葬在位於半島頂端上的一片棕櫚樹下，海風從海灣方向吹來，輕輕地撫弄著棕櫚樹葉。根據他們生前的請求，人們未在他們的墳墓上留下任何標明他們身分的墓誌銘。約翰尼的遺體被他自己的鄉親們抬走了，鄉親們對著他的遺容痛哭流涕，然後按本民族的風俗安葬了他。

　　西蒙．恩丁和詹姆斯．曼森爵士對於他們在這個國家的事務中曾經扮演過角色這一點，默不作聲，他們確實也沒什麼東西說得出口。

　　香儂把身上剩下來的五千英鎊行動經費全部給了讓．巴普蒂斯特．朗加拉蒂，這個科西嘉人去了歐洲。最後一次聽到有關他的消息是說他去了蒲隆地【註：一個位於東部非洲的小型內陸國家。】，打算在那兒訓練胡圖族游擊隊，後者正在開展鬥爭，試圖推翻米庫貝魯的圖西族獨裁政權。朗加拉蒂在海灘上與香儂分手時曾說，他這樣做「確實不是為了錢，過去也根本不是為的錢」。香儂用基思．布朗這個名字給熱那亞的龐提先生去了幾封信，要求他將「托斯卡那號」的產權股票均分成兩份，要求他分別給沃爾登伯格船長和庫爾特．塞姆勒。一年後，沃爾登伯格用自己的股份做抵押，借錢從塞姆勒手中買下了另一半股份；塞姆勒又奔向另一個戰場。在蘇丹南方，當時他正和隆．格雷戈里以及另一個雇傭兵在一起布雷，準備炸毀一輛蘇丹人的坦克，結果不慎，引起地雷走火爆炸，塞姆勒和格雷戈里身負重傷。不久，塞姆勒死在叢林中，唯有格雷戈里僥倖存活，在英國大使館的幫助下，輾轉回到了家。塞姆勒的最後一件事，是請朗加拉蒂通知他存款的銀行，從他的戶頭上提出五千英鎊匯給杜普里的住在南非開普省帕爾市的雙親；將另外五千英鎊匯給在比利時奧斯坦德區克萊恩大街上開酒吧的安娜。

　　卡洛．香儂死於政變後的一個月，正是當初告訴朱莉婭．曼森的、他所樂意的那種死法：躺在那兒，手中握著槍，胸口中了一彈，嘴裡含著鮮血；只是結束生命的那支槍和那顆子彈，都是他自己的。他自殺的原因，既不是被危險嚇倒，更不是恐懼會在戰鬥中喪生，而是由於他過去形影不離的伴侶──香菸。他是從巴黎外科大夫鄧奧依斯那兒得知他不久就將與世長辭。鄧奧依斯大夫當時對他說，他多則再活一年，少則六個月，這完全取決於他是否生活得輕鬆、舒適；而臨終前的那個月，他將是極其痛苦的。當咳嗽越來越厲害時，他獨自一人帶著槍和一個塞滿打字稿的大信封，悄悄走進了叢林。幾週後，人們把這封信轉給了他在倫敦的一個朋友。

　　據那些親眼看著他獨自走進叢林、後來又親手把他抬回城裡安葬的土著村民們說，他當時一面走一面吹著口哨。那些靠種植木薯為生的普普通通的農民們，自然不會知道他當時吹的是什麼歌；那是一支小調，名叫《西班牙的哈萊姆》。